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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华浓 月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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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洒下,却有一丝温润冰凉沁入我的眼眸——似是一只白玉簪子,夹在门槛与地面的缝隙里。我上前拾起细细审视,确是上好的的和田白玉簪子无异,但我更惊异于它镂雕的荼蘼花开,分毫不差!与我梦中的荼蘼玉簪吻合无隙。
“谁?”我痴迷于荼蘼玉簪的重现,竟浑忘了自己躬身拾簪片刻间撞开了店肆的雕花朱门。我将玉簪收入青莲色广袖,又没入丁香色的软棉披风,才尴尬开口应答:“阁下,对不住啊,在此避风,不想无意间唐突,还望见谅!”我惊异于自己语言的应付能力,醒来不过数日,如此匆匆回答,也还应付自如。
“无碍”门缓缓向内推开,却是一男子立于门内,独独立于此,已是举世难求的“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自《晋书》)。他的“风姿特秀”(自《世说新语》)源自周身的温润与书香气息,束发的碧玉翠冠,更衬得他“松下清风,潇洒清丽,高远绵长”。一刹那的对视,他的清逸唤起了我那个飞雪晨光间的记忆。
原来是他!
当日我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鹅毛大雪翻飞的雪地里朝着前方的马蹄印子追去,不想背后传来马驹的嘶叫,夹杂在北风的肆虐声中。我惊恐地回头,却是又一匹马驹在疾驰,驾马的人拉紧了缰绳也抵不住马驹向我奔来的疯狂。我本欲退至旁侧便可躲过一劫,可脚偏偏陷进雪里拔不出来。马驹近在眼前,千钧一发之际,马驹前蹄腾空,转到我的右侧马蹄落地,有一声闷响划过。我仰在雪地里,身上穿的是薄薄的广袖裙裳,抵不住寒冷,更压不住惊吓。又冷又吓的我,只是呆呆地看着约束好马驹的男子翻身下马,踏雪前来,轻扶起雪地里倒下的我,带着忧虑又不失温和地问道:“小姐,可有碍?”
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由得他搀扶着走去近旁高耸堆积的稻草堆旁靠着。深深舒了口气,才勉强回答:“没事儿了。”看他也算谦和有礼,我一肚子火反而不好发泄。他见我也无大碍,复又才踩着脚印回了几步,在雪地里印下数个脚印,弓身拾起和白雪的雪白融为一体的风帽,回身踩着方才的脚印原路返回,到稻草堆下停步,双手将我雪白的风帽捧至我面前:“适才楚某御马不力,又慌于赶路,无意使得小姐受惊,还请见谅。”我还在一片不适中,匆匆接过有些湿湿的风帽,无言以对。听得一声口哨,将才不羁的马驹竟温顺地迈步过来,他从马侧的暗花细纹玄青色包裹里取下斜插的牙色油纸伞双手奉上:“因着云某的过失,湿了小姐保暖的毡帽,只好赔小姐一柄遮雪的纸伞,还请小姐收下,暂时以供避寒之用。”
至他奉上油纸伞的那一刻,我才看分明他的容貌。大概“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嵇康便是这般风貌。他的俊逸是清洁不沾世俗尘土的洁净,又卷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香清新。白雪皑皑,一片茫茫,他茕茕孑立,便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天人之姿。世间貌美俊朗的男子不少,却鲜少见得如此风貌,我一番惊异后木讷地接过了牙色油纸伞,回了声“谢谢。”
“怎担得起小姐如此!”他从水色棉披风里取出一个荷包交至我接伞的手上。我细细看来,荷包是湖蓝色的料子以霜色棉线绣了“楚”字在上,倒像是标记一般无二。“天寒雪深,也不知小姐摔伤与否。这点钱银还望小姐笑纳,往城里的医馆让大夫诊视一番。”他又焦急望望原本疾驰的方向,“若是诊费不够,小姐凭着此荷包来北坊的楚府,着门口小厮通传便是,楚某必当效劳。楚某今日确有急事……”
