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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石(捉虫) 梨儿和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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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稚,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茉莉漫不经心道。
“好呀好呀。”我扬起头。
“我们来夸奖对方,一人一句,好不好?”
我满怀期待:“就是你夸我我夸你的意思吗?”
“恩。”他纤纤素手一点:“你先来。”
这还不简单,我轻松道:“你长得好美!”
“你的眼光真好。”
“……”
他凤眼微斜:“到你了。”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你的鼻子挺灵光。”
“……”
千灵客栈堂后的青草地上,我和茉莉并肩而坐,一壶清茶两盒糕点,聊了许久。
除了偶尔诓骗我夸他之外,他告诉我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方说记川是冥界的暗部,通俗来讲就是培养杀手与刺客的地方。
他说他远房姑妈的弟妹的朋友的兄弟的心上人,是只貌美肤白的枇杷精,粗略算来,枇杷精当时也已经有万年的修为。
万年修为的枇杷精心高气傲,一心修成仙身,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身妖骨纯洁无暇,每只妖都道她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而枇杷精的真身,一颗参天枇杷树就长在原始森林之中,终日与世隔绝,不受外界侵扰。
是以她也未曾见过什么生人,日日只专心在树下修炼妖法,吐纳天地灵气,附近的山野生灵知道她妖力深厚不敢轻易招惹,因而这万年的枇杷树,岁岁年年开花结果,皆是无人平尝,树上的果实熟到透顶,便零落成泥碾作尘。
狼孩吊在树上狼吞虎咽的时候,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小男孩从小被狼群养育,长大些便无法无天起来,也不听黑狼的劝告,偷偷爬到妖树上来摘食果子,并未注意到树下隐形修炼的枇杷妖。
被摘下果子的感觉,有点疼,还有点痒。
可她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男孩,心中竟生出难以言喻的欢喜之情。
隔日,狼孩再来的时候,她鼓足勇气上前,害羞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狼孩受到惊吓,满嘴的枇杷籽全吐到她脸上,紧接着还用他没长齐的乳牙咬了她一口,转身夹着他苇草做的狼尾巴逃跑了。
枇杷精难过得啪嗒啪嗒掉眼泪,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外貌产生质疑。
这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场景,这个故事其实有很多个版本,茉莉说他最爱这版,便说来给我听。
“不对啊,你方才说你要讲的是一个极其血腥的,冥界杀妖案!”我从绿地上跳了起来。
简直文不对题,纯粹是欺骗我幼小的心灵。不是说血腥至极恐怖无双吗?瓜子都准备好了,你就给我听这个?
茉莉白了我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是铺垫,铺垫懂不懂?”
“这个故事是你编造的吧……”我将瓜子盆拽在怀中,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心想日头正好,与其在这里听他吹牛皮,还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的舒畅。
“等等!”茉莉有点气急败坏,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她语速飞快地把故事做了了解:“狼孩阳寿用尽那日,枇杷精不想让黑白无常把他的魂魄勾走,便擅自将他的魂魄吞入肚中。”
她说得着急,一口气喘不上来,便端起茶水,仰头豪迈地灌入腹中,继而道:“为了躲避冥府的搜查,她削去自己万年修为,跑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准备安安分分地当一颗枇杷树。”
“结果!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吗?”茉莉的情绪有点激动,她一把按住我的肩头,摇得我怀里的瓜子掉了好几颗。
“被她的痴情感动,很多妖怪自愿出手相助,合力为她打掩护,本以为至少可以保她不死,没想到冥界暗部还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找到她,用极其残忍的手段破了她的道法,她死得很惨,连一片叶子都不曾留下。”
说这些话的时候,茉莉瞪大双眼,眼底包着一包热泪,身体微微发颤,似乎真的是在讲一个很恐怖很血腥的故事。
我觉得自己也该表现出跟他同样的情绪,努力半日却无能为力,大抵对于花木妖精而言,“一片叶子都不曾留下”算是绝顶残酷的刑罚。
