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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入 (上) 后颈股股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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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股股钝痛传递开来,我在一片浑浑噩噩之中也听到了自己经受疼痛的无力呻吟……
“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渐渐在一片混沌后看清了在停在我上方的一张脸。柳叶眉下是一双迷离的瑞凤眼,眼角浅浅上翘,透出若有若无的妩媚;细长削瘦的脸庞因着小巧玲珑的鼻子透出精神……
“这里是?”我正想着坐起,后颈传来的痛楚袭击着,让我不免一阵吸气声。
“都怨我!”她扶着我坐起,斜靠着墙根处,“如若不是为了救我,你必不会牵涉进来。”她说到此处,神色黯淡下来,埋头不语了。我这才看清,这是我当时在相国寺道旁差点救下的女子。现在看来,我是落入人贩子手中了!
“还知道怨自己啊!”
“就是”
“为了你逃出去,我们都受了一顿打!结果你一点门路都没有找到!”
“还说找官府去搬救兵!”
“这还拖累人家下水!”
“再往北走,我们想逃就更难了!”
我这才注意到,挨着墙体的地上,三三两两地坐着的,全是清一色的女子,虽然可能在路上饥寒交迫,心中惊惧,脸色差了些,但都是面容不错的女子。
“行了,当初不也是大家一起同意的吗!”在一面没有窗的墙根下,传来一句冷硬的话语,“开始那阵,你们不都胆小,怕逃跑被抓住后会被打,人家才冒险的吗!”话一说完,周围那些指责谩骂的声音居然销声匿迹了!
我往那边看了一下,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那个姑娘的模样。我目光再次转向那个我出手搭救的女子,尖尖的瓜子脸,柳叶眉,眼睛大大的,却在眼角处斜着向上,带出若有若无的妩媚。尽管尘土覆面,也挡不住美人如画的光彩。
她坐在我身侧,身上还是那件凤仙粉褥裙,但是并没有什么鞭子打过的迹象。
“想不到还是她偏帮着我!”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已然关注她这般久了,在一片寂静中突然自言自语。
“不怨你!”感觉后颈靠着墙体,痛楚减缓了不少,我才幽幽说道。
“如何不怨我?你的家人寻不到你,会有多着急?”
家人?我心中一片冰凉,我的家人在哪里?谁是我的家人?
从屋墙缝隙间灌进股骨冷风,吹得墙角窗沿的蜘蛛网鼓出个半圆,似乎下一刻就受不住力要被吹破一般。
“哼!”墙角传来一阵嘲讽的轻哼。
木板门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声,在安静的只从墙体裂缝中透过光亮的破落农舍中显得尤其刺耳。借着丝丝光线,方才还挤在一起谩骂怨怼的女子都缩在墙角,半是惧怕半是期盼地望向那“吱呀吱呀”打开的门。
“胆子肥了啊!还敢给老子跑!”那髯须大汉提了一个满是泥泞的旧木桶进来,“今天谁都不要吃饭了,看哪个婆娘还敢给老子跑!下次老子直接砍了她的双腿,丢在半山坡上,让她好好跑个遍!”
外面传来一阵啼哭的声响,像是稚子幼童惊吓一番后的哭声。“大胡子,这个小崽子怎么办?”门外传来另一男子的粗嗓门的声音,“我看这小丫头片子长得不错,到了关外卖得一个好价钱!”
“先把手绑起来,丢进来关在一起!”大胡子一抹满脸的络腮胡子,大概是等外面的那个粗嗓门把人捆好了,把人丢了进来。
原来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脸上已经哭得一片模糊,梳起的小辫松松散散,红丝带耷拉在一边,极为狼狈。
“她奶奶的!这小崽子真不让人省心!”大胡子满脸怒火的看着还躺在地上的小姑娘,从腰间掏出一包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从木桶里拿一个土陶大碗舀出半碗水来就要把牛皮纸包着的一小撮粉末往里倒,然后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慢慢迫近还在啼哭的小姑娘……
“不能这样……”他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得了手!我也顾不上被麻绳捆绑发麻的手,奋力一扑挡在了小姑娘面前。
“不过是一点蒙汗药!”髯须大汉踢了我一脚,锥心痛楚在我的右臂发散开来,“大半夜吵得很,你哄啊?滚开!”
