《吾夜观星象》公瑾当年

12、第十二回

　　我仿佛睡了好久，做了个梦，梦到了师兄。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似触手可及，却又缥缈无踪。
　　一盆冷水把我泼醒，还未等我做出反应，贾二就带着人七手八脚的把我从床上卸下来，拖着拉倒桌前，我双腿尚无知觉，那粗汉子在我膝窝踹了两脚，我便跪倒在地，上肢被他们架着，曹诚拉起我的头发，逼我直视前方。上首所坐之人，是东厂督主，掌印太监勒严。
　　勒严看也不看我，自顾自的磨着指甲，淡淡的说
　　“下跪何人？”
　　我咽了下口水，仿佛说话也找不到感觉一样，可那曹诚却等不及了，抬手抽了我两巴掌
　　“说话！ ”
　　“左……左……左垣。”我两眼冒金星，勒严在面前时而一个身影，时而两个身影，叠影交错，我努力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了。
　　就听他声音仿佛变得十分缓慢又十分模糊
　　“为何……行刺……皇上……可有……同……党！ ”
　　我好像什么东西不好用了一般，听不清他讲话，听清了有反应不过来，他，他为什么说我行刺皇上……我没有啊，我……没有啊。
　　勒严似乎见我没反应，把锉刀在桌面上敲了敲，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吊起来。”
　　我又被提了起来，天旋地转一番后，双脚被束缚在屋顶的铁链上，大头朝下吊在一大桶水上。
　　猛然身后传来一阵撕裂剧痛。
　　“啊！！ ”
　　我失声叫了出来，忍不住摆动身体，躲避噼啪的鞭打，拿鞭子像毒蛇一般落在我臀和背上，右臀更是被抽破，里面的脓水混着血，流了下来。
　　“哎呦，小哥儿们终于叫了啊，再叫，再叫声给我听听！ ”
　　曹诚着魔一般的挥动着鞭子，让我躲闪不能。这疼痛似乎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看着勒严款款走过来，曹诚也停了手靠在一边。
　　“何人派你行刺圣上？”这位掌印太监眯起眼睛，心中定是算计着一会儿如何折磨于我。
　　“好好想想，不着急，想不起来，本官帮你想。”
　　这勒严的可怕之处在于，你永远无法预计他下一步会对你做什么。我顾不得那么多，慌忙说道
　　“大人……”
　　“什么？”他凑到我嘴边，似乎要听的更清楚一点
　　“我冤枉。在下，并未想行刺皇上。”我吃力的说这话，这几个字仿佛就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
　　“哦~~原来如此。”勒严恍然大悟，似乎回味了我的回答，他转过身子，淡淡的说道。
　　“拉下水。”
　　“是！ ”曹诚应声道
　　我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就见那曹诚阴测测的从我身下的水桶里，拉出两只铁钩，那铁钩下端连着长长的铁链，延伸到水底，没想到这水里还暗藏机关。曹诚双手各持一把钩子，在我锁骨上左右滑动。他要干嘛！我惊慌的看着他，不顾的身上的剧痛努力躲闪，就听他讪笑到
　　“你太不老实，一会儿就叫你动弹不得。”
　　说完，他一个狠毒的眼神滑过，转动手腕，将两只铁钩深深地穿过我两侧锁骨！！！
　　“啊！！！！ ”
　　我不知世间还有这般残忍的刑罚，更不知自己竟还有力气发出如此嘶吼，还未等我缓过神来，那那曹诚便示意一旁贾二等人，不远处的贾二转动机关，那铁钩子，硬生生的把我从胸至头的部分，拉到水里！
　　太疼了，太疼了！！
　　我好像被拆散一般，锁骨上承受了巨大的重量，身体不自觉的宛如要死的鱼一般拼命地扭动，锁骨的剧痛和水中的窒息，让我平生第一次想求人杀了我，快点让我解脱吧！外面有人用鞭子抽打我的臀腿，我忍不住扭动的更加凶狠。
　　让我去死吧……为什么没在楚王府一刀砍了我！！
　　脚上的铁链把我拉出水面，我猛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剧烈的咳嗽，就听那边勒严继续问道
　　“何人派你行刺圣上？”
　　我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再拉。”勒严命令道
　　那边的贾二又摇动了机关
　　“啊！！！！！ ”
　　水淹，鞭打，又是一轮……我觉得自己熬邢已到极限，身体和精神早已到疲惫不堪。
　　待我又一次被拉出水，勒严凑过来，附于耳边轻声说道
　　“告诉我，谁派你来的。说出来，就解脱了。”
　　我咳出不少血水，点了点头，只求先不要再拖我入水了。
　　“说！ ”
　　“勒……大……人，我，我，真的，不是，刺客。”
　　“呵呵，”勒严冷笑了一下，“本官见过的刺客，都这么说……”
　　他挥了一下手，贾二摇动机关，我第三次被拉入了水中。
　　这次我真的没力气挣扎了，只觉得自己呛了好多血水，身子慢慢没了感觉，意识又模糊了……我好像又看到了师兄，他就在前面，我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却发现自己双手怎么也抬不起来，我想张口喊他等等我，却又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向前跑，跑啊跑啊，忽然发现身边的人影多了起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和他们一样，不知缘由的往前走，我抬头远望，就见那烟雾环绕处，隐约见到一座城门，城头上赫然写着三个篆书大字“阴阳界”。
