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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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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眼看着荣彬把瘦弱的秦枃淑随手扔在地上,可能有些不分轻重,穿着海蓝色连衣裙的她摔坐在地上,荣斌的身躯微弯,又连忙直起身来,离去。
他一定是心疼秦枃淑的,但是秦枃淑之前一定也做了什么让他不得不让秦枃淑看起来心疼的事。
或许是觉得自己狼狈极了,秦枃淑捂着脸哭了,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丢脸都丢到外太空了。
我大步上前,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我自认为可以遮盖她的狼狈和不堪。
“别哭了,快起来吧。”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底满是惊讶,没想到此刻在她身边的人是我吧。她便停止哭泣,逞强着站起来。
这一点,正是我最不喜欢的地方,如果她继续哭闹耍浑,说不定我会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脸上还有微红的指印,我这才能判断荣彬他真的没有狠心要打她或是伤害她,一定是她做得太过分了,也推测的结果,大概就是这样了。
她把我的外套从肩头拉下,扔在地上,我真不明白她到底要闹什么。她径直向前走去,看似是要离开。
“秦枃淑!”
我叫了她的名字,和我意料的不同,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没有之前丝毫的狼狈,还是那个强势又说一不二的秦枃淑。
但等到手腕被我抓住,她才回过头,眼里满是泪水,她抿着唇,强忍着。
“我叫你,你没听见吗?!”
我也生气了,之前不是还热烈地追求过我,情书上写的那些肉麻的情话难道是假,还是说她在耍我。被喜欢过自己的女生忽略的感受,不亚于打球输了的强烈不甘心理。
她长长吸了气,露出做作又掩饰的笑容,好像之前我看到那个哭着喊表哥、大吵大闹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有事吗?”
有事吗?!你问老子有事吗?!要搁在平时我早甩脸走人了。
“我看着像你一样闲得无视跑到医院大吵大闹吗?”
她顿了顿,没有说话。
“你现在有空吗?”
“嗯。”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我心里不知道多开心,感觉自己占了上风。
我松开拉住她的手,淡淡地说:“我想和你谈谈。”
“我能先回去换件衣服吗?”
“换衣服?”我疑惑地反问道。
“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看吧,我讨厌的秦枃淑又出现了。她是想要把最完美的一面都展现给我,是这样吗?可适得其反了。至始至终,一切一切都被注定好了,她绝不是我的类型。
“不必了,我就和你聊两句就走。”
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医院大门不是个适合聊天的场所,更不是能挖掘秘密的场合。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些。”
我回头把她扔到地上的我的外套拾起,抖了抖灰尘,拎在手上。
“靳俞,”
她指了指我手上的衣服,我第一反应是她要给我道歉,觉得把我的衣服扔到地上是不对的,那样,我会轻而易举原谅她。
“我只是不想要你的怜悯。”
她真是太奇怪了,为她着想在她眼里是叫怜悯,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不懂。女生真是麻烦。
不否认,看见逞强不示弱的她,有一刻竟想要像保护姜英菲那样保护这个女孩的冲动,是哥哥保护妹妹的相对感情。
2
我们并肩走着,走进了医院外的茶道馆,这里原来是一家民营的超市,后来好像是因为城市规划被拆了,所以才有现在的茶道馆。
我觉得有必要和她谈一谈。坐下以,我点了壶都匀毛尖,她说她不喝都匀毛尖,要喝乌龙茶,于是我随了她的意,虽然,我不喜欢乌龙茶。
服务员盘腿坐在我们面前打茶时,我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她有些不知所措,但依旧正襟危坐。
“要聊什么?”她问。
听到她的问句,我开门见山。
“你和荣彬,我都看见了。”
秦枃淑低下头,沉默,一时间没见她有动静。和我想象中她的诉苦抱怨不同,她无话可说。
“荣彬是我和周水初中时侯的语文老师。”
她抬头对上我的眼神,微微一惊。
“那我告诉你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交换你想知道的这些事的事。”
我还没太理清她的话,但提前点了头。
以至于后来我知道她是政商两界联姻产下的结合体后,我有些后悔。怪不得,在这种时刻也不忘记要提出交换条件。
“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行,你快说吧。”
我对她的耐心也只到这里了,她再不开口,我恐怕要拍桌子走人了。
她开了口,说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荣彬他是我表哥,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茶已经备好了,她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我才知道他是周水的老师,真是变态,连自己的学生也不放过。”
“我从来没见他那样发火。”我说。
“我也没见过,这是第一次,还是为了一个外人——周水。”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我开始明白,事情的起因与周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从小,我表哥他都对我很好,但自从高三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又哭又闹说他不能和男人相爱,他就越来越疏远我,但他从来不像今天这样对我发火。”
她的神色黯淡了许久,继续道。
“周水高三转学的事,其实是我闹的。”
她像是在道歉,但又觉得不够诚恳,语气里有丝丝恨意。
“我舅舅给表哥买的房子离我们高中不远,为了我学习方便,我父母拜托他照顾我,于是我就在表哥家住下了。
起初他有些不愿意,我看出来了。但他心疼我,我是知道的,所以就一直寄居在他那儿,他就给了我他房子的钥匙。
刚开始我还奇怪为什么洗漱间里的洗漱用品都是一式两份。起初我以为他交了女朋友。但他每周清洗衣物大多都是我没见他穿过的衣服,我好奇了好久,直到分文理班前的那个假期。
我和好朋友说好要出去聚会,但是我最想穿的那条裙子忘在表哥家了,”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愿提起,我给了她一个鼓励她继续下去的眼神,她像是得了勇气,一鼓作气。
她在陈述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她做作,她自然而然散发的就是这样的气息,较真又别扭。
“我打开门就看见沙发上的两个男的光着身子,纠缠在一起......”
