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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山寒斜峭(下) 被人发现听 ...

  •   被人发现听到这般惊天的秘密,我明日说不定就化作荒山野岭间的一缕孤魂……
      不敢再继续猜想,我急于给自己寻求一丝生机!
      此刻真得感谢上苍给我留了一条活路,我恍惚之间看见左后方窗框间留出一条缝……冬日里雪花的白光从缝隙间露出,是那么细,那么微弱,我像发现救命稻草一般。我竟然不知自己身体里蕴藏着那样的灵活与力量,居然片刻间可以翻窗而出,猫着身子逃出禅房和后山间那条阴暗狭窄的夹道,一阵狂奔疾步后才躲在后山中一块覆着雪的凸起的小土堆后。
      小腿一阵颤抖,才回过神来觉得后怕!储位之争,朝堂暗涌,天下最大的秘密、阴谋、斗争都在此间,为着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九五之尊,多一缕知晓真相的冤魂又有何区别?差一点,就命丧黄泉!
      死生只在一线间!
      支撑着身体靠着小土堆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休憩须臾过后,我才恢复一点神气!这才瞥见被我慌乱间扔掷在雪地里的天青色披风,光滑的缎面显出隐隐约约的海棠花暗纹,和泥土上铺着的山间皑雪搭着煞是好看。
      我却没有欣赏的心绪!
      弯身拾起披风,拍去沾在表面的雪,我才生出一丝疑惑?披风如何随着我到这里落在雪地里的?细细想来,最初进了禅房,知客僧退出房门,我觉着房里有些许热,便解下披风,抱在怀中,却不料相爷入内,我抱着披风便躲起来,后来一路逃出,竟然还抱着,直至此地,才失手丢下。
      我复又看了看自己身穿的松花色配青碧色褥裙,若是方才屋内人看见我的背影,怕也是这一身打扮,我只得将天青色披风披上,严严实实裹住自己,这样就算被人找到,也不会即刻认出。我又拢了拢披风,抚着披风上凸起的海棠花暗纹,才发现贴着脚跟的松花色裙摆破了个口子。
      我循着雪地里的脚印踩出来的小径往寺庙回去。看来后山平时也是有人来往的,否则如何在雪盖之下见小径!谨慎地踩着湿滑的石阶下后山,却被知客僧拦住。
      晋王上香,闲人回避。
      王子皇孙,果然气派!我在心中冷哼一句,权贵皇室,就只能这样来凸显他们的高贵吗?
      知客僧见我面有不悦,便告知我:“在后山的南面,有一片梅林,施主若是有兴趣,不妨前去一观,想来还不曾凋落!”
      我道了谢,转身拢着披风向着后山南面去。
      后山南面果真一大片梅树,虽称不上梅海,却也是梅林。梅花不是艳色的红梅,却是清一色的白梅,与天空此刻依旧飘落的雪花浑然一体,含糊不清,只有在鼻尖萦绕的梅香证实眼前确是梅花盛放的光景。
      我漫步穿梭于梅林雪海间,却不料此间早有人。飘雪纷纷梅瓣翩翩之间,有一男子长身玉立,置身于一片雪白间。一袭茶白色长袍,黛紫色镶边,素雅中显出丝丝清韵。这背影却有些许熟悉,一时看得呆了。待我正准备离去,那人却回头看向我。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般清贵的风貌我只见过一人!
      “阿寻小姐!”
      “楚公子!”
      没有想到竟会在此处相遇!
      “阿寻小姐如何会来这人迹罕至的梅林?”楚公子相问的一瞬间潋出清逸的笑意,融化了前一刻尚浮在他脸上的愁绪。
      “晋王上香,闲人回避。”我便如实答道,“知客僧说此地有一片梅林,就想着来附庸风雅一番,却不想遇上了真真的风雅名士。”
      “阿寻小姐自谦了!楚某来此处,和小姐一样!”楚公子缓步踏雪向着我走来,但却说得我糊涂了:是晋王上香,闲人回避;亦或是自谦一说“附庸风雅”?“晋王上香,闲人回避!鄙人被迫无奈,只好在此附庸风雅了!”说完楚公子反而传出清朗的笑声,我知那是他一句戏言,也不免被逗得一展欢颜!