　　我死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身边穿行之人，不都是死人模样么！一阵阴风吹过，这路边飒飒摇曳着成片成片火红的曼珠沙华，这就是黄泉路，生死两道门，过了那个门，就是阎罗天子之处……
　　就在这时，忽见前方阴阳界大门中走出一人，逆着人流大步前行，我正心道何人不守规矩，谁知走近一看，竟是一脸怒气的左枢！
　　“哎？”我见他直冲冲过来，吓得退后一步，内心生气一股恐慌。没想到我生前怕他，死后还怕他……
　　左枢一个箭步冲到面前，俯视盯着我，我被他看的心慌，低着头不看直视。他忽然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拉的老高。
　　“嘶……疼，疼，你放开我。”我挣扎道
　　就听左枢低怒道
　　“蠢货，没死透就敢随便跑！ ”
　　“啊？”
　　“给我滚回去！ ”说完，他手上用力，竟单手把我甩了出去，还未等我思索缘由，便觉得身子一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扑通跳了一声，随后周身痛处袭来。
　　我睁开眼，视线缓慢恢复正常，发现自己穿一身粗布囚衣，趴在牢房的草堆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锁骨上还挂着两个钩子，这钩子上的铁链，连着身后的石壁，稍一活动，就痛苦不堪。不过我也活动不了，臀腿的伤势根本没有处理，裤子倒是被穿上了，可也和血肉黏在了一起。我一定是那时昏死过去，才免了继续受苦，都怪那混蛋左枢，没事儿推我回来作甚……还不如，就让我过了那阴阳界……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我马上继续昏迷，偷偷看到几位壮汉架着一个人，乌泱泱的过来，随手把人丢到我对面的牢房中就走了。我无心去关注那个和我一样的可怜人是谁，毕竟已经没那个力气了。
　　那群人前脚刚走，牢房中便被一股异样的气息笼罩，不远处忽然传来沙沙的声音，就见一个身着灰色披风，头带恶鬼面具之人，忽然出现在我对面牢门前。他身形晃动，凭空穿过牢门，走到那新来的人身边，俯下身，猛地伸出如鹰爪一般的左手，放在那人最大的一处伤口上，就见一团团黑血在此人掌心凝结，而那伤者，却全然无知无觉！
　　神道教！
　　我心中一惊，那黑血的颜色让我想到而相爷的伤口，难道是这个人？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又传来，那鬼面人回神一惊，收了手中的黑血，化作一阵白烟，从窗户飘了出去。
　　来人是贾二，他停在我牢门前，打开牢门，兜头破了我一桶冷水。我这下可没法继续装晕，蠕动了一下身子。那贾二看我动了便讪笑道。
　　“小哥们儿，走吧，休息了一天，该过堂了。”那贾二提着我锁骨上的锁链，把我拽起来，又疼得我眼前一黑，左右取出钩子，便把我架了出去。
　　我一路被拖到刑室，按倒在地，就见今日又是勒严坐在上首。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不住的发抖起来，挑眼看了一眼督主，就见他讳莫如深，更让人心惊胆寒，而立在一旁的曹诚，竟然诡谲的盯着我看，叫人好不自在。
　　“左垣，今日你若如是招认，便不用再受那苦楚。那三十的头棒，本督也能免了去。”那勒严悠悠的说道“如若不然……”只见他拿出两只瓶放在桌上“有很多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我看了下那两个瓶子，努力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
　　“大人，在下，真的不曾想过，行刺陛下……”
　　勒严皱了一下眉头，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做些什么，本能的缩了一下身子，就听他继续说道
　　“那你，为何出现在楚王府书房内间！ ”
　　我落下双眼，犹豫了。为何出现在楚王府，我要说自己去偷珠子么？那么又为什么去珠子，要给相爷治病；治什么病，咒术……这样一条条下来还是死路一条！
　　“敬酒不吃，吃罚酒！”勒严忽然厉声说道
　　曹诚也会意，拿起那两个瓶子，走到我面前，我怕坏了他，昨天那一幕幕耻辱仿佛再现了一样，那张讪笑的脸，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了。但今日的曹诚，仿佛换了一张面孔，死死地盯着我说道
　　“这是两瓶毒药，也是两瓶解药。”他拔出红塞子，倒出一颗，塞到我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片刻后我便觉得周身骨头仿佛被捏碎一般骤疼起来。
　　“啊！！ ”
　　贾二等人松开我，我早已跪不住，无尽的疼痛让我翻滚在地上，想努力锁紧身体，奈何锁骨上的伤痛让我无能为力，我抬头盯着勒严，就听他说道
　　“为何出现在楚王府？”
　　“为了 ……为了……”我口齿不太灵光，吃力的说道“为了南海……贡珠。”
　　曹诚上来按住我，又塞了两个另一瓶里的药丸，同样入口即化。
