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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尺素寄何处(下) 我回了楼上 ...

  •   我回了楼上,锁上了门栓,朱红的门栓卡进门洞,发出一声闷响。我找出藏好的荼蘼玉簪,被我用一方寒梅雪缎手绢包着,缓缓抚上它细密精致的纹路,试图能否找出一丝异样!为何会在我没有任何关乎过往的记忆时还能够进入我的梦中?到底与我是否有关联?我陷入一片沉思……
      可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疏漏:我若是直接从独峰山上落下,身上多半会有关于自己身份的物件。况且,那日顾大娘将我被救之日的衣裳洗净送来,看得出,也不是什么小户人家的打扮。总归有何物是代表家族、姓氏的物件吧!我从衣柜里取来一方芙蓉花雕木匣子,里面躺着的,是顾大娘为我留下的是当日身上携带的物件。我还是第一次打开,心里怀着忐忑,有些期待,可打开的刹那间,我不免失望!匣子里装着的,无非是少许简单的珠翠首饰,样式也只是不见得有何特别,其余就剩一只蓝玛瑙串珠耳环,还有一只青白玉材质的手镯,白色中略略见得青色,应是玉石里常见得的粉皮青。
      虽未找到多大发现,可我还是有不少发现!那只手镯是南工美人镯!南工美人镯是南方的手镯代表之一,为照顾江南女子细细的手腕,条杆直径极细,不显沉重!但内圈直径反而大,松松垮垮地落在手腕上,反而显出了吴娃越女的娇俏灵动、弱柳扶风的风姿。换言之,也许,我极有可能是南方人,甚至是江南一带的女子。可这与长安隔着山水一重重,我是如何会在长安城外的独峰山下被人发现的!
      吃过晚饭,顾大娘收拾了碗筷,顾大夫回了书房研究药方。我前脚进门,后脚顾大娘便敲了门。“阿寻姑娘,可歇下了?”顾大娘隔着门悄声询问。
      “顾大娘,您请进!”进门我还没来得及将门扣上门栓,便顺道给顾大娘开了门,“天刚刚擦黑,哪儿歇得这般早啊!”
      “姑娘啊,有件事得麻烦你!今日见识了姑娘的好手艺,这件披风破了个口子,老婆子我手笨不利索,就想着能不能麻烦姑娘给缝补上!”顾大娘将怀里的披风放到了圆桌上。“这般笨拙的女红,承蒙您还看得上眼。”我拿过披风细细翻看,裂口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划伤的,不过这石青底酱紫罗纹的披风,倒不似顾大夫和顾大娘的。
      “这就是楚公子那日救你来时,裹在你身上的披风。”许是看出我的疑惑,顾大娘一番解释,“前几日本就想让老头子给还回去,可这样的一条大口子,怎好意思!幸得遇上姑娘这样的巧手,就想着明日老头子去给楚公子复诊时一路带去。只是辛苦姑娘了!”
      “这披风是当日楚公子救我而损坏的,今日由我亲手缝补。因我而损,由我而复,也是天意吧!”我观察这裂口的模样,想着如何哪种针法来修补才不易显出,“这几日里看着,似乎顾大夫和楚公子很熟?”
      “姑娘眼睛真是尖!”顾大娘把烛台往我面前挪了一截,“其实,楚公子也是我和老头子的恩人!老头子学医多年,就被聘在一家富贵人家中,专为其诊脉。可后来那户富贵人家落魄了,家产全被查了,老头子就带着我趁乱逃出来!可出来后身无分文,幸得遇上了楚公子,救了我们,还帮着我们开了家医馆。”
      “楚公子总是救人于危难之中!这份热心善良,的确叫人感动!”
      “不止这一点!几年前,楚少夫人忧思多虑,卧病在床。老头子负责诊脉,写尽了药方,最终还是没有留下少夫人的性命。楚公子痛失爱妻,心中悲恸,却从未责怪过我们一句。有很多病人家属不愿接受亲人去世的消息,就一味的归咎于大夫,可楚公子却是个这样分明的人!”