      “不过,这片梅林倒是极好的,都快春天了,还可以看见这样繁盛的梅花!”楚公子看着眼前的梅林,不免赞叹,“山下庭院中的梅花都是一片凋零残景,山上却还有梅雪相应!”
      “山间本就冷些。‘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若是梅花早早凋零,那等到四月桃花开,山上没有花可以赏了!岂不太过孤单!”我搬出了一套歪理,“可见上天这样安排还是有些对的!”
      “阿寻小姐果然见解独到!不知对眼前梅雪相争的景象有有何看法?”
      “梅雪之争?”我想起了,是卢梅坡的诗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白梅开在皑雪间,不必计较梅雪之争,三分白与一段香俱全,欣赏这番美景的人,得到的是一段享受,梅与雪相得益彰,香与白相辅相成,何必在乎哪个更白,哪个更香呢!”
      “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楚公子如是说着,脸上表情却微微凝固,“花尚且可以如此,人却非要争个高低长短,看来倒是人不如花了!”
      “看来是我浑说了!”见到眼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此刻却是一番惆怅,我想也许是我的话语勾起了他心中烦忧,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不,若是世人皆如小姐这番冰雪为心,世间争斗纷乱必会少半数不止!”楚公子向前踏出一步,指着前方问我道,“梅林尽头处有一番奇景,不知小姐可愿随楚谋前往一观?”
      “如此盛景,更待何时!”我嫣然一笑,随着公子踏雪穿梅而去。
      没有想到梅林尽头却是一片陡坡,楚公子让我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上去,在陡坡之上站着,才发现后山这一面竟然是一面峭壁!向山下看起,隔着薄薄的雾气,可以看见半山间松柏青翠,山底绕山而过的解冻的河流,还有田垄间泛着的的嫩绿。
      “当真是奇景!”我站在这样的高处,俯瞰脚下烟雾轻掩的景象,由衷的感叹。
      “阿寻小姐绝非寻常女子!若是寻常人见了,怕是会脚软手软,哪还能这样心无旁骛地欣赏这样的天地山川盛景!”楚公子脸上现出一丝惊异还有赞美。
      “其实,我心中还是有些怕的!”我在心里想着,若是你看见前不久我落荒而逃时候,那小腿颤抖的模样,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只不过,能有幸站在眼前这样的峭壁之上,一览天地神力的鬼斧神工,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样偏远的地方鲜有人来,往日都是我独自前来,默默地在这里立上一时半刻;未曾想今日却有幸与阿寻小姐共赏奇景。妙哉,妙哉!”楚公子脸上的欢快溢于言表,看着寒风卷着雪花与飘落的梅瓣在山间飘摇,不再是那个有些拘束的清俊儿郎,反倒透出些真性情来。
      “王安石游褒禅山后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我顿了一顿,看向身旁的楚公子,“所以,能看这样‘非常之观’的‘非常之人’,是公子这样的‘有志者’,而非凡夫俗子所能涉足!”
      “阿寻小姐恭维了!”楚公子转过头来问我,“那小姐也是‘有志者’了!
      “我是随着‘有志者’一路来的凡夫俗子!”回以粲然一笑!
      楚公子也朗声一笑:“小姐是把恭维之话说得‘非常’的‘非常之人’!”