　　须臾，那诡异的疼痛消散了，我试着活动一下身子，好疼……
　　“南海贡珠？”勒严有些疑惑，继续问道“为何？”
　　“为了，救，救人……”忽然间，我又感到异样，浑身上下仿佛爬进去了千万只蚂蚁，奇痒无比！！
　　我忍者锁骨的伤死死的抱住肩膀，身体缩成一团，手指拼命的抓着手臂，可身上的肉仿佛变成豆腐一样，指甲滑过便是血肉模糊。
　　“你最好讲实话，左垣。”勒严两指夹着几张纸片丟下来，那是我衣服中的符文“这些东西，有何用处？”
　　“救……人！”我死死地咬住嘴唇。
　　这时曹诚冲上来，又塞了三颗颗药丸给我，我吃下去，便觉得身上痒痛有所缓解，但我料到一会儿定会钻心的疼，这两种毒药彼此解药，却要对等用量才能解毒。
　　“所救何人？”勒严问道
　　我及其珍惜这片刻的缓和，喘着粗气，看着面前勒严，竟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没过多久，那疼痛又卷土重来。我实在顾不得那么多，绝望的说道
　　“凤……相……”
　　就见曹诚抬头看了一眼勒严，勒严紧缩双眉又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那曹诚转头便塞了三颗颗药丸在我口中。
　　勒严起身，扬起披风往外走，厉声说道
　　“将犯人收监，待我恭请圣裁！ ”
　　“是，恭送督主！ ”
　　曹诚送走了勒严，转过头看看着缩成一团的我，像一只盯着兔子的猎鹰，就见他咧嘴笑了一下，说道
　　“贾二，人犯今儿的三十头棒，还没打呢吧？”
　　“嘿嘿，是啊，大人。”那贾二搓着手迎过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仔细了手法。”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大惊，不顾其他，慌忙拉住他衣襟下缘，仰面哀求道
　　“求求大人，放过我吧，我实在受不住了。”
　　“哎呦，看着可怜见的。”曹诚蹲下来，一手捏着我的下巴，一手擦掉眼泪，对我说“不想挨揍？”
　　“恩……”
　　“乖，那告诉我，你要那南海贡珠，想怎样搭救救凤相呢？”他阴涔涔的看着我。
　　“我，我……”
　　“别怕，我今儿不打你，你只管说。”曹诚又擦了一下我的眼泪，仿佛在诱惑我一般
　　“不是救凤相，是他，是他让我去偷……大人，饶命啊，我不敢得罪首辅，实在不敢，不敢啊……”
　　“别哭，我懂，你说的我都懂，满朝文武，谁敢得罪那只嚣张跋扈的凤凰呢，我也是可怜你的。”说着他嗖的拿出一张黄符对我说“这东西哪来的？”
　　“是凤相，凤相给我的。大人，求求您放了我吧，别打我，我好怕啊。”我哀求的更加动人，那曹诚似乎非常满意拍了拍我的脸说道
　　“昨儿要是这么乖，何必受这么大的苦呢，好好的屁股，还有更好的用处不是？”
　　“您不打我了？”
　　“呵呵，看你这么乖，我怎么忍心呢。”曹诚捏了一下我的脸，站起身，讪笑着对贾二说。
　　“带下去，锁好了！ ”
　　“嘿嘿嘿，您请好吧大人！ ”
　　我又被贾二等人带到了牢房，又一次经历穿骨之痛后，便被丢到了角落。我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趴好，心想着东厂有问题，疑似神道教已经渗入进来。随即我又自嘲道，如今，你都自身难保，哪还有经历去想什么神道教，保不准一会儿人头落地了！
　　不过我还没有等到斩立决的圣旨，那几颗毒药的副作用竟趁我不备浮现出来！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心昏睡片刻，奈何忽然的疼痛袭来，这不就是刚才那药丸的效果！我疼得努力蜷缩身体，恨不得咬舌自尽，却发现疼痛然我连牙齿都分不开。就在这疼痛顶峰之时，他竟猝然消失，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奇痒！
　　“啊！！ 救命，救命啊！ ”
　　我难过的不能自已，忍不住哀求着，但我知道这无济于事……我多想此时自己化身成一条能蜕皮的蛇，把这一层怪痒通通剥掉！
　　奇痒之后便是疼痛，疼痛之后就是巨痒，反反复复折腾的我毫无喘息……我一次又一次刷新着自己生不如死的感受，杀了我吧，谁来杀了我吧，我心中想道。我努力的想拔出锁骨上的铁钩，想用那个东西结束我的姓名，但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动，到底要如何才好？！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那牢门忽然打开，恍惚间我看到一个华丽的身影推过众人走进来。
　　“解药！ ”那人说道
　　他身后立刻有人窜出来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又是入口即化……果然，这东西入口之后，身上的痛痒便逐渐消散，就见那华丽身影高声喝道
　　“送左大人回司天台！ 速去请驸马爷同往！ ”
　　“是！ ”
　　我得救了……
　　仿佛有人把我从枷锁上卸了下来，面朝下放在一张抬架上，走到近处，我才恍惚看清楚那人，竟是凤煌，。我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又何苦亲自来这污秽之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