她没有再继续下去,我能感受到她那时内心受到冲击的巨大。
“要不别说了,咱下次再聊吧。”
她苦笑,
“下次?”
我点点头,她拒绝了,继续讲下去。
“他们抱在一起,在我表哥怀里的人就是周水。我强忍着胃里翻腾的不适,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淡定地走回我之前的房间,去取那条裙子。再出来的时候,他们差不多穿戴整齐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我明白她平淡语气里没有表现出的恶心和反感,她情商其实还挺高的。我也能想象那时候两个男人的窘迫。
其实一开始我就猜错了,周水不是心疼这个坏脾气的女孩,只是因为这个女孩是荣彬的表妹,所以他意外地客气。
“我表哥他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开车送我回了家,一路上我们也有说有笑的,直到下车的那一刻,他告诉我周水和我一个学校,还让我不要把今天看见的告诉别人,我答应了他。”
“开学之后周水也在我表哥那里住下了,表哥他没有过问我的意见。周末他俩要么就不在家,一在家就腻在一起,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我心烦死了。后来我越来越讨厌周水,感觉他夺走了表哥对我的爱,于是我想要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虽然他也没有多出名多优秀。但我下定决心,谁都不能阻拦我。我就这样和周水一个班了,然后遇见了你。”
3
我听着她讲故事一样的讲着以前她经历的事情,终于要带入我了。
“其实我文科成绩挺好的,可是转到理科班我就很吃力,无法跟上老师的节奏。我感受到班里人的敌意。特别是你,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不屑过,我也从来没有被别人那样鄙视过,就是因为你那样对我,我才会喜欢上你。”
“喜欢我的桥段就跳过吧,听着怪别扭。”
她笑笑,笑得有些凄凉。
“你就那么不屑我的喜欢?”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她又开始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一次次拒绝我,让我的自尊心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而我发现你和周水的关系似乎很好,”
“于是我想到一个办法。我试探了他,发现你不知道这个秘密之后,我利用周水和我表哥在一起的这个秘密去威胁他,让他想方设法逼你跟我在一起,以填补我被践踏得丝毫不剩的骄傲,那时候我心里想着,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了,我就使劲对你好,让你对我有浓烈感情之后立马甩了你,也让你承受那种被践踏的伤痛。”
“我没有践踏你,是你自己想多了。”我有些急于解释。
“或许吧,但我终究还是那样做了。”
在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分悔意。
“早知道你不会对我动心,我就不应该那么做。”
这一瞬间,她的语气里又多了一分悔意。
“但我一直信守承诺,没有把他和我表哥的秘密告诉别人。这并不代表我会祝福他们两个,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永远不会得到幸福!”
“既然你都能保守秘密,为什么不祝福他们呢?”
秦枃淑的脑袋里装了什么,我真的读不懂她。
“你觉得我会守口如瓶吗?”
