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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误入(下) “大哥,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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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怎么才回来?你是没赶上啊!红袖招的人来,把昨天逃跑的那个婆娘买走了!”
“是啊,大哥!黑哥昨天还说马车塞不下,今天就卖了一个。他妈的,红袖招的人真有钱,使得一大笔钱就买一个!”
“红袖招的人?”这声音不似那般粗粝,“可能走漏消息了!马上换地方!”
“大哥,你说什么!”
“大胡子,今天我进城去过红袖招了,本来想塞她几个货的,那个老娘们说红袖招生意不好,附近的花楼也说生意不好做,一个也不肯买!”
“那今天来的人还说是红袖招的人……”
“傻呀,黑子你白长那么大个儿!今天的那些人是假的!”
“事不宜迟,马上换地方,这个地方是藏不住了!”
奇怪,不是红袖招的人,那是谁来买走含芙的?含芙现在有是否陷入另一番困境?可农舍外纷乱的杂音搅乱了我的思绪!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车轮压过崎岖山路的声音,还有马儿嘶吼的声音。
“大胡子,快,让她们全都上车……”
“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不管了,从小路先走……”
“大哥,来不及了!小路也被堵了!”
一大片武器相接的声音响彻山间,“乒乒乓乓……”在屋里的我们听得心惊胆战,人人都屏息凝神,惊惧地望着周围的人!我捂着如妹的耳朵,示意如妹不要出声。
“禀告王爷,人犯已全数抓获,这是从人犯身上搜出的银票和钥匙。”
“接下来就是晏大人的公务了!”这声音透出春初还没缓过来的冰冷,像是北地刮来的风刀子,“本王先回去了,至于怎么处理,晏大人一切按章程来就是。”
“还未感谢王爷告知呢!身为长安父母官,臣失察至此,险些晾下大错,幸得王爷警醒于臣,才不致无回圜之地!”
“本王不过在回京路上偶然发现异常,这才派人一路监视,得了消息。晏大人把案子调查清楚,才是你的本职所在。”
“恭送王爷。”……
看来,是官府来的人!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待到官府差役破门而入,将我等放出来,外面的拐子早已五花大绑,我数了一下,足足有七人,被绑住了还一副凶恶蛮横的样子。官兵们去了束缚我们双手的麻绳,晏大人得知大部分人都是江南人士,便安排住在了官邸后院里,待案子审结后再安排遣返故里。
一路上,如妹都伏在我肩头,贴得牢牢的,到了官邸也不放手。直到在京兆尹的官邸里看见了几盘点心,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一点也不像上元节夜里遇见的大户人家府里的娇小姐。
我还在给如妹檫着嘴角留下的点心碎末,派了衙门书吏(相当于师爷)前来,收录被拐女子的户籍。衙门书吏询问到我,我写下“何寻昔”的名字,住处写下了“顾氏医馆”。
衙门书吏携着登记簿方离去,便见府尹晏大人脚步匆匆而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谁都没有出声,那女子直直扑向了在桌案边玩着暗红连枝纹桌布流苏的如妹,刹那间哽咽:“小小姐,真的是你……”
被抱紧的如妹从那女子怀里挣脱出来,复看一眼,小手还带着点心的粘腻,便轻轻抚摸着那女子的脸颊:“采薇,你怎么哭了?别哭了!”
“采薇姑娘,这一路照顾如小姐的是这位姑娘!”晏府尹看采薇有些激动,插了句话进来,“这是何小姐!”
“采薇失礼了,让小姐见笑了!”采薇这才拿手绢抹了泪痕,立身面向我,眉眼弯弯,“多谢何小姐此番善行,顾及小小姐,采薇在此谢过。”又屈身向我行礼。
“我本与如小姐在上元灯会有一面之缘,顿觉亲切,此番实属意外,多有照顾也是人之常情,采薇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原来是如妹府中派人来接,我竟没想到这点。对突如其来的离别居然有一丝不舍。
“采薇告辞了!”采薇牵着如妹的小手,欠身示意,跨出了被磨得掉了不少漆的门槛,转眼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何小姐,请随我来!”晏大人给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才发现,方才还不少女子话语的声音都不见了,整个厅堂就剩我一个人。我糊涂地随着府尹走过一条条回廊,在一座亭台外停下。
“何小姐自己进去吧!”晏府尹留下这一句就走了!