“好,我哄!”眼前再多的反抗都是多余,我又生生挨了大胡子猛的一脚。
“好,大爷我看在你是新来的份上,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到时候还有人吵,可怨不得大爷我心狠手辣了!”大胡子跨了几步就走出去了,伴着锁门的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那踏起的一阵尘土。
我费力地扶起了跌在地上的小姑娘,凤仙粉褥裙的姑娘也来帮我,才把那小女孩扶到了墙边。小姑娘还在哭着,眼泪哗哗。
“再哭就把狼招来了!山里的狼最喜欢吃小孩子了!”那个躲在阴影中的女子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原本啼哭不已的小女孩瞬间不哭了,只是惊惶地低低抽噎着:“真的有狼吗?如妹不要狼吃如妹……”
如妹?如妹?
“如妹的娘亲是仙女,在天上采星星!”
我借着衣袖在小姑娘脸上蹭了一圈,被麻绳束缚的双手抬起小姑娘的下颚,挺翘的睫毛粘着泪水,浅浅的梨涡因着嘴唇撅起而显出来……真的是如妹!那个除夕夜里喜欢鱼形灯笼的小姑娘!
“只要如妹不哭,狼就不会来的!”我接过这个话头,轻拍着如妹的背,哄着她,“等过了今晚,如妹的娘亲采完星星,就会叫人来接如妹回家的……”
在我的半哄半骗中,如妹终于也在困顿之际缓缓睡过去了。
“这小姑娘你识得?”如妹倒在我的怀里睡了,凤仙粉褥裙的姑娘挨着我靠着冰凉的墙体。
“算不是认识,一面之缘而已。”我仰头向后,活动了一下脖子,“你们是从哪里来到京城的?一路都没有官兵发现吗?”
“我是南边来的,本来向到京城来投靠亲戚的,没想到反而被拐子拐了!”凤仙粉褥裙姑娘闭上了眼睛,“这一路从南边来,大胡子都把我们捆住双手,乔装成往返关内关外的商旅,我们都是丫鬟,装在一辆马车了,就这么混过来了!”
“他是要把我们拐到关外去卖?”我压着声音问,“难道一路就没法逃出去?”
“几乎没有!这几个拐子中有个长得斯文一些的,就扮作商人,剩下的人全扮作家丁,把我们看得死死的。”她压低了声音说,“一路上如果查的严,嫌人多招眼,就卖掉一些姑娘,等多了那段路,又会去拐一些姑娘回来填补。”
“难道是卖给……”我不愿意相信自己突然间意识到的问题。
“多半卖到了青楼!”她被麻绳捆住的双手抹了抹脸,“好不容易今天寻了个机会逃出去,没料到连累你……”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这里是京城郊外,他们要到关外,必须地进城出城去,我们要瞅着机会,见机行事,引起官兵的注意,才得一线生机!”
“就怕他一路行贿,收买了那些人,到时候怕是没机会了!”
“不要担心,先养足精神,明日才有气力筹谋!”我尽量把宽大的衣袖盖在小如妹身上,拉着她肉呼呼的小手,没来由的心里反而安定了些许。
还在月初,夜里没有月光透进来,黢黑一片,闭眼睁眼没有多大区别。靠着背后冰冷坚硬囚禁着我的墙壁,我就依偎着她缓缓睡去。
有轻缓的脚步声,我警惕地将眼睛眯着,却看见有人跨过我面前,直接走到了被横七竖八钉死的窗边。我微微侧脸一看,那个阴影角落是空着!是那躲在阴影中不曾看清的女子。
难道她想逃?确实,破晓时分,正是人最朦胧的时刻,想必此时守着的拐子们也是最困乏的时刻。不知她如何着力,竟将钉在窗上的木条一并拿了下来。山间的天色渐渐变淡,露出丝丝光亮,连积着的山雪也看得分明了。本以为她会翻出去,却见一只飞鸟飞来,她借着袖子挡着,一会儿那飞鸟又飞走了!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把那些钉在一起的木条又覆在了窗上,然后又回到角落躺着!传来一阵麻绳摩擦的声响。
这般机遇她不利用,明明可以逃脱,却选择留下来?所以,方才她的目的不是逃走,而是向外界传递信息,那飞鸟多半就是信鸽,带走的是她传递出去的信息。
我佯装动了一下麻木的身躯,又沉沉睡去。
天早亮了,满屋子的姑娘几乎都醒了,木然地靠着墙根,或拿着土陶大碗舀碗冰水喝喝。我靠着那凤仙粉褥裙的姑娘,无聊问了一句:“还不知道姑娘闺名呢!姑娘可愿赐教!”