她戏谑地笑笑,带着玩味。
“不久前,我故意跟我舅妈说我身边好几个年龄和我差不多大的朋友都准备要结婚了,何况我表哥都二十七八了,该成家了。她也心急,就让我表哥去相亲了。周水一直都和我表哥住在一起,是我趁我表哥上班的时候去找他,告诉他我表哥要去相亲的,他表示再也不会来打扰我表哥。我表哥确实去赴约了,可是吹了,他心里只有周水,后来我就不得不告诉我舅妈他们,我表哥其实是个同性恋,对象是周水。后来我舅妈他们有没有找过周水,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好狠心。”
“有你狠吗?当初,你最好的朋友在你面前下跪,你都不肯答应他的请求,比起你来,我简直是最初级的了,不是吗?”
本以为我可以继续和她愉快交谈下去,可她的这一句话成功激怒了我。
我留下一张钞票,直接起身离开。
“你要是敢走出去,我不敢保证我会对你最好的朋友做出什么事来。”
我转身回到她身旁,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讨厌她这种抓住把柄就拿来当做交易筹码的无良商人,太可恨了。
“这就是威胁。”
我心里骂了无数遍艹尼玛。
我又坐下,听她还要说什么。
“如果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放过他们两个。”
“你的心真是铁打的。”
她窃笑,有些得意。
“我不管是什么打的,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你觉得我会睁着眼放它溜走?”
我分析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她势在必得地笑了一下,我有些失神。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你懂这个道理。不然,周水他真的是不堪一击。”
我听着她的温柔如水的声音,却觉得正被她一点点凌迟。
“要是我不答应呢?”
她沉默了许久,眼底发出幽深而绵长的杀气。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秘密。”
她起身离开,身形有些歪斜。
我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我不能给父母添麻烦,这样我就斗不过秦枃淑,与其这样,不如直接答应她的条件,我又不会损失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痴情种,也没有偶像剧里男主人公非女主人公不可的戏码。
“就算我讨厌你,那也无所谓?”我冷冷一笑,心中却是满腔怒意。
秦枃淑沉默半晌,开口道:“那也没关系。”
她又继续道:“反正我玩腻了之后,会狠狠甩了你的。”
她的话语很轻,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我起身把她拥在怀中,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给了她一个轻盈的吻,然后放开。我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让我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厌恶,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好,我们在一起吧。”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用这么做作温柔的语气说话,别扭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看见了她的害羞,那种女孩子仅有的娇羞,可是我很反感。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离婚后复婚这回事,其实就是男人们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异性产生厌恶情绪,觉得她们麻烦又不可或缺。
是这样吧,我分析得应该不会有错。
4
我送她打车回学校,她上车后我也急忙离开了,没有情侣之间的呢喃低语。
等到我再次走到简一阳病房前的那一刻,我才觉得刚才的决定有多可笑。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好快,又有些紧张。
是因为我磨了这么久才回来,而且根本没给他带回一丁点食用的东西。我靠着病房门旁的扶手,迟迟没有进去。
想起之前周水被秦枃淑逼着做的那些事,我又觉得就算我厌恶秦枃淑,这笔交易我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明白,遍体鳞伤的始终不会是我,我都说了我对她没感情,可她偏偏不听,那这么说,一开始就注定,她最后离别的时候,会被我伤个片甲不留。
周水跪在地上求我和秦枃淑交往的时间,是在我扔掉秦枃淑的情书之后,他和简一阳成为同班同学之前。
高三。
“晚自习后我在实验楼等你。”
周水莫名其妙丢下这样一句话,当然了,我会去赴约,这是一定的。
周水是个谜一样的男孩。
没有过多兴趣爱好的简单少年,也不会有过多情绪。干净、利落、阳光这些积极的词都可以拿来形容他。简单又单纯,这是他给我最初的印象。
他说话声音很慵懒,软绵绵的,让人倍感舒适。就是这样的存在,让我觉得友谊这种东西是值得放在第二位的,第一位必须是亲情。
我和他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其实就是顺其自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他瞧我顺眼、我瞧他顺眼,再加上聊天的时候很合拍,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能成为好朋友的人都气味相投,也具有传递性,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的。
我和付五万从小就认识,上了初中又和周水变成了三人行动小组。
从初中那会儿开始,他就喜欢偷偷埋下头看书桌里的小说,特别是在荣彬的语文课上。
好像除了正常人体所需的吃喝拉撒、和男生踢足球、借我的作业抄,就只有看小说了。
荣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默许周水在自己的课上看小说的呢,在我印象中是这样的。