我看那亭台建在小湖边上,六角亭的五面都以厚厚的雪青色软帘遮住,仅有对着石子路的那面隔着轻纱帷幔,随风飘摆。亭子里似乎有个人背向我立在石桌边,一身牙色直袖长衣,似一个男子。
我踏着石阶而上,撩开那轻纱帷幔,抬眸刹那间,竟与他四目相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楚公子!”突然的见面让我不免意外,“你怎会在此处……”
“果真是你!”楚公子温润浅笑,“昨日顾大夫叫路远来传话,说你在国寺山下失踪了,派人沿路找寻,也没有发现。今日却听说国寺半山附近的一处农舍查出贩卖女子的案子,没想到果真就找对了地方!”
“是阿寻不好,令公子费心了!”
“到底当初是楚某御马失手,害了小姐,如若小姐在楚某眼下遭此劫难,实在良心不虞!”楚公子招呼我坐下,那冰冷的石凳早已垫上绣着红梅映雪的软垫,待我饮下一口热茶,楚公子才道,“此番来,是想带小姐离开,晏大人那边已知会过了,你不必再上堂作证了。”
“这是为何?”我心中甚是不解,“我也险些遭逢此难,为何不当堂指正?”
“这毕竟是个拐走良家女子、贩入青楼的案子,只怕于女子名声不利——”
“公子,若是被拐女子各个都畏惧名声,放弃上堂指证,那让晏大人如何审案,岂不是给了那些拐子们脱罪的机会?”我不由得带着些许激愤,“此次是阿寻幸运,才得官府相救;可这种幸运向来是少数,天下间还有多少不幸女子因此落入火坑,一生沦落,何其可悲。若无人出面指证,不是给那等作奸犯科的宵小继续祸害天下女子的机会吗?”
我说了良久,都没有回复,我才发现楚公子一脸诧异的盯着我看,突然我两腮满是酡红,比上胭脂还快!
“是楚某低估了小姐!小姐此等心胸气度,非常人所能忖度!”楚公子拱手谢罪,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公子谬赞了!阿寻不过一介女流,不过是对拐子那般作恶行为深恶痛绝,才有感而发,有感而为,只是希望一点点行为,能免更多女子深陷其中!”我才发现方才自己情绪变化,只得收敛一番。
“今日才发现小姐这般真性情:不唯唯诺诺、不拘泥俗礼、敢直指世间丑恶!”楚公子难得爽朗一笑,仿佛湖上亭台的寒气也驱赶了不少。
“公子再这样说下去,阿寻就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不过是痛恨那拐子祸害世间女子的丑恶行径,被楚公子一说,我羞得底下头来。
“方才那慷慨激昂的阿寻小姐哪里去了?”楚公子一番揶揄,“你若是钻地缝去了,那谁去当堂指证?”见我一番羞涩,楚公子也不再玩笑说:“既然如此,那你且先在官邸住着,待案子了结后,我再安排人来接你。”
“那顾大夫和顾大娘?”我才想起还有不知情况的关心着我的人!
“已经遣郑达前去告知了,不必担心。”楚公子走到轻纱帷幔前,郑达不知何时在外面候着,附耳与公子说了几句便退下。
“那阿寻就放心了!公子若还有事,阿寻便不打扰了!”我欠身退下,撩起轻纱帷幔,拾阶而下。
“告辞!”不知为何,公子脸上暖暖的笑意片刻间似乎就烟消云散了,仿佛刚才还言笑晏晏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我踩着碎石子路原路返回,没想到脚下的鹅卵石却格外镉脚,感觉就要穿透鞋底将那种刺骨之感刻在脚底一般。
可这样的刺痛突然间点醒了我,含芙,含芙……含芙现在在哪里?是沦落在红袖招这等秦楼楚馆了吗?可为何那些拐子却说来的红袖招的人是假的?不是红袖招,那含芙又会在哪里?