      “的确!”我用剪刀裁去多余的线,将披风递给顾大娘,“您看看,可还行?”“果真是一双巧手,不知是哪家福气这般好,才养得这样好的女儿!”顾大娘忽然想起我的病来,一下捂了嘴,“我这糟老婆子,尽说荤话。”
      我起身送走了顾大娘,“吱呀”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的身子渐渐恢复了,若是日日在医馆中闲呆着委实无趣,更何况与顾大夫一家无亲无故,白吃白喝也不成,我索性向顾大夫借了医术来读,当顾大夫得闲时,向他学认各种药材,希望能够在医馆帮上忙,不至于一无是处。
      刚开始,顾大夫是劝我多休息,后来看我上手挺快,况且药柜上都分门别类写上了药名,便让我帮忙按着药方抓药。
      我正在用绳系好刚刚称好的药,便听得两位候诊的妇人闲聊:
      “今早朱雀街头的那张皇榜到底写了什么?我瞧着不少人围着看呢!”
      “你不知道了吧!那是皇上赐婚,让玉阳公主嫁给晋王为晋王妃!”
      “公主嫁王爷?”打听的妇人一脸吃惊,“这不是□□吗?”
      公主嫁王爷!简直是闻所未闻!我顿时心头一颤,这大锦难道允许这样堂而皇之的兄妹□□,将礼仪仁教置于何地!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公主是前朝公主,王爷是当朝皇子,如何□□!据说玉阳公主是前朝末帝的胞妹,前朝灭亡后,当今皇上仁善,依旧以公主仪制待之,如今公主到了适婚年龄,便赐婚当今三皇子,也就是晋王……”
      我听着她们的闲谈间,从一阵吃惊又恢复平静。原来是这样,不过当今天子怕不会因为仁善便留下前朝后裔吧!只怕是为了向天下人彰显自己的仁善,收拢人心!况且,只是一个柔弱的公主,对他的帝王大业掀不起风浪。若遗留的是前朝的一位皇子,恐怕早就秘密处决,哪里会提及“仁善”二字!
      在我恍惚间,有人掀起布帘进了问诊室,我正欲进去驱逐此人,没想到顾大夫却唤我进去。我方站定,顾大夫指着一位身穿青色袄子的男子对我说:“这是郑达,日日随侍楚公子左右的,今日说是替楚公子跑一趟。”
      “我家公子让我给阿寻小姐送几本书来解解闷,方才进医馆时,怕认错人,便直接寻了顾大夫来问。”孟达略退后半步,弓着身子讲明来意后,便双手奉上一个包裹。看的出来是调教极好的侍从,行动妥帖。
      “倒是辛苦你跑一趟了!替我谢谢你家公子,待到天气回暖,阿寻必当亲自上府,回谢你家公子。”
      “阿寻小姐言重了。郑达为公子办事,是公子的器重!小姐的话,郑达必定带到。”郑达弓身退下:“我家公子还有些话带给小姐:那日御马不力惊了小姐,这些日子也未能亲自前来看望小姐一回,实属失礼,还望小姐见谅。顾大夫,阿寻小姐,郑达这便告退了”
      郑达退下后,我抱着包裹上了楼,待我在桌上一一摊开来看,有《诗经》有诗词集,竟还有陶潜的作品集。其实我在未打开包裹前有隐隐的担心,担忧着楚公子送来《女戒》。看来楚公子不是一般人的心性!
      接下来的几日,可有趣多了。我时而读读医书,随着顾大夫辨别药材,时而在灯下翻阅诗赋名篇,又或是陪着老来丧子的顾大娘唠唠家常。本想着挑个日子亲自登门拜访,向楚公子致谢的,可最近却频频发生花季女子被掳走之事,城中闹得人心惶惶,顾大娘也不只一次叮嘱我,若不是紧要的事情,万万不要独自出去,我自是在医馆里乐得逍遥。
      “别走,你告诉我……”我双手拼命的向前扑去,企图挽留那一道道虚晃而过的人影,没成想却扑了个空。一声锣响,敲得那些已经虚幻的人影刹那间灰飞烟灭,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上,双手向前扑着,若非敲更打锣的一声锣响,只怕我还在迷梦中!我扶额,额头尽是层层冷汗,究竟我梦了什么?