可他到底有什么急事,我却不知道了。因为我眼前突然一黑,便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所以才有后来他将我急急送去顾氏医馆救治的意外。我估计那所谓的“急事”也在我之后了吧。
“嗯?”门内的他一声疑惑,“未曾想到在此处还能遇见小姐。顾大娘派人来报,说好了不少,今日得见应如是,不知小姐感觉如何?”他闻言软语相问,自有一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韵。
“楚公子?”我略带怀疑地呼出称谓,得到他眼神中“正是在下”的默认,方才继续言说:“公子多虑了,我……无碍,是公子考虑周全。”
“小姐在此避风,不如进舍店用杯热茶,也算是楚某赔罪了。”他见我在门口踟蹰尴尬,将店肆的三门店门尽数打开,“还望小姐不嫌舍店粗陋。”
我见他同开三道门,实则是为我避嫌,如此诚意,我也不好婉拒,遂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莆一如店内,我见得是满眼的红:洋红、品红、火红、银红、朱红、石榴红、大红、酡红、丹红……我有一瞬间鼻间窒息的感觉,但我缓过来再看,是各式的新娘新郎的红装,满满皆是。楚公子从紫砂壶里倒了一杯清茶放在我身旁的桌几上:“小姐,请坐。”
我也就近坐下,浅酌小抿一口:“是极好的普洱,公子好雅兴啊!”我将紫砂杯置于原位,又环视店内铺设装饰雅致又不失格调,简洁却也雅致,不禁夸赞,“是公子的店阁吗?这般独特奇好,叫人称绝!”
“是内人经营的店肆。内人素好服饰剪裁,自得其乐罢了”听得我的由衷赞赏,楚公子在昏黄的烛光中微微扬起唇角,“内人素爱平日里裁剪些新人红装,是愿天下有情人,皆成双成对,终成眷属。”
“尊夫人必是一位心慈貌美的佳人!”我在心里暗暗赞叹这双夫妻的美好,却不想……“内人已亡故多时,再多的慈心美貌也化作一抔黄土。”楚公子说着,脸上浮现黯然哀伤,顿一顿才继续道出,“内人去后,楚某便关了店肆,留着她的新人红装,留着她的心血之作,独坐缅怀罢了。”
“还请楚公子见谅,是我……引起了公子的伤心往事。”我乍听之下,慌忙赔着不是。“无碍,她终究在我心里存在,无关乎小姐言语。”他向我摆手,却垂下里眼帘,低低地叙述,“初八那日,楚某慌着去城外祭奠亡妻,才冲撞了小姐。”他抚着手上碧玉的扳指,“正月初八,是亡妻的三周年忌日。”
一时间,我也无话可接,他也陷入一片寂静,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气氛极是怪异。还是他先缓过来:“元宵月夜,怎得净说这些,楚某失礼了。”他一拱手,群青色的包边衣袖翩翩,风采总让人赏心悦目。“与小姐说了半天话,还不晓小姐贵姓?”
“实不相瞒,那日在医馆醒来后,过往于我不过是一片雾霭。顾大夫说是颅内损伤,怕是记不得了”我想恩人面前,遂讲得细了些,“我便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寻昔。公子唤我阿寻便是!”
“寻昔?可是‘寻觅昔年光景’之意?”见我点头,云公子起身为我添上色泽亮丽的普洱茶,“阿寻?楚某也祈求阿寻小姐能心愿达成。”
“还未多谢公子洪恩!公子救我于天寒地冻之中,又着人悉心照料,这份恩情,阿寻铭感五内,此生难报!”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失礼来,慌忙言谢。
“那日的确是楚某御马不力,才使小姐饥寒之外又受到惊吓,才会导致今日这般情况,还望小姐海涵!”
我正不知如何应答时,天际一声炸响传入耳中,灯会上的百姓们齐齐地望向瞬间亮彩的墨色天空。“是皇家御供烟火,小姐必得好好赏看,才不辜负夜半不眠的时光,不是吗?”楚公子一欠身,一摊手作请,我先出了店面,他才尾随而来。绚丽的烟火在夜空绽放出无边的魅力,又在瞬间消失,转瞬间又有新的烟火填补魅力的空缺,周而复始……待得烟火燃尽,我似是悟出了什么,偏头看向身侧望着天空若有所思的楚公子,一咬牙,还是说了出口:“楚公子,看完这场烟火,不知有何见解?”