荣彬是我们初二那会儿才从师范大学毕业的老师,直接就来我们任课。由于年轻又出众的外形,刚到学校就成为全校女生谈论的焦点,应该是她们心里的白马王子。
周水依墙傍我而坐,位于最后一排,付五万永远坐在我前面。
他的第一堂语文课,没有任用初一的科代表,而是决定观察一段时间,对大家有所了解后再选举。
周五回家前的那一节语文课,周水又手痒痒拿了本书在桌箱里偷偷看起来。荣彬在黑板上神采奕奕的讲着周树人的文章,点周水起来回答问题,周水一脸懵逼。那时候荣彬早就走到了他的身旁,把他塞到桌箱里的书拿了出来,看了看书名,把书收走了,他把书夹在腋下,故意让人看不见书名。我不小心瞟了一眼,作者叫南康白起。我不爱看书,也就没在意这个作者,印象中应该是和川端康成或是村上春树之类的岛国大家。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周水尴尬的红了脸。
“要是我被荣老师扣押超过半小时,你们俩就别等我,坐着最后一趟校车赶紧回去算了。”
他交代了“后事”。
被他说准了,我和付五万就先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们探讨了什么,周水也没告诉我们。后来吧,周水就升职了,从普通群众成为了语文科代表,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上语文课可以随心所欲看小说。
我来到实验楼,寂静得有些阴森。走廊上,风在刮着。我在走廊踱着步,走到尽头,放眼望去是空旷的青草地,青草地走过那条围着学校一圈的小径后,是隔离学校与居民楼的铁栅栏。黑压压的天幕下,一堆堆住房楼栋如大片大片枯死的、无生机的森林。
我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实验楼的楼梯拐角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秦枃淑自始至终都站在暗处,冷眼旁观一切的发生,或许她不会多兴奋即将发生的事情,因为她觉得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周水缓缓而至。
“靳俞,我求你个事。”夜太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能靠他无法融进夜色的轮廓判断他在我的眼前。
“什么求不求,你直接说就好了。”
他突然在我面前跪下。
膝盖与水泥地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干嘛!”
“我求你个事,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说话好不好。”我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朋友是平等的,他跪在我面前这一刻让我觉得罪孽深重。
“你先听我讲完,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说吧。”执拗不过,我只得遂他的意。
“你和秦枃淑在一起吧。”
我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我不会答应,这太荒唐了。
“为什么?!”
“或许你不知道吧,我喜欢秦枃淑很久了,看你那样对她,我心里心疼。”
我很惊讶。
“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打击得我毫无力气。
“我怎么早点说!她对你那么好。”
我现在才明白,那时候的他豁出去了,就是为了要让我答应那件荒唐的事。
“这种事不能强求啊。”
“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弱弱地哀求。他拖着跪在地上的腿向前移,扯住我的校服裤脚。
“她要的幸福你完全给得起!你这是在干什么!”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慌张地抱住我的大腿。
像是在求助!可是,那时候我感受不到那样别扭的气息。
“我求你了。”
他一声声哀求我,我的耐心终于用尽。那一刻我心里的想法是觉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片相同的地方,会被好几个人占据。可又有不同,占据那片地区的人不尽相同。而周水,他让一个叫秦枃淑的女生走进了那片地区。她漂亮,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傲气,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霸道,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喜欢她的,是周水,不是我!
“艹尼玛,我说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自己去追!关我什么事,周水你简直就是脑子坏死了!”
我原以为,他对她的爱是沉重又不敢轻易说出口的那一类,我想鼓励他,告诉他我讨厌秦枃淑,如果可以,你要喜欢你就去追。可是......
我使劲踢开他,蹲在地上假装能与他平视。我掐住他的脖颈,然后对他破口大骂,希望能骂醒他。骂得久了,我以为他被我骂醒了,得了争取自己幸福的勇气。
他踉跄地爬起来,朝走廊尽头处跑去。
我竟然满意地笑了,笑里满是欣慰,忘了他是放下自尊想要得到的只是我的一个应答。
现在想起他跑着离开的背影,是狼狈地落荒而逃。
那个场景,曾经也像是在我心上的一颗硬疣,一碰就痛。
次日再醒来,就再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直梗着我的心。
5
烟头快烧到我的手指,我推开门走进病房,简一阳正提着装满垃圾的塑料袋。
“你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儿,刚才碰见了熟人,所以......”
我不该说谎的,可是我该怎么向他解释。
“哦,我还以为你回学校了。”
看来他并不想知道我去了哪里,又或许他相信了我说的话。我跟在他身后走出病房。
手机响了,是秦枃淑,我感到一阵紧张和压抑,我该不该接,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她有威胁我的把柄,何况,我妥协了。
接通。
我低低问候了句:“喂?”
