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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尺素寄何处(上) 已然是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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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是正月十六了。
北方依旧是寒气逼人的,没有阳光的长安却依旧被厚重的积雪映得极亮堂。我携着一张画有镂雕荼蘼玉簪的宣纸,出入多家玉器店肆,却毫无收获,大多推说“这般奇绝精巧的活儿即便访遍帝都,怕也无人敢应吧”。倒是有个极热情的玉器店掌柜推荐我去京城最大的玉器铺问上一问。
我拿着宣纸上留下的地址,在朱雀大街的中段找到了装饰富丽的“一珍轩”。我踩着柔软的细毯步上台阶,跨过朱漆的门槛,便有小厮上前接待:“小姐,可是想买些玉器首饰?还请里边看看。”
我顿了一霎,随即找了个由头:“月末便是家母生日,这几日思来想去也没个体面的寿礼相贺,便寻思着在贵店能否找出新鲜玩意儿,博家母一笑。”这样的生意,门口的小厮断断是办不来的,必得叫他们掌柜出来。
“小姐里边请,小的这就给您请掌柜去。”果真如我所料,小厮将我迎了进去,便小跑着去请内堂的掌柜了。我在红漆浮雕兰花纹的椅上坐下,即有小厮上茶。
不一刻,一位中年微胖的男子便连同将才门口的小厮前来:“鄙人沈某,‘一珍轩’掌柜,不知小姐如何称呼?”我礼节性地起身:“沈掌柜客气,家姓钟氏罢了。”原本这寿礼之说便是瞎说的,也不怕姓氏上再浑说些了。
“莫不是钟离府上?”掌柜一番惊讶,叹息不已。我也不作言语,默默坐下,品一口香茗,想来他便是当作我颔首默认之意了吧!
“原来是钟离家小姐!”掌柜一番惊讶,“小姐着人来吩咐一番便是,鄙人叫人抬了去任您挑选便是。哪用得上您亲自过来一趟!”掌柜说的喜笑颜开,活像无端捡着了宝似的。
“亲自来方显心诚。”我没料到自己胡编乱造还能歪打正着个长安大户人家,看掌柜那表情,我“钟离家”是这长安非富即贵的高门大户人家了。我待掌柜坐在茶几旁,便自袖中取出了自己今早画的镂雕荼蘼玉簪图:“家母素日喜欢些花花草草,不知贵店能否雕出这般模样的玉簪?”
“啊?”掌柜接了宣纸,看了好些时候,“小姐不是为难鄙人吗?这前朝的宫廷御用镂雕之术,饶是本店在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名声,也是揽不下这活儿的!”掌柜放下了手中的宣纸,疑惑地看向我:“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凭着钟离家如今的关系,小姐怎会不知?”
“实不相瞒,久居江南外祖家,近日才随舅家北上,便遇上了家母寿诞,这般隐秘慌忙准备,却不想有这般差错。”圆一个谎,又得撒下更多的谎言,我默默嘀咕自己的罪恶,却不得不继续为之。终于有些头绪了,不可浪费了,“还望掌柜一一相告。”
“哦!这样啊!鄙人将才还疑惑钟离府上如今似乎就一个女儿,没有想到还有明珠在江南呢。”沈掌柜一番感叹,“这玉石镂雕之术是十年前一奇士苦心钻研而得,后被前朝哀帝召入内宫,专事玉器打磨雕琢。可这奇士年事已高,又是男子,在内宫实在不便,宫中便选拔数名宫女随他学习,得此奇技为宫中妃嫔打造首饰。”
“不知掌柜如何得知这样隐秘的深宫秘闻的?”我一下来了兴趣,没头没脑地问出了口,才发现自己过于心急了,随即换了话题,“看来想献上的寿礼实在是僭越了!在此多谢沈掌柜这般讲解!”这玉簪和内宫有了关联,便不好在此继续打探,以免卷入未知的风波,我将宣纸收入袖中,起身告辞:“在此叨扰掌柜了!还是回家问问家父的意思,过两日再来贵店。告辞!”我快步朝着店铺门口去,想着快些离开。
我在檐下拢了拢丁香色软棉披风,又戴上了镶着雪白风毛的风帽,刚下了台阶,却不察被人一撞,竟坐在了堆积了一层薄雪的街道上。风帽随着我的坐倒晃动脱落,连带着摩擦我本就固定未稳的发髻。我正欲用手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单髻,却不料被人一股气力扶起,只好任由头上发髻散开。我撩开眼前头发一看,背立于我面前的这一男子,身形颀长,外披的玄青色披风被风吹起,露出牙色的苏绣麒麟纹长衣,门口的小厮小跑过来,接下了他手中的马鞭。
“这位公子,怕是您的东西掉了呢?”小厮躬身接下了马鞭,却眼尖地发现在他鹿皮厚靴的近旁雪白的地上躺着一张折着的宣纸。
“是吗!”他转过身来,虽说是疑问地一句,却是肯定的拿起小厮刚捡起便奉上的宣纸,轻轻抖掉团团落雪。而我,却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眼前的男子,身形颀长,鼻梁高挺,双目冷冽,寒光乍现,不就是那天我在独峰山前的稻草堆上滚落时,骑在马上“金口一开”便让我“拿来”的人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也许真的是那荼蘼玉簪的主人!想到这点,我莫名一股被捉贼拿赃的心虚,防着自己被他认出,赶紧放下已然散落的头发,复又戴上了风帽,将自己遮得大半的模样都看不见了。不过,再一想,自己何苦如此?那玉簪又不是偷的抢的,还不确定就是同一支呢!更何况玉簪如今又不在我身上,只一张图纸,可以证明什么?我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吧!待到我胡思乱想后回过神来,却不料他已经随小厮入了“一珍轩”。我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还好,那天自己雪地里一身泥雪,狼狈不堪,和如今的装扮大相径庭,他应该没有认出吧!