他目向我,似有所解,眼眸在月下愈发明亮:“小姐似乎颇有心得,楚某洗耳恭听,愿闻其详。”我也不矫情,开口说来:“烟火短暂易逝,却把它最美的时光留给夜空,也不辜负了本身。夜空感念烟火的美丽,终究无从挽留,还会有旁的烟火来弥补,夜空不能因着烟火的逝去颓废,倒不如珍惜眼前的烟火。”我默默地看了一眼他,幽声说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人亦如是,不是吗?”
“本以为今年的元宵楚某会独自一人在店肆独坐,没想到还有幸和小姐品茗看烟火,在月下畅谈一番‘夜空烟花论’。”他脸上荡漾开浅浅笑意,“小姐博览群书,心思灵巧,观有所得,以物及人,宽慰旁人,云某受教了。”
“公子不嫌小女子孤陋寡闻的拙见罢了。”我谦虚答道,一瞥间惊觉附近的祈福灯笼被人抬着出了街口,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盏四角方灯呢,我慌忙收尾,“楚公子得自己看开些才是。我……小女子有急事,先告辞了。”我也顾不得他的“小姐,慢走”的回复,快步跟了过去。
可我的脚力还是没跟上那一队卫兵的步伐,只好先回了客栈。我从广袖里取出一直小心握住的荼蘼玉簪,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究竟是梦里的那枝玉簪,还是那日他绣囊里雪中滑落的玉簪?若是前一种,那玉簪岂不是与我的过往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若是后一种,那他视为珍宝的物件怎会轻易掉落旁人门前?亦或者都不是,有众多相同的玉簪;又或许这本是同一支玉簪,岂不是……
更漏声传来,寒风呼呼,我觉得似曾相识,突然记起那个突兀的清晨,我也是这样被冷醒的:我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厚厚的积雪上。我艰难站起,软软的,脚下踩着的地方露出稻草的模样。我才惊觉,自己竟然站在高高堆积的稻草堆上。天空白鹅毛般的飞雪洋洋洒洒落下……自己当时还疑惑:我怎么在这里?我却一个步子不稳,硬生生从高高的稻草堆上滚落!痛死了!冷死了!我费力站直了,抖落身上的白雪,却不料一匹烈马已向我疾驰而来,马脸已在我眼前,我甚至可以闻到它因剧烈运动鼻息间散发的带着料草味儿的热气……“吁——”马在缰绳的牵制下,终于定下马蹄。
漫天洒下的艳美无双的虞美人花瓣,像是自天空飞落的红雪,在团团飘落的大雪纷飞出愈发红艳娇人。“谁家的顽劣小子,这般无法无天?”我就在艳红与雪白的交错中望向马上男子挺身傲立的颀长身影。一肚子火,本小姐被你吓了一跳,你反倒没有赔罪的意识!可他反倒双腿一夹马腹,腾空而起,接住一个绛紫色的包袱,还有虞美人花瓣从包袱中飘落,他接住了包袱抱在怀中,极准的落在软皮马鞍上。
我惊讶于他的这身功夫,但到底被他吓了一下,心里不爽。他也不睬我,右手伸进胸前衣襟,一阵摸索,像在寻找何物,又似是丢了何物,在马上俯看雪地探寻。忽就目向我面前的地方,铁青着脸,冷厉地开口:“拿来!”透出一股威慑与冰冷。
我的怒火愈发大了:“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啊!你撞了人还有理吗?”我一瞥脚前一见方的雪地里躺着一绣工精致的酱紫色绣囊,我不屑地捡起来扬了扬,“我会捡,却不代表会给你。你怎么证明是你掉落的?你能唤答应它吗?”不意却是玉簪的一头露出,打开一