“靳俞,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学校?”她没有一如往常的矫情,而是开门见山。
“正准备回来。”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自然。
“你晚上有空吗?”
我满腹狐疑,反问。
“晚上?”
“对啊,晚上你有空吗?有空的话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啥?”我一头雾水。
付五万和漫露恋爱那会儿,只要漫露说要一起吃饭,意味着吃饭前陪她逛街,陪她挑选一家最满意的餐厅吃饭,吃完饭后要陪她唱K。再次听见这种邀约,我竟然有些恐惧。
“吃饭?”
对面传来爽朗的笑,我觉得有些刺耳。
“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
“在哪儿碰面?”我不是怕你会吃了我,我只是害怕和你独处啊。
“我表哥家。你去过吗?”
看了看依旧走在前面的简一阳,我降低了说话的声音,压得没有丝毫情感。
“没有。”
“那等你回学校了再说吧。”
“还有事吗?”
“没了。”
我直接掐断电话,脚步犹犹豫豫。此时我们已经走出医院大门。
是不是我的冷漠表现得越明显,等她自己醒悟的时候就不会再喜欢我这样的人了吧。
晚上的时间要被浪费在这样一个饭局上,我有些不悦,如果今天晚上我不离开,那应该会听见简一阳演奏一曲。
简一阳的后脑勺在我眼前,却越来越远,感觉两条腿灌了铅,迈不动了。
“你慢吞吞的在干什么!快点!”
简一阳的催促声传来。
“来了。”
我应了他一声,跑上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的脸霎时泛红。
和他相处的气氛,越来越舒适,让我不得不依赖喜欢。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我考虑了一会儿要不要接,我现在离简一阳这么近,万一是秦枃淑怎么办,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他我恋爱了,更何况我根本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着,他可能是觉得我没反应所以直接甩掉我搭在他肩上的手。
“聋子,接电话了。”
我这才接过电话,心里满是欣喜,是周水的来电。
“靳俞,你晚上有时间吗?”
“去荣老师那儿吃饭?”
“嗯,看来秦枃淑已经告诉你了。”
“我和她......”简一阳在身边,我觉得不方便说出那句我和秦枃淑在一起了,故意放慢步子。
“我知道,所以她才要决定放过我和荣彬。”他的语气低低的,像是在和我说悄悄话,不愿意别人听见似的。
他越是这么冷静,我才越觉得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当时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也是逼不得已吧,可是他依旧不愿意说出那个秘密,可能,也是怕我会排斥他吧。
要是以前他这么说了,我不会排斥他,现在,也不会。
“你在干嘛?”
我找不到话题了。
“我在办理出院手续。”
我愣愣,片刻反应过来,
“能出院了?”
“嗯。”他在听筒对面笑起来,笑声和他本人一样温和,定了定我烦躁的内心。
“快点!”
“知道了。”我应了简一阳一句。
我又被简一阳甩了一段距离。
“你先忙,晚上见。”周水听见我有事,掐了电话。
6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四点。
我接到付五万的电话,这一次,没有麻将的奏乐。
“李少吉,他被捕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每个学校都有一小堆调皮又捣蛋的孩子,他们不顾官方感受,我行我素,记过警告甚至处分,那都是家常便饭。
李少吉就是这样。校方的通报批评名单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他的名字。可尽管是这样,他也不会被开除。学校有三个校长,他爸是那个从未露面的校长,神秘莫测。
我和他是因为在厕所抽烟认识的。
那是一个阴雨天的晚自习后,我和付五万没带伞,高考又迫在眉睫,我索性自作主张要付五万和我一起留在教室学习。
外面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付五万也觉得自己走不了,于是就赞成了我的主意。
“走,上厕所去!”
“我天!”付五万瞥了我一眼,挤眉弄眼比划了个抽烟的动作。我点头。
厕所里此刻空无一人,我和付五万边撒尿边抽烟、聊天。烟快燃尽的时候,走进来了一个浓眉大眼有英气的男生,穿着高一新生的校服,那是我们判断是不是“自己人”的方法。他就是李少吉。
“哥们儿,借个火呗。”
他戳了戳我的背,我把火机递过去。
我们离开,刚踏出厕所,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嘿,哥们儿,你的火。”
付五万又开始搬出那个用烂的梗。
“不,是你的火。”
我看见李少吉一脸无奈探出半个头,
“交个朋友呗。”
“高三一班简一阳。”
付五万没理他,拉着我赶紧回教室去了。
付五万那时候和漫露恋爱,原本早早消失在教室的身影又回来了。
“给你。”
漫露红着脸把伞递给了付五万。付五万推辞,
“你给我了你怎么回去。”
简直是榆木脑袋,人家小姑娘千里迢迢给你送伞,你把她送回寝室再自个儿回寝室不行吗,我真是无语了。
漫露是高一小学妹,付五万是因为一次打赌和她有了交集。
入学新生代表讲话,漫露有些颤抖又动听的声音传入耳中,唤醒了寂寞少男付五万的懵懂春心。
“我觉得她的声音好好听。”
“春心萌动?”
