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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点唇 这个丫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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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的玲珑街在夜深之时最为繁华,来来往往行人身份各异,布衣纨绔皆有,只是表情神态相较于别处,都添了一缕迷醉风流。
小哥哥牵着我的手,在一处悬着红色鲛纱,香粉扑鼻的阁楼之外,停下了脚步。
“公子,里面请。”一双茭白素手缠上他的臂弯,几点胭脂粉末落到我手里的糖葫芦上,我却吓得不敢声张,将他的手拽的愈发紧了些,心怀惴惴地跟了进去。
牡丹画屏之内是珠光宝气的厅堂,厅堂布置香艳非常,三重楼阁围着中央精巧的舞台,台上轻纱漫漫,霓裳羽衣随风摇曳,伴着嘈嘈切切的琵琶语,女娇娥艳装朱唇,舞得婀娜卓约。
正看得移不动眼,耳边银铃佩环交响,却是有十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团团围了上来。
虽然她们关注的对象是小哥哥,我还是抬头满目艳羡地将她们望着。
环肥燕瘦,妙影多姿,这十几个美女各有所长,在我看来,却是紫色纱裙那位最艳冠群芳。
她的眉目更加勾人心魄,身段也更加风丰腴饱满,曲线错落有致,堪称绝品。
她的身体若有似无地靠在小哥哥身上,玉指轻点,点的是小哥哥精致的薄唇。
“公子是头一次来我们怡红院吧。”她笑得媚眼迷离:“妹妹们难得盼来像您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可是争先恐后地要来伺候呢。”
“只是公子的口味别出心裁。”她掩嘴窃窃笑了一番,眼神似有还无地往我身上绕了几圈,柔声道:“入了怡红院的门,哪有不让您风流快活赛神仙的道理,奴家特意挑了几个未破身雏儿,不知合不合您心意?”
小哥哥依旧不答话,可她见怪不怪,丝毫没有冷却气氛的意思,两厢使了使眼色,便有姑娘弱柳扶风地贴了上来。
“等等。”小哥哥忽然发声,他将手伸入怀中,摸索着什么。
紫衣女子的眼神瞬间亮得发光,却在他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簿子之后暗淡下去,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小哥哥却很自然,他慢悠悠翻找着册子,再慢悠悠地放到我跟前,指着册上一处,道:“记住了没?”
我孺子可教地点点头:“记住了。”
小哥哥不太信我,考察道:“这个字念什么?”
我摇头晃脑,将那字部首偏旁到字面解释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这么温习一遍,印象果然深刻了许多,小哥哥点头微笑以示鼓励。
默念完字典上的解释之后,我不忘总结陈词,伸出指头指向紫衣女子,糯糯喊道:“骚!”
“啪!”
怡红院的乐声嘎然中断,紫衣女子捂着胸口,气息不畅地喊了一声:“滚!”
被撵出门外,小哥哥神态依旧自若,只是脸上的五爪印鲜艳欲滴,他若无其事地翻翻册子,道:“还有哪个字不懂的?”
我心有余悸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咱们回去吧。”
离开冥界已有月余,我的识字水平突飞猛进,小哥哥居功至伟。
他说他从未教人识字,却教得风生水起,连我这等顽劣的徒弟都学的像模像样。
负责任地说,蓝本本上那些字,现在我至少能念出一半,甚至更多!
“今天不急着回去。”小哥哥温雅如故:“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四轮马车轱辘轱辘,窗外夜景流光浮动,卫国的八角亭台水上画舫,偏云斜鬓金缕锦衣,隔着车马的纱帘朦胧如梦。
一个月前冥界那场双龙交战依旧历历在目,可这段时间跟小哥哥过着平凡的市井生活,我却又渐渐忘记了,他原来是那么特别的存在。
当马车离开卫国都城的城门,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知道,凭小哥哥的本事,不可能一直当我的教书先生的。
听街上那些抠鼻子大妈议论,最近城西有户人家新添子嗣,到处打听谁家小女娃愿意卖给他当童养媳妇儿。
马车颠簸非常,我揪着小哥哥洁白的衣角,感觉自己的未来深不可测地曲折起来。
“哥。”我小声道。
“嗯?”他侧过头,月光只落满他半面的脸颊,细长的眼在夜色中显出淡淡邪魅。
“你的眼睛真好看。”我情真意切。
“恩。”他眼神没有移开,等候下文。
“鼻子也好看。”
说完我又觉得自己言辞过于庸俗,无法将他的美貌形容得贴切,索性硬着肠子去背那首惊艳到我的诗文。
“烟花楼台俏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腕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我抑扬顿挫地念完最后一个字,心潮澎湃难平,拉着小哥哥的手掏心窝子道:“你就是这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美男子!”