      “风大了,阿寻小姐前些日子身子刚刚将养过来,我竟糊涂相邀来此,还是先回去吧!”楚公子面上带有愧色,转身往回走,“便踩着来时的脚印回去吧,仔细路滑!”楚公子走在前面开道去了。
      我无言跟随,一时不察,跌在了泥雪杂乱间,拢的严实的海棠花暗纹披风也散开来,露出及至脚踝处松花色裙摆的缺口!楚公子听见一声闷响,回过头来,看见的就是我这般难为情的状况。
      “让公子看笑话了!”我讪讪说着,见他在我脚踝处裙摆末缺口的一瞥,更是无地自容了!
      “起来吧,雪地里怪冷的!”楚公子片刻间的失神后,返身扶起我来。
      抖落了披风上的雪,复又是一番良久无言。
      “楚小姐是独自上山来的吗?”楚公子却偏头盯着枝头上颤抖的素梅看,我只能看见他清俊的侧颜,还有嘴角微微的抽搐,“不如一会儿让郑达送你回医馆!就是上次到医馆给你送书的那人,你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我自顾自的说,“不过不劳费心了,我是随着顾大娘一路来的!顾大娘说相国寺许愿灵验,想求神佛庇佑我早日忆起往昔。”
      “这便走吧,想来顾大娘还在国寺里等着!”楚公子似乎心有不虞,不愿多说下去。
      我和他,便踏着快被飘雪掩盖的足迹往回走,打破这段沉默无言的,是郑达的到来!
      “公子!”郑达在几步外停驻,弓身目向楚公子,复又瞧见落后一步的我,便缄默不语了。
      “说吧,何事!”楚公子眼神在我和郑达间逡巡一番,便叫郑达回话。
      “公子,有客人相见,已经往后山来了!”郑达又忖度了片刻,试探着问,“公子,见还是不见?”
      “踏雪而来,如何不见!你先送阿寻小姐回寺中见顾大娘吧!”
      我便由郑达相陪,沿着繁盛开放的梅花树下的小径返回。梅雪纷乱间,隔着一排排横枝素梅,我瞧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破雪踏梅而过,劲风刮起元青色的披风,拂掉道旁横枝斜出的褐色枝条上傲霜斗寒的素梅。
      方才在山巅之上,楚公子还说人不如花,非要争个高低;可片刻间,人尚未动手,一片布帛拂过,便是枝头到泥泞的天差地别!
      谁又说得清呢!
      顾大娘在国寺的偏殿中等到了我,见到是郑达随我一路而来,却什么也不问,反而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叫我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郑达一句“郑达这便退下,向公子复命!”让顾大娘看我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
      “顾大娘,我们何时下山啊?”我禁不住被这般看着,找了个话头开口和顾大娘说着。
      “正要和你说呢。”顾大娘抽出怀中两把油纸伞,递了一把给我,“老头子还有些事,我们先回去吧。只是苦了你,要陪我这个老婆子一路走回去了!”
      “顾大娘说哪里的话呢!”我接过伞撑开来,向着殿外还在持续飘着的雪中走去,“这样走走,相较平日里足不出户,总是有益的!”
      漫天的飞雪此刻却不能分我一分神,我只能在心里纠结。
      顾大夫此刻还有事!还能有什么事?为在国寺摔伤养病的当朝右相看病?右相受伤本就是躲在国寺中避开风头的借口,那顾大夫这番看诊究竟是知道还是实属无知呢?若是不知道右相装病,大夫一诊脉便知真相,此刻怕是被囚禁起来,也要守住这个秘密!
      若是顾大夫从一开始便是知晓的,所以,从上山的那一刻起,便是打算和右相一起把这台戏唱下来了。顾大夫,那也就不是简单的民间大夫……我不敢往更深处想!再往深处,便是皇权争夺、天下谁主这样可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斗争!从宫内到宫外,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这场争夺会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我宁可顾大夫是不知的!我宁可顾大夫是不知的!