不过,他来这里何故?我带着疑惑,却发现落在自己脚边的图纸,立即捡了塞进袖中。正好门口无人,我又折回沿着紧闭的店铺轩窗走,按着将才的记忆走到了离宾客区最近的轩窗外。
“……为何还是这张图?”隔着微透的窗纱,沈掌柜的疑惑徐徐传来。
“如何?可曾见过!”是那个在我初来乍到时冷厉地叫我“拿来”的声音,那日的威慑与冰冷却被急切与期盼取代,若不是相同的声音,我怕是不能把这与他那铁青的脸联系在一起的!
“这……方才出去的小姐,也是为此而来。”沈掌柜一声叹息,道出了自己的糊涂,“这算是怎么个事儿啊!”
“方才?那个丁香色披风?”他估计是想起了方才撞倒的我,“她可是持了玉簪来?”
“不,她和您一样,是拿了一张玉簪图纸来。”沈掌柜故意顿了一顿,才道,“不过,人家可是钟离家的小姐,想着小店……”
“钟离家小姐,钟离府上如今不是独女吗?怎会……”
“那是久居江南外祖家的小姐,鲜有人知。”沈掌柜似乎还在一番小小的得意之间,却突然惊呼一声,“您不看看其他的玉器……”
沈掌柜的话我还未听完,却听得一阵脚步声远了又近了……不妙,他追来了,绕过几扇红漆门,足下生风般地过来了……也许是做“贼”心虚的本能,我潜意识地跑了,没有任何理由与想法。我紧握着披风的一角,丁香色暗纹软棉已经被握得起皱,可我却在自己胡乱转入的巷子里乱窜,不得方向。
“啊!”我大概是上辈子干了什么杀人纵火的大奸大恶之事,才会有这样的报应:我正转身准备往回走的一刻,却不料转身遇见他铁青着脸立在巷子正中,手中还拿着一张卷着的宣纸。
“拿来!”一如既往的冷厉,一如那日他长身立于骏马之上,高挺着他的身姿,对我铁青着脸,道一声“拿来”,倨傲又理所当然!历史仿佛重演昔日,只是换掉不必要的场景,还有那匹鼻息间散发着料草味的骏马。
“敢问阁下,在您眼中,正月初八的‘拿来’和正月十六的‘拿来’可有差异?”我那日见识了他了得的功夫,自己怕是跑不了的,索性正面迎敌,“两次见面,阁下的第一句话即是‘拿来’,不知您的‘拿来主义’是让小女子拿什么来呢?”我一股脑落下了风帽,任由青丝散落在肩头。
“果然是你”他一声冷哼,捏紧了手中卷着的宣纸,“正月初八的‘拿来’和正月十六的‘拿来’,自然是一般无二的,必得是一样的才行。小姐自己心里跟明镜似得!”
“看来阁下要大失所望了!小女子没有您那日硬夺走的荼蘼玉簪,您就算是打劫,也不该找同一个受害者劫同一件宝物啊!”我心里琢磨着:镂雕荼蘼玉簪是如今唯一自己有可能找到与过往有些许关联的物品,就算它真是你这个“拿来”主义者万金之数购得的,也请原谅我如此占有,待我寻到昔年往事、身世家族,再作归还。
“你当真不打算拿出来!”我一个琢磨的空档,却未防着他一步上前,拧着我的右胳膊,生疼得紧!