我转身本想找楚公子帮忙,却不见人影。也对,这本就是公案的部分,理应由京兆尹来管。我步履匆匆,回到后院住处找了差役传话,只说案情有复杂之处,望与大人详谈,不一会儿,晏大人把其他人也召集到了厅堂中,让我等细说个中曲折。
“如此听来,今日上午,有人买走了那名叫含芙的姑娘?”晏大人细细听完我复述出那些拐子的原话,“而且是以红袖招的名义?”
“晏大人,如今只求能够找到含芙姑娘!如今还未入夜,救下含芙尚且能……”我不敢想象含芙如果真的落入青楼会是怎样的情景,“如果晚了一步,也许含芙姑娘一生的清白就……”我忽然有些恼自己,如果当时自己拦住她,多半日,就半日的时光,一切都不同了!
“即是如此,本官先下监牢中审问一番,再做打算。”晏大人带着差役离去,让我们在后院等候传唤。
天渐渐暗了下来,有差役快步跑来,只说是晏大人传唤,让我等速速去前厅一趟。
脚还未踏入前厅,便闻见一大股脂粉香,薰的人晕晕乎乎的。才入前厅,便见一地的红衣倚翠,前头跪着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女人,还有不少小厮也在一侧。
“你们来认认,里面可有你们说的含芙姑娘!”晏大人又让底下跪着的人都抬起头来。
我把每一行的姑娘个个都瞧了一遍,着实没有看见含芙。无奈的对晏大人摇了摇头。
“红袖招还有什么地方查漏了吗?”晏大人神情严肃,额间皱纹在烛光下凸起。
“回大人,属下已将红袖招翻了一遍,连柴房和地下室都查探过,全部在花册上的人都核对过,并无错漏,才全数押回来的!”一旁的衙门差役回答道。
“晏大人,红袖招今日真的没有去买过姑娘!大人明察呀!”跪在前头的那胖女人哭哭啼啼的喊冤。
“本官自然会查清楚!”晏大人让差役去牢房押了犯人来指认,可被上了镣铐的拐子们除了多瞪我等几眼,却说今日从他们手中买走含芙的人不是跪在一侧的那几人!
“大人冤枉啊!一定是其他花楼借着红袖招的名义买姑娘,这样就算出事了也算在我红袖招头上!还请大人做主啊……”那女人一个劲儿喊冤,说自己冤枉被陷害!
“你还敢喊冤,这次没有买,以前可是买过的!”晏大人疾言厉色,吓得那女人面无血色,“那人犯下狱后就认了,近两年来卖了不少女子给红袖招,回回都是你亲自选的!”
“大人……”那女人匍跪下去,又喊冤又求饶的,聒噪极了!
“来人,将红袖招一干人等押回去,暂时封锁看管,待本案结束后再行处理。”晏大人一番命令,差役便押着红袖招的人出去了!
可是,还是没有找到含芙啊!
“晏大人,会不会真的是其他青楼借着红袖招的名头去买的?”
“本官已着人查过,其余青楼也派人查过一遍,并没有发现异样!今日先到此为止吧!”晏大人似乎很是疲倦,摆了摆手,让我们都回去。
“可是……”我还想说,就被差役拦住,晏大人转身走了。
“这不是你管的了的闲事儿!”冷不察的,一个女子立在我身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了这么一句。待我转身时,她已经跨出前厅,只看得见个背影。
夜深人静,一同住在官邸后院的女子都分房间歇下了,后院房间里烛火早熄灭了,我却在实在是了无睡意,借着星光微微,沿着回廊悠悠闲步。
买走含芙的到底是何人?为何这般神秘,借着红袖招的名义行事,此后便消失不见。如此大费周章,恰巧比官府查到早了一步,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扑棱棱”忽然一只飞鸟从我头顶前方飞过,我先是一惊,才看清,那是一只鸽子,从隔着的碎石子路的假山后面飞来的。虚惊一场,我正拍着自己的胸口,没想到有人扼住了我的脖子。手指冰凉,却卡在我的咽喉处!