      “父亲果然没有受伤!父亲这样,所为何事,闹得京城都在传,右相在国寺病倒,需要静养。”
      “今日不看诊了,但凡有病人前来,就说右相大人在相国寺摔了一跤,今早我便前去相国寺为右相看诊了。”

      可我耳边却是始终萦绕着这两段话语!如果我没有猜错,便是顾大夫得到右相的授意,借着路远向来看诊病患解释的机会,将这个假消息传的满城风雨!
      得到这样的结果,我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全身发麻,手脚冰凉。
      “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方才还好好的!”顾大娘不知什么时候看着我了,盯着我小心的问着。
      “没……没事儿”我甫一回神,心不在焉的回应着,“许是吹了些风,山上本就冷,身子受不住罢!”
      “你且在这树下坐着,我还是回国寺里去雇辆马车去,若是冻坏了可不得了!”顾大娘扶我在一棵落尽枯叶的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我去去就回,你呆着别走啊!”
      我看着顾大娘折返而去,撑着油纸伞小跑而去的背影,心中感触良多。不论顾大夫是否牵涉其中,自我在医馆醒来,这两位老人待我是极好的!已经走下国寺这么远了,连国寺的石梯都在视线里模糊不清了,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还为我鞍前马后奔波着,就因为我脸色看着不好……
      “救我!救——我”冷不丁的,沙哑无力的呼救声打乱了我此刻的感伤!
      眼下四处一片寂静,只有孱弱的女声若有若无,微弱缥缈!
      “谁!”我立刻警惕起来,收起了撑在头顶的油纸伞,握在手中,化作抵挡在身前的一柄武器。
      声音离我越来越近了,也有慌乱的脚步声,伴着踏在枯枝上碎裂的声音,由远而近……是奔着我来了!
      刹那间,一个穿着凤仙粉褥裙的姑娘从道旁横穿出来,一脚踩空,摔了一跤,却顾不得疼痛,又跌跌撞撞向我跑来……
      “姑娘救我,姑娘救我……”待我将她勉强支撑的单薄身体扶在手中,她只是反复说着这一句话。是何事让一个女子这般惊慌又狼狈不堪呢?
      “别怕,别怕!你先告诉我打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才能帮你啊!”我指着山上那高高的石梯尽头的相国寺,“前面就是国寺了,我们可以先去国寺。”
      “国寺?相国寺?”她惊惶无比的眼中放出异样的神采,“这里是京城郊野?可是京城郊野?”
      “长安城!到了,居然到了!”她看我肯定的点头,抑制不住的兴奋跃上削瘦惨白的脸颊,加重了抓着我胳膊的双手间的力量!
      “将才你为何呼救?”我看她心中惧意渐微,仔细询问起来。
      “他们,他们要把我们卖到关外去!卖到 ……关外去!”
      “我们?”我不免狐疑,除了她还有其他人?
      “是,一伙人贩子,拐了数十个姑娘,从南边一路来的!”她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口中的话语渐渐清晰起来,“我也是其中一个,今天找了机会才逃出来的。他们发现我逃了,就一路追我过来……”
      “那此地不宜久留!”我当机立断,“我们还是先去相国寺寻求庇护!”
      没想到还未走几步,便被一个髯须大汉截在原地,再看往背后山下的方向,一个异常黢黑的高壮大汉堵住退路。再看扶着的那个姑娘此刻面如死灰,什么都明白了!
      还是被追上来了!
      “这一个丫头怎么跑成两个了!你再多跑几次,那大爷我不是赚翻了!”那髯须大汉大嗓门叫嚣着,手里不甚光滑的木棍晃动着,吓得那姑娘身子不住颤抖!
      “你们简直狂妄!”我逼着自己亮出声势,只盼着顾大娘雇了马车快些来“天子脚下,国寺门下,岂容你们如此放肆!你们这样走私人口,作奸犯科,不怕王法,不怕报应吗?”
      “王法?报应?”那髯须大汉厉声一语,“都不如大爷手中这根棍子!”
      我只看得见那根木棍挥起的一瞬,便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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