小哥哥手上青筋乍起,闭着眼问道:“你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我觉得有点不妙,呵呵了两声敷衍了事道:“应该也不是很有意思。”
“说吧。”他无奈地摇摇头:“你又做错了何事?”
闻言我心中戚戚,顺着马车的坐席就爬到了他身上,皱着脸哀求:“我虽然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擦地,不会绣花,不会画画,不会跳舞,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但是……“
“到了。”
不要啊,重点在后面啊,重点还没说完啊,我不要当别人的童养媳妇儿啊!
救命!
一轮红蓼月挂在榕树枝头,几声杜鹃鸟叫清脆动听。
小哥哥先下了马车,他掀开马车的车帘,侧着身将手伸给我:“还不下来?”
我蜷在车厢的角落,手指在脚边画圈圈,打定主意不肯下车。
“三、二。”
他抬眼看了看我,我抓住坐垫的一角,移开视线。
“一。”
两匹高头大马和整个檀木浮雕车厢凭空消失不见,我尖声着从半空掉下来,又被地上升腾的气流稳稳接住,只是吸了一鼻子灰,呛得我嗷嗷叫。
差点忘了,他是会法术的,横贯平原的江流都能被他化作巨龙,别提这区区车马了。
我还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却听他说:“若是灵稚不喜欢,这座客栈,就退了吧。”
客栈?
退了吧?
我眨眨眼,拉着他的袍子的一角便跳了起来,生龙活虎。
“这座客栈,”我指着古道边上那座孤单古朴的建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是我们的?”
他点了点头。
初夏的清风吹来几片鹅黄落英,青苔石板的缝隙透出点点荧光,闪烁的萤火翻飞静谧,古树成荫。
他扬起长袖,对着客栈破败的大门轻轻一洒,门上的牌匾尘土散尽,露出用清逸笔画刻录的四个大字。
“千、灵、客、栈。”我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千是千汨的千,灵是灵稚的灵。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太数的清自己的心跳。
都这样了,小哥哥这是要娶我进门么?
“小哥哥你是要娶我进门么?”我如是说。
我的脑门多了两个大包。
入夜,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成眠。
月光朗朗落在床头,晚风吹拂床幔,蛙声连天。
兴许是白天所见所闻太过震撼,我脑海中臆想的尽是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本以为怡红院那位紫衣姑娘就是难得的倾城色,可小哥哥对她似乎没有半点动心。
也是,她虽然貌美肤白,跟小哥哥比还是差的很远。
那我呢……
从脑后抓了把头发放到眼前,一如既往的枯黄没有光泽,想想别人家的云丝乌发,心中一阵酸涩。
就算小哥哥不会老又怎么样,等我长大了,站在他旁边还不是绿叶衬鲜花,野猪拱白菜。
千灵客栈的床虽然不怎么舒服,可床边放着的齐全物件,还是甚得我心。
比方说这铜镜,比方说这黛粉,比方说这胭脂。
跪在梳妆台前,我煞有介事地画眉涂腮,越看铜镜中的自己越觉得娇艳美好不可方物。
咚咚。
咚咚。
咚咚。
深更半夜的敲门声着实诡异,还自带节奏地两下一个节拍,不止不休。
跳下椅子去开门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快点打发走店小二,再快点回来把没画完的妆容画完。
我忘记这里已不是卫国都城里的客栈了,千灵客栈除了我和小哥哥并没有其他人。
“谁啊?”我打开门,仰起头善意微笑。
“啊!”白影一闪而过:“鬼啊!鬼啊!鬼,啊——”
我跑出门外想安慰她,却见她身形飘忽,悠悠晃晃,活像个醉汉。
再细瞧,不但悠悠晃晃,她的双足不曾着地,整个是从走廊飘过去的。
咦?
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是鬼吗?
机不可失,我朝白衣女鬼的方向跑去,脚下生风。
女鬼扭头一看,花容失色,即刻在走廊跌了一跤,看上去很疼。
阿弥陀佛,我停在原地,等她艰辛地从地上爬起来,方才继续跟在她的后面跑。
她的叫声更凄厉了。
咚咚咚!
我停在小哥哥门前,踮起脚尖去敲房门。
灵稚怕鬼,小哥哥救我!
灵稚怕鬼,小哥哥快来陪我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