“我……叫我含芙吧。”她复又顿了顿,才问,“你呢?”
“寻昔,叫我阿寻就可以了。”我扭头看见她眉头紧蹙,不由安慰她,“不必太过烦忧,或许这两日就会有转机。”感觉到来自角落里的目光,也摸不清彼此的底细,我只能这般安慰中透露一些讯息给她。
“你也不必这般。我自知没什么希望,反倒你还想得达观些。”含芙盯着从窗缝里投射的光束,面无表情。
“其实……”看来她不理解我的意思,我本欲多说几句,没想到外面倒传来一阵人声。
……
“人我都还没有见过,你居然开这么高的价格!万一坏了我红袖招的招牌,谁来担责啊!”没想到居然是个娘娘腔的男子在外面。
“兄弟,我这儿可是清一色的江南货。要不是看在熟客的面子上,我还得涨点价!那水灵灵的,运到关外去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兄弟,你看着值价,就给钱带走……”
“他们是要卖我们到青楼去吗?”我渐渐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是!”含芙双手使劲在地上蹭,然后往我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或许是个机会!”
“你是说……”
“对。如果我被买下,被带入京城,我就想办法脱逃,去找我那亲戚帮忙,他在官府人家当着管事,想来必是好找门路的。”含芙的眼眸透出光芒,整个人都不同了。
“可是,万一你没有机会逃脱,那就一辈子都毁在……”我不敢想象,况且很可能已经有人前来相救了。而且,我是在山间失踪的,顾大娘一定会告知楚公子。楚公子当日未曾将我弃于独峰山下,我预感他此次必得会四处查询我的下落……
“没时间了!快帮我扶一扶髻发!”含芙从地上捡了支木簪,怪异的乌黑色,却雕了半只蝶翅。
我束缚的双手接过来,将她那缕垂下的柔发别上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真的要去?太危险了!”
“谢谢你的簪子啊!”她却故意大声说话,我回头一看,周围的姑娘都不在了,大胡子站在我后面!
“就你们这两个小婆娘最多事儿!”大胡子瞪了一眼,“快给老子出去,有人等着看货呢!”
我和含芙跌跌撞撞出去了,我还在考虑着她的话:我的簪子?难道不是她的?
待那人在我们一群人之间逡巡来去的时候,我也乘机看了一圈。果然,无论面容气质,对于含芙来讲,无人能出其右,她确实是最有可能被买走的!也是最有可能完成这件事情的。昨天逃跑一次,山间的路径必然是大致知晓的,总比待在这里苦等强!
没多久,那人挑了两三个姑娘在同大胡子讲价。可大胡子一两也不少,那人就只买得一个姑娘——含芙!我和含芙目光短暂交汇,便错开去。大胡子收了银票,那人便带着含芙离开。我望着含芙远去的背影,心中只能默默祈祷。
又被囚禁在黑暗的农舍中,我靠着墙小憩一会儿。小孩子总是贪眠吧,如妹还睡的乖乖的。
一股肉香飘了进来,在空气中蔓延开,诱人的香味传入每个人的鼻孔中。原本目光呆板的众人都挤在墙缝里向外看着。
如妹依旧靠着我睡着,却似做了噩梦一般,片刻间惊起,我双手为麻绳所困,也只得轻拍着她的脊背,让她躺在我的怀中,不断安抚着。大概如妹认出是我,居然说了句:“小鱼!”
“对呀!如妹还记得呢!”我没承想一个四五岁的幼童,居然对仅一面之缘的人记得这般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