      细细想来,最初是在一个假山池子旁,怪石嶙峋,却被围在一圈花团锦簇里。一个身着对襟小袄,头梳双鬟髻的小女孩正围着一圈争奇斗艳的牡丹细细赏着,却对着身后的妇人软语相问:“奶娘,圈圈刚才放了没有?”“小姐吩咐的,自然得照办。想来不久夫人便会得到小姐的消息。
      “你是何人?”绕着假山后面出来一个高出小女孩一个个头的男孩,乌发高束,一身酱紫劲装,背后背着三支剑羽,手持一把弯弓,稳稳的立在几尺开外,端的是公侯子弟打马狩猎的风采。
      “我是将军家的嫡小姐,你又是何人!”奶娘本欲上前,没想到却被小女孩扯了衣袖,回头才见小女孩昂起圆润的小脸,小小的脸庞上却是满满的气势。
      “我是国公府的小公子,你不应该向我见礼吗?”男孩本就比女孩高出一大截,又向前跨一大步,“将军家的嫡小姐,礼仪是这样教习的?”男孩倚“老”卖“老”,在女孩面前“老气”横秋,一顿说辞后,将手中弯弓交予身旁的仆从。
      小女孩一脸透红,颔首侧身行了礼,忽而一脸娇俏抿嘴一笑:“我向小公子见了礼,就是你国公府的客人。”小女孩肉呼呼的小手扶在额前,挡住日光,“国公府的小公子,待客之道是这样教习的吗?”小女孩娇声软语,带着浓浓的孩子气,俏皮地向身侧的奶娘眨眼,奶娘只得憋着笑意。
      “你……”男孩硬是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却见小径里快步走来一个仆从,在男孩后侧躬身递上一支剑羽,贯穿着一只白鸽,头顶上一圈乌青的羽毛。“小公子,这是您方才射中的鸽子。”
      “啊,我的圈圈……”一声惊叫后,传来女孩呜咽的哭声,朦朦胧胧,都氤氲在一片耀眼的日光中……
      我极力地想看得分明一些,日光也渐渐暗下,却是在一片阴云灰霾下的河岸边。河堤连带着堤岸扶手皆是光滑的汉白玉,祥云浮雕大气彰显,在暗淡的天空下愈发透出惨白来。风在湖面刮出了浅浅的涟漪,刮的半垂的柳枝晃晃悠悠,杨柳已是黄叶肃肃,枯枝萧萧,让人忍不住担心柳枝禁不住风,随时消逝在微波泛滥的河面上。隔着一条碎石子路,却是□□灿灿,绿菊盛放的生命气息。各色菊花环绕间,一个步履蹒跚的小女孩正在一朵□□前小心的摸着细长的花瓣。旁边立着一个婢女,小心的看护着。
      “这位姐姐,可不能让这位小姐折了这里的一花一草,这可是要降罪的!”另一个婢女疾步上前,虽是婢女,穿戴却截然不同。
      “谢这位姐姐提醒,奴婢省得。”转身要拉着身量小小的女孩离开,却扶着身旁的小女孩跪了下来,俯身行礼“参见王爷”,身后的婢女也是慌忙跪下行礼。
      “你是……”来的男子让行礼的人起身后,却是瞬间的惊诧,示意看花的婢女退下后,“这些年,还随着你家小姐吗?”
      “回王爷的话,奴婢还侍奉小姐,如今与奶娘一同照顾孙小姐。”婢女欠身,却是冷冷的语气回答。
      男子蹲下身来,还是高出满眼看花的小女孩一大截,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伸向前方,想要摸摸小女孩轻软的头发,自言自语道:“孙小姐?”轻哼一声冷笑,若有若无,“都能走路了!真快!”
      “娘!”带着厚茧的手掌还没有碰到女孩的软发,小女孩忽然跑开,扑进一位盛装打扮的妇人怀里,“娘,我怕怕!”
