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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山寒斜峭(上) 顾大夫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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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夫叫来了在店铺里准备开门的路远去雇一辆马车来,顾大娘上街去买些拜佛用得香烛。我在后厅整理着这几日翻阅过的医药典籍,却见路远快步走进后院,将手上一封信笺交予顾大夫:“师傅,刚才相爷府上来的人送上的信件,此刻人正在外头马车里候着呢!”
顾大夫撕开信件封口处,在晨光下摊开信笺略略一看,便将信笺合拢,吩咐道:“小远,快去寻你师娘回来。还有,今日不看诊了,但凡有病人前来,就说右相大人在相国寺摔了一跤,今早我便前去相国寺为右相看诊了。”
路远一溜小跑便出去了。顾大夫唤我道:“阿寻姑娘,你也收拾一番,等你大娘回来,我们立刻就走。”说完转身去了厨房,没一下又出来了,手上的信笺却不翼而飞了。
顾大夫、顾大娘和我呆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向相国寺奔去。山下的雪都化开了不少,还可以看见一些嫩芽冒出了头;可越往上走,越发的冷,沿路的松枝翠柏虽仍见青翠,却是挂着不少残雪,没有一点儿新春伊始的兆头。
马车停下,下车一眺望,我看见脚下是一步又一步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是相国寺肃穆大气的大门,上方悬挂着“相国寺”的金漆牌匾,远远地,可以听见从寺院里传出的阵阵诵经声,伴着连续均匀的木鱼声。
“走吧,他们直接从后门进寺院,直接去禅房给相爷看病。”顾大娘提着装有香烛的的篮子,“我们是来求神佛庇佑的,得一步步爬这九十九级阶梯,到佛像面前参拜。”我抚着顾大娘踏上这冰冷硬实的阶梯,宽阔的阶梯上传来“沙沙”声响,几个僧人在清扫着阶梯上的积雪。
等到了相国寺的牌匾下,我已经气喘吁吁,身上起了一层薄汗。顾大娘忙着往正殿去,说是运气好还能赶着上相国寺的头柱香呢。我也顾不得身上黏腻的滋味不好受,随着一路往正殿去。
正殿在寺庙中央,“大雄宝殿”的牌匾高悬,僧众诵经的声音愈发清晰,远远看去,殿前的地板上蒲团纵横交错,僧众不间断的敲着身前的木鱼。
见我和顾大娘向着主殿的方向去,有知客僧上前,双手合十:“施主,若是想进香,烦请等待一番。主持正带着众僧修持,待到早课结束,方可上香。”
我学着顾大娘,双手合十,朝着那知客僧微微颔首,静立一旁,等着僧人们早课的结束。一声钟响,殿内盘坐的僧人纷纷起身,从大雄宝殿鱼贯而出。而后,有僧人抬着一排排的灯笼出来,上面以墨汁涂涂写写。整齐一致的四角方灯,月白的绢纱上却是一片凌乱。一排排灯笼从我面前抬着过去,我确有莫名的熟悉……
“敢问,这些四角方灯有何用?”我问着未走远的知客僧,他正在安排着把那一排排的灯笼安放在大殿前面的空地上。
知客僧依旧双手合十,对我解释:“施主,这是上元节的晚上排在朱雀街的祈福灯笼,百姓可在灯笼上写下心愿。然后从那日午夜由人护送上山,从正月十六到二月二,主持带着僧众晨暮修持,诵经祈福,愿我佛保佑百姓得偿所愿吧。”
难怪我会觉得一番眼熟,原来是那夜朱雀闹市上的灯笼。我十分不解,继续问道:“既是诵经祈福,为何现在搬出主殿。”
“施主竟不知?”知客僧一番诧异,“但凡上元节在灯笼上写下愿望的人,都会在二月二之前来相国寺进香,然后在写有愿望的灯笼上签下自己的姓名,以求神佛能知晓是谁的愿望,助其心愿达成。”
签上自己的姓名?我内心一颤,那夜不是在四角方灯的一面月白绢纱上,有人画过一只荼蘼玉簪吗!近旁还有一株艳绝天物的虞美人。是否那人也会来留下他神秘的名字。
我还想着去那一排排灯笼里寻一番,顾大娘却拉着我去店里上头一柱香。一跨入大雄宝殿的门槛,便是缠绕鼻息的檀香味,好闻而又使人安心,伴着袅袅飘升的飞烟。我这才仔细看清正殿的模样。
不愧是国寺,庄严肃穆又不失宏大,殿宇高扩,飞檐流角。大殿正中,是镀金的主尊佛像,慈眉善目,睥睨众生,但却在一瞬间让人感觉自己的渺小,仿佛一介尘埃,飘摇于天地之间。大殿两旁,是面目狰狞的十八罗汉,不得不让人心有戚戚,被其威势所怔。顾大娘悄悄告诉我,在正中央的佛坛背后,还有三大士。
参拜完佛像,顾大娘让知客僧带路为相国寺添香油钱,我在大雄宝殿外等着,心思却全在那些四角方灯上了。渐渐上山来进香的香客多了起来,冒着不合时宜二月间飘起的飞雪,撑起一把把油纸伞,踏着相国寺的九十九阶石梯而来。
我在一排排的四角方灯里徘徊,像是在一片迷雾中寻找方向,那面月白绢纱上的点点墨迹,是我眼前最大的奢求。然而我的目光穿梭过字迹各异的四角方灯,我终究找到了那盏灯。荼蘼玉簪画在月白绢纱上,颜色浅浅,远远不如近旁的虞美人耀眼夺目,艳绝天物。是那一抹华丽的色彩,才可引得人刹那间便心神向往。
隔着那么远,隔着飘落的飞雪,我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那面绢纱上唯有的墨迹“争山”。我一时诧异,还有这样奇异的姓名?倒是闻所未闻!待我回过神来,想要细看一番,却见不少僧人已经抬起一排排方灯向寺院后方而去。
我拦下一位僧人相问“敢问,这些祈福的方灯为何要移开此处?”