“你管我。”付五万一脸傲娇。
“我赌一包烟,要是你追她,我的烟就归你。”
“什么烟?”
“好商量。”
为了一包烟,他奋不顾身。
三散场后,他寻觅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我在他不远处。后来他向我比了个完成的手势,我知道我包里的烟要飞入付五万手里了。
“你跟她说了啥?”
“我问她是哪个班的,我看上她了。”
“她答应了?”要是我是那个女生,我肯定觉得付五万有毛病。
“她说她是高一五班的。”
“人家还是没答应嘛。”
付五万在这一刻突然开窍,开始教训我。
“你傻啊!她说她是高一五班的,意思就是让我经常去找她交流!”
好吧,我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不到一星期,两人就这么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的,在一起了。
7
漫露来给付五万送伞,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她甚至是属于有些被动的女生。
李少吉在这个时候也走进了教室。
“嘿,兄弟,我来还你的火。”
他径直迈向我的课桌。
“你留着用吧。”我没有要接回的意思。
“高一五班,李少吉。”
他伸出握着打火机的手握住了我,
“你的篮球打得真的很棒。”
他笑笑,是有些敬佩的笑,我虚荣心暴涨,我也有脑残粉了!
“班长,你来这里......”
漫露有些怯生生地说出这句话。
“我来找我朋友。”李少吉丢给她这句话,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看了眼付五万,便离开了。
和李少吉相处不久后,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周五的时候,总有一帮社会人士在学校外面等他。
他们对这个毛头小子更多的是尊敬而不是轻蔑或欺负他。
“老实点把钱拿出来!”我和付五万在街角面摊吃着面,对面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说话的人染着一头金发,个头高大,他推了推一个学生模样孩子的肩膀。
那孩子低着头,抿着唇,他颤抖着拿出口袋里面所有的钱,由于害怕让他颤抖着。他把钱递给眼前的金发小混混。
“滚吧!”
金发小混混抢过钱,然后狠狠地踢了学生一脚,小男生跪倒在地。
“还不快滚!”
小男生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金发少年开始对他拳打脚踢,他身后的一群小混混哈哈笑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收刮钱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对小男孩拳打脚踢呢,我可看不惯了。我刚要起身,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英俊硬朗的侧脸轮廓分明。
“拿了钱还不快滚,我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出手打人!”
李少吉一拳揍上金发男的肚子,对方立即捂着肚子嗷嗷叫唤。其他的几个小混混大惊失色,连那个学生模样的小男孩也被吓到了。
“快滚吧!”
他对那个学生说到,学生逃难似的跑了。
“吉哥,我......”
还没等金发男孩说完,李少吉抓起他的领口,大声地警告着,除了说给他听,他身后的小混混也必须明白。
“我要是再看到谁欺负弱小,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
李少吉恶狠狠的语气,我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听见的。
他们落荒而逃,眼里更多的是不甘心的妥协。
他看见了我和付五万,向我们招手。回校路上,我们并排走着。
付五万愤怒地说:“那些人太过分了,欺负学生算什么好汉。”
李少吉笑笑,“你没看到那个被欺负的孩子欺负更弱小者时候的狠劲儿吧,要是你看到了,你或许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笑笑,有些纵容地笑着。
他们聊着天。突然李少吉低沉地问道:“你和漫露,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付五万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们新生刚入学那会儿。”
“哦,是吗?” 李少吉微微皱着眉头。
“问这个干嘛?”付五万有些疑惑。
“难不成你也喜欢她?”
李少吉半晌才露出笑容,
“是啊,你会把他让给我吗?”
付五万恨恨地看着他,坚定又确信地告诉他:“不可能!”
李少吉笑笑,有些凄凉,又有些悲伤,我不懂他的表情,是因为漫露,还是因为别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因为真实。”
我要怎么办才好,李少吉既然进了局子里,那就表示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因为作为校长的父亲都无法轻易捞他出来,他的美好年华,就要印上这一个墨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