“你是谁?在干什么?”却是冰冷的女声从我背后传来。
“奴婢是官邸里的丫鬟,才给晏大人送了蜡烛回来。”因着被救女子今日梳洗后没有衣服,晏大人便安排将发给府里丫鬟的衣物拿来分发。所以,此时的我是一身下人打扮,这样的解释才最为保险。
“刚才你都看见什么了?”那女子手上的劲儿不小,压迫得我声音几欲沙哑。
“刚才有什么呀?”我几乎是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的。若说“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那就是什么都看见了装没看见,只有真正不知道的人才会反问,刚才有什么!
还没回过神,那只冰冷的手却突然放开,我的挣扎突然失去控制,我斜斜歪歪地靠在回廊柱头上,往回一看,背后那女子早消失于午夜之中。
此地不宜再作逗留,我沿着回廊快步回到屋中。
那女子是谁?
翌日,差役领了我们皆候在公堂外,等着京兆尹审案传唤进去。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衙门书吏出来,只说了一句“此案押后审理”,便让差役带着我们回了官邸后院。这让我很是吃惊,为何要延迟审理?
等了好几日,除了衙门书吏一次复一次来核实那些南方女子的户籍地址,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直到匆匆而来的晏大人再次召集我们,当着我们说出“御审”二字。我还犹在梦中。
一桩贩卖女子、逼良为娼的案件,要九五至尊这般关注?
直到听完晏大人大致讲诉,我才明白此案这般重要是为何!
第二日,官邸的婢女摸黑便来叫醒我们,东方未曙,天上明星犹见光亮,便随着晏大人的轿子一路向着太明宫(皇宫)赶去。
走了好一阵子,才见这条街道两旁依次排列着马车小娇,又穿过这条长长的街道,磅礴大气的午门就在眼前,才看到已经有不少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在此等候。京兆尹晏大人列入官吏等候的队伍之中,在午门前静候。衙门书吏则带着我们这一群女子站到午门旁的朱红宫墙之下列好。
午门上的鼓声擂响,还不太整齐的文官武将停止了三三两两的寒暄,各自立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负责纠察的御史翻出簿本开始记录百官的仪容仪态。就这般寂静了好久,才听见午门楼上的大钟被撞响的声音响彻天际,在午门上空盘旋,显得格外悠长。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官员们纷纷手执笏板,微微躬身从午门缓缓进入。
等官员们都入了午门,有公公从午门出来,拿着名册对我等进行详细核对后,便带着着我们穿过午门,一路穿越禁卫军巡逻的广场,过汉白玉石修葺的金水桥后再次走过空旷的广场,公公在宣和门外止步。
“各位姑娘,想必在京兆尹府邸已经有人讲过规矩了。但是,在这里还得强调一遍:你们进宫只为指证人犯,可别动什么歪心思!等到陛下召见,进入宣和殿后齐步至殿中,行跪礼,山呼万岁,若无人唤平身,就跪至退出,须颔首低眉,不得直视圣颜……”其中为首的公公训着话,讲着宫中叩拜的规矩,“都听明白没有?”
“是,听明白了!”
走过宣和门,又走过个小广场,便是大气磅礴的正殿宣和殿,龙楼凤阁,飞檐反宇,神霄绛阙,庑殿顶上的垂脊上的五脊六兽已经在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中显出各自的轮廓来。
踏着层层阶梯,公公领着我们立在了宣和殿外等候传召。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只需一瞥,便看见远处一队禁卫军押着身着囚服的人犯若干,跪候在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