“施主,山间气候骤变,忽降大雪,为免绢纱上的字迹被飞雪所损,自然是将其移至禅房。”被我拦下的僧人一番解释,便要离去。
“信女上元之夜曾在方灯上留下心愿,今日特意上山来只为写下俗名,望求神佛庇佑。”我想,方才我在佛前跪下,虔诚祈祷,只求寻回昔日的回忆,如今让我得此契机,一点小小的谎言,佛会原谅我吧,“可恰逢大雪,将才寻到那日写下心愿的祈福灯,就这样搬走了!”我指了那盏方灯,示意那僧人。
“施主不必着急,随贫僧来吧。”
我随着他们一路,来到寺庙后院中,是单排的禅房,古朴素雅,后面背靠着山间高低不平的凸起。。僧人们将一排排灯笼分散开来,将一盏灯笼放入一间禅房悬挂正中。
“这是何意?”我十分不解。
“施主,祈福灯笼在国寺祈福期间,僧众除却早晚修持要在正殿诵经祈福,夜间休息前也要为每间禅房的祈福灯笼诵经祈福,为尘世凡俗修德积善。”僧人将那盏灯笼放在桌案上,又从柜子中取出笔墨,“施主,请自便。”
待僧人退出禅房,我在桌案前俯下身来,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四角方灯光滑的漆面。荼蘼玉簪若隐若现,虞美人妖娆美艳,却在同一面绢纱上方,月白的半透明纱上,笔力劲挺、丰筋多力“争山”二字。苏轼当年写下“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怕也是不过如此吧!
赏了一阵书法,我才幡然醒悟。我这番前来,是为了这盏灯笼上上留下的名字而来。我细细观察整盏灯笼,唯有“争山”二字,再无其余书写的汉字。
我陷入一番挫败与失落之中。抱着的唯一的希望太大,孤注一掷,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怎能让人不心绪郁结。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正打算出去,却听到这样一番谈话。
“这禅房附近可曾查看过?”
“回相爷,附近已经清理一番,方才僧众们抬来祈福灯笼,悬挂好后便全部离开。”
“去叫少爷来禅房见我吧!”
随着一声“是”,伴着的还有远去一阵脚步声。
我期盼着那个没有远去的人,或称呼他为“相爷”吧,万万不要选定这间禅房。可听着越来越靠近门口处的沉稳脚步声,室外的光斜射入内前,我躲进了那扇落地乌木雕刻经文的屏风后面。
我不知被“相爷”发现我躲在乌木屏风后会有什么后果,但是我只能尽量屏住呼吸藏好。渐渐的,传来滚水沸腾的声音,还飘来一阵清香,似果香又似兰花。香不到一刻钟时间,禅房的门打开又再度合上。我听见浅浅的衣料与蒲团上粗布摩擦的声音。也许是太过紧张,丝毫的声音我也能在此刻清晰感知。
“子誉,来尝尝主持大师珍藏的祁门红茶!”
“父亲果然没有受伤!”那温润的嗓音却有一丝不稳,如今听来确有一番熟悉,“父亲这样,所为何事,闹得京城都在传,右相在国寺病倒,需要静养。”
“《茶经》里说红茶‘湖州上,常州次,歙州下’,歙州祁门红茶,主持珍藏的这样偏门的好茶,果然不错!”相爷的声音听着悠闲中透出一股沉稳。
“父亲国寺养病,不会只为主持去岁的好茶吧!”品了一口红茶,才听见那声音恢复了平稳,“果真是朝野上有了无法决断的大事,父亲这样算是避世吗?”
“世人皆说‘知子莫若父’,却鲜有人提‘知父莫若子’!”那声音顿了一顿,才道,“子誉。你其实了然于胸,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是为了晋王回京吗?”