“果真!果真不在我这儿!”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打得我措手不及!“若是有了这支玉簪,我何苦要描画下来,让玉器店打磨出一模一样的呢?不过是那日见那只玉簪极是好看,便私下里记住,后来及时画下,还想着让人模着雕出。你瞧,画还在这里呢!”我匆匆自袖间取出了宣纸打开,宣纸上赫然显示的是:一枝镂雕荼蘼玉簪,近旁居然是一株朱砂画就的虞美人……这般熟悉的图案,在何处见过?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他将我强拧着的胳膊猛地一放,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刹那间,他将原本他卷在手中的宣纸丢掷一旁,又从我手中夺过宣纸,转身离去。未走几步,却又停下一刻:“妄想雕出一枝一样的玉簪来,正如你妄想自己是久居江南外祖家的钟离氏一般,可能吗?不自量力”话毕,踏着一地的雪迹离去,颀长的身影在巷口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延伸而去的脚印。
我拾起雪地上皱起的宣纸,摊开一看,不正是我早上画的荼蘼玉簪吗?只是缺了他的画上朱砂点就的的一株虞美人!看来,是被他撞倒时错手拾起的画纸!
明艳不可方物的虞美人?朱砂点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
“莫不是他对此物知之甚深,因而才会如此紧张!”我复又展开手里的宣纸,看着自己勾勒出荼蘼玉簪的一笔一画,细细思索:他刚才那般情状,怕是认定我有不轨企图,恨不得从我这里挖出些许关于玉簪下落的消息,我若是向他打听,他又怎会向我透露分毫!看来这条路是堵死了,毫无出路!
毫无头绪,我悻悻地回到了顾氏医馆。顾大夫出诊去了,顾大娘在药柜间来回忙碌,按着方子称着药。看着我回来,顾大娘停下手上的动作:“阿寻小姐,可有什么头绪?”早上我对顾大娘说我出去寻寻,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哪儿是这般机缘巧合的事儿!”我摇了摇头,“顾大娘,看来是要多叨扰您和顾大夫一段日子了!”我无奈地将宣纸放入袖中,一瞥之间,顾大娘的袖口竟有一条裂口,看样子,应是才被挂开口的,便说道,“顾大娘,您的袖口怕是破了,不如让我帮您缝补一番。”想着近日来,多亏她的照料,我如此做,不过是小小表达一下我的感激。
“这般粗活,不劳烦姑娘了!”顾大娘把分好的药全都包得方方正正的,又拿细麻绳捆好,“八成是方才给药柜上的钉子挂上了。这老头子,药柜时不时钉上几根钉子,害我折了不少裙裳!”顾大娘一番责怪,嘴上却是笑着的弧度。
“顾大娘,你别动,一刻钟就好!”我知道若要她同意,怕还得费不少唇舌,便在药柜最底下一层里拿来了针线盒,平日里顾大娘忙着的时候,一贯是藏在里面的!我理着顾大娘的袖子,顾大娘不得已,只得一声感叹:“姑娘倒真是个眼尖心细的实在丫头!”
我不语,仔细地瞧着袖口处的裂口,小心地注意着针脚。“哎呦,这手艺叫我这个老婆子好生羡慕!”我缝完裂口,引得顾大娘一阵惊叹。
“老婆子,我回来了!”顾大夫前脚跨进门,便顺手把药箱递给了顾大娘:“阿寻小姐也回来了?”见我在场,顾大夫怕是觉得对顾大娘的称呼在外人面前有些随便,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怎么提前回来?楚公子的病情到底……”顾大娘还想继续问一番,却被顾大夫瞪了几眼,就缄默不语了!
楚公子,是昨日与我畅谈一番,又于我有救命之恩的楚公子吗?“顾大夫,你告诉我,是救我来医馆的楚公子吗?他有何疾患,旁人也就罢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若是连恩人也漠不关心,岂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我怕顾大夫不告诉我,不免有些许失态,“可昨日上元灯会,我还见着他人,不似病中啊!”
“昨日你见着他了?”顾大夫见我颔首确认,摆一摆手,“罢了,告诉你吧!的确是救你的楚公子得了风寒。那日为救你,楚公子将自己的披风裹住了你,自己却寒气侵蚀,风寒入体。不愿影响你养伤,公子还特地吩咐不许告知你!这几日便瞒着你。所幸经过几日的调养,好得差不多了。姑娘昨日见到的,应是休养一番后公子康健的模样!”
“当真是万幸!”我由衷地欢喜,“这般便好!这般便好!若是楚公子有个不好,阿寻怕是数不清的罪孽了!”
“阿寻小姐,你也去歇着吧!”顾大夫见我安下心来,便劝我道,“大病初愈,还需细细调养,好好休养,更是经不得心中悲喜起伏。”顾大夫说着,顾大娘已经从我手里拿过来针线,催着我回屋里休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