我把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拉到手心,想了想又贴到自己脸上,柔声道:“茉莉不怕,以后我和小哥哥都会保护你。”
他的眼神有一瞬的空白。
“哼,你们别给千灵客栈招来麻烦,我茉莉就千恩万谢了。”他转过身去。
几片浓云爬上客栈的天空,明媚日光忽地被云朵隐去,初夏的微风轻轻吹过,风中包裹着清新的花草香,大雨欲来,满城凉意。
茉莉说我们该回去了,他说跟我聊天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觉得他在说谎,不过我不在意,草地旁的小径上落满好些漂亮的雨花石,我跟在他身后,挑了一颗用自己的袖子擦拭掉泥土,打算送给茉莉。
“茉莉你看,这个石头上刻字了诶。”我将手心的蓝色雨花石拿到眼前,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上面被磨得有点不清晰的字。
“口……梨……”
还未念完,雨花石被他抢了去,不知为何,他脸色通红,似乎比刚才还要激动。
“走开!不许你动这些!”他气急败坏。
我有点委屈,却不敢顶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握紧拳头,与我对峙片刻,末了甩了我满脸花瓣,头也不回地走了开。
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我默不出声地蹲下身去,一颗颗翻看雨花石。
原来许多雨花石上都刻了字,可似乎,很多字都是重复的。
看得多了,才发现原来刻的不是“口梨”而是“白梨儿”。
“白梨儿”和“白茉儿”。
猛然回头,发现大事不妙。
小径上所有雨花石都被我翻了个跟斗,原本五光十色的精美小道,被我摧残得体无完肤。
“够了!”茉莉不知何时已经折回来,此时正叉腰站在我身侧。
他扔下手中的石头,一把提着我的衣领,拎小猫似的把我拎走。
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姐妹情谊,就这样被那些该死的雨花石破坏,我觉得自己简直太蠢。
茉莉提着我,从客栈的偏门进入屋内的时候,外面恰好下起倾盆大雨。
雨声很大,听得我和茉莉都忍不住回头去看。
我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茉莉仍然看着瓢泼大雨出神,雨声淅淅沥沥,引入他深黑色的眼瞳中发出柔的光芒,有若深藏海底的水晶。
晶莹璀璨,却包着散不开的愁绪。
我把小径毁了,他应该很生气吧。
要跨入大堂门槛之时,他忽然伸手一挡,轻声道:“外面有人。”
我的额头撞在他手背,有点发蒙,呆声问道:“什么人?”
“来者不善。”他把我向后推了推,“你在这里等着。”
可话刚说完,一把长剑便抵上了他的喉尖。
持剑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露在黑衣之外的持剑之手纹着纷繁复杂的花纹,脸上唯一能看到的五官便是一双带着刀疤的眼睛,双目射着冷光。
我看着他手上的剑,觉得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割断茉莉的喉咙。
心中害怕得紧,并未能想起茉莉是妖的事实。
等我反应过来茉莉还会妖法的时候,他手心化作暗器的叶片已经被黑衣男子揉碎成绿色粉末。
于是我掀开壮汉裤脚正打算咬他一口的动作僵硬在中途,当下改变策略抬头脆生生喊了句:“好汉饶命!”
跟我相比,茉莉真真是有骨气。
“你个混蛋!”脖子还在人家刀下的茉莉正面就啐了他一口。
他挺直了腰杆,面不改色地盯着眼前人:“你知不知道我这片叶子长得很辛苦的?它要经历风吹日晒虫咬雷劈,每天早晨吸氧晚上放屁,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经过了艰难坎坷,多少……”
茉莉的话还未说完,壮汉捂住耳朵一把将他拍晕。
茉莉这个不争气的,晕就晕了,还化成一株鲜嫩的茉莉草,病怏怏地被扔在角落。
扔开茉莉之后,壮汉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你就是灵稚?”
他的剑锋点在我脚旁,我吓得不敢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叫灵稚?”他皱着眉头,说话间长剑又靠近我几厘。
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便点头。
“给我闭嘴!”他按住我的肩膀。
我停下哭声的那刻,却感觉肩上的力道一沉,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墙灰从身边簌簌落下,我半响没能醒悟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扬手,把我抛到高空,然后砸向墙角,背后的疼痛一点点扩散开来,鼻中涌入血腥的味道。
“住……住手……”
拳头近在眼前,生死关头,我终于鼓起勇气喊出声来。
他的眉头再次皱了皱,拳头停在半空。
“你还没学会武功?”他的语调除了冷漠,还有一丝丝的无法置信的意味,仿佛像我这样的六岁小孩生来就应该懂得拳脚功夫。
看来他是认错人了。
一记重拳便又在我脸上开了花,我咳出一口带着断齿的血痰,扯着嗓子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听见耳旁传来的嗡嗡声。
双脚已经抽空般失去知觉,我只能依靠双手吃力地朝门口爬去,可没爬两步,双手便被那人踩在脚下。
“你可别怪我,这是冥后的指令。”大足从我手上移开,缓缓地抬高,带着疾风迎面朝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