“不错!眼下,我们不得不为我们楚氏做出一个选择。其实在很多年前,那时候还不是大锦的天下,你姑母尚在,为父就私心里考虑过:这个位置,在你姑父百年之后会传给谁。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选择楚氏终究得面对了。”
“父亲,真到了必须放弃太子的地步吗?”那温润的声音有了小小的颤抖,“登基次年,皇上便立下太子,至今太子并无错处。况且,太子身上同样流着一半楚氏血脉。”
“的确,如你所讲,太子可以作为楚氏的选择,但却不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太子是无错处。子誉,你要知道,一个太子,是无错处就可以走到九五至尊的吗?”相爷加重了语气,“太子除了嫡长子的身份,在军功上建树不多,在治国之策上未展现魄力!一个在开国不久的太子,只靠着嫡长子的身份,便能一路走下去吗?”
“可如今皇上不是从南方调回了晋王,派遣太子前去南方剿灭乱党了吗?若是太子此次能够一举歼灭……”
“先不论剿灭乱党一事。那些在南方征战的将士是否听从他的指挥,便是一大未知。晋王是被皇上的几道圣旨给催回来的,眼看着剿灭乱党记一大军功,却白白要把到嘴的肥肉让与旁人,和晋王一同浴血厮杀的将士如何咽下这一口气,晋王自己如何咽下这口气。军中一个微末的失误,太子都足以还未建军功,便已经失军心。”
“可这次皇上急着把晋王召回,不就是想给太子展现的机会。太子这些年有皇上当靠山,嫡庶尊卑的秩序在,自然是可以应付过去的。”
“太子是储君,说句不敬的话,当今皇上终有一天成为先皇,那时候太子如何?纵观历史代君王,有几个是凭着嫡长子身份抑或太子身份顺利登基的?子誉,其实你心中是明了目前几位皇子的势力的。”
“齐王是皇二子,虽是庶出,可后位闲置,生母韫贵妃却是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嫔,且母家又是忠信候府上,手握重兵又在当年起义时立下汗马功劳;晋王是皇三子,嫡出次子,在当年起义时便战功赫赫,而且也有一半楚氏的血脉,这几年在军中势力大涨,不可小觑;皇四子还不满十五,生母地位也不高,没有露出过多锋芒,其他皇子,年岁较小,可以先不考虑。”
“你其实明白为父这些年一直在太子和晋王间斟酌不定,只是你放不下对晋王的心结。”相爷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锋利,恢复了和缓,“但摆在我们目前的,是日后的国君之位,是楚氏的未来。楚氏必须抉择一位皇子全力支持他争夺未来的生杀大权。若是选择一位错误的争储人选,被齐王或者其他皇子夺去皇位,很有可能楚氏从此销声匿迹。而且即便是太子继位,齐王虎视眈眈,晋王……”
“晋王也不会罢休!”那温润的声音此时却有凿穿冰面后的清晰,“他不会答应成为一名顺民,或者一位闲散王爷。太子就算坐上了皇位,天下也稳不了!”
“我儿果然是心中了然!当今皇上是开国之君,大锦需要的是一位文治武功兼备的皇位继承者守护江山基业;而楚氏则需要成为将这一位继承者推上帝位的第一功臣!”
“父亲,太子和晋王都是唤您一声‘舅舅’的嫡亲外甥!”那温润如玉的声音一阵沉默之后,终于吐出了一句话,“亲手将太子拉下储君之位,一定要到那一步吗?”
“子誉,作为外甥的舅父,为父做不到,可身为楚氏的长子嫡孙,到了那一天,为父必须这么做!近日来,随着晋王的回京,不少官员已经想着法来探口风。太子是嫡出,晋王也是嫡出,为父如何抉择?再继续摇摆不定,只会错失先机。所以为父选择来山上清净一段时间,避开底下探口风的官员,也借此机会做出最后的决断。这次太子替代晋王到南方剿灭乱党,是皇上给太子的一个建功立业的机遇,却是为父给太子最后的一个挽救机会了!”
“那么,父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这是父亲自己和自己的赌约”短暂的停顿后,是一番彻悟的无奈,“等到太子回京,便是父亲重归庙堂之日。那时,楚氏的选择也就见分晓了!”
“你懂得便好!你姑母能够养育两位皇子,有利也有弊!若是像忠信候府上,只一心支持齐王也罢了!偏偏楚氏面对的是两位嫡出的皇子,最怕的就是双嫡相争,两败俱伤!”无奈的叹气后,就是一阵缄默不言,才等得相爷开口,“今日为父只是问主持要了一间普通的禅房,没想到却有意外发现,你看看!”
“这盏方灯,画着一株虞美人,有何特别?”随着方灯的脚架边缘与矮桌微微摩擦,温柔的声音再度起了涟漪,“‘争山’,他果真有此意!他果真有此意!”
“这笔迹是何人的,为父不必言明了。天下大争,志在山河,他胸中早有沟壑,挡是挡不住的!”
虞美人?争山?
难道这对父子看的是那盏四角方灯?我一番错愕!这番听下来,那‘争山’二字,怕只是某个人心中不为人知的宏图大业,却不是我所寻访的画下荼蘼玉簪那人留下的名字?
“咚”的一声,我才被自己无意间碰触乌木屏风的沉闷声响惊到。
“有人”那对父子异口同声,显然也是一顿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