      “臣妇见过王爷!”妇人蹲身,实实在在的行了礼,“幼女稚龄,无礼之处,望王爷海涵。”
      “在你眼中,本王心胸就如此狭隘,连稚子幼儿也容不下吗”任谁都不难辨出,这话语中有多少火气。
      “家中事务繁杂,臣妇告退。”妇人抱起小女孩退开,小女孩乖巧地伏在她的肩头,忽又贴着她的耳朵:“他凶凶,不看看!”又警惕的看了看目光冷冽的男子,圈住了妇人纤细的玉脖。
      “那就再也不见罢!”妇人轻言淡语,轻拍女孩的背,一句话似哄住了天真的小女孩,飘散在瑟瑟秋风中,却又飘零停留在了某一个角落。风起的更劲了,吹得妇人长裙扫过路旁的各色菊花,菊瓣散落一地,像是禁不起岁月疾风骤雨的摧残的容颜,消逝在风华最盛的时光里,也不愿在枯槁中苟延残喘。
      男子背过手,束发的紫黑色飘带扫过衣袖间绵密刺绣的麒麟纹样,金色包边擦过青色的软锦便服,徒留下一个暗沉无光的背影。久久不动的矗立,似乎已然幻化成一尊冰冷的雕像。
      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迷茫,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其中一个,却又不得。耳边传来杂乱的人声,一下是傲气冲天娇儿软语“我是将军家的嫡小姐,你又是何人”,一下又是妇人“那就再也不见罢”的淡淡余音……直到半夜锣声骤然响起,才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衾被,青鸾出云的纹样细细密密的,刺得我的手掌有微微痛楚,我却浑然不顾。方才的迷梦这样真实,却又这样迷离,不过是恍惚之间,我却忘记了那一张张生动的脸庞,只有声音似乎还犹在耳边,绵延不断,搅乱着我的心绪。
      翌日,起得略晚了些。顾大娘见我面有倦色,便细问了几句。我也就如实说了一番,顾大娘让平日里帮忙抓药的路远将顾大夫叫进了后院,又让我详细的说了一遍。
      “照这般情形来看,有可能是你过去看见过的东西,也有可能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记忆犹新,即便你如今对过往忘记得一干二净,可是它却藏在你脑子的某个角落,偶尔会出现却又模模糊糊。”顾大夫捋了捋微有花白的胡须,看出我眼中的激动,转而说道,“当然,希望也别抱太大。不排除只是一场怪梦的巧合。你近日来总想着如何寻到自己的过往,难免是忧虑所致。”
      我本来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了一大半,有些丧气:“顾大夫,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般迷茫的人生又有何意义?”
      “也不全是这样。毕竟你这样的情形是颅内受损,非身体发肤的表面损伤,可以敷以药石治疗。我以往也遇见过这样的病人,有的是极短时间内就想起过往了,有的甚至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起色。像你这般情形的是全部忘记,而我近些年来还遇上一个特例!”顾大夫接过顾大娘为他端来的茶盏,饮下一口,“他只忘记了一个人。所有他过往接触过的人他都记得,独独忘记了他曾经最爱的人。”
      “那他后来记起来了吗?”我掩饰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急急地问道。
      “没有。三年了,他依旧没有任何起色。但是,这对他来讲,不一定是坏事。当年,他是因为心上人而郁结于心,才会忘掉过往,也是一种解脱不是!”顾大夫一面安慰我道,“说不定,让你忘掉是上天的安排,该想起的时候,所有的药石都是多余!”
      我不禁在心中默默念叨,过去是怎样的不堪,老天爷才会这样大发慈悲,要我忘掉过去,了无烦忧?
      “姑娘若真是想记起从前,不如让老婆子我陪你去一趟相国寺!”顾大娘看出了我心思,“相国寺许愿是极灵的,年前秋天时,王家烧饼铺的小孙子四岁还不说话,王家阿婆急的呀,后来去相国寺拜了几次,没想到在拜年时吉祥话教一遍就会。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就去,你有什么心愿,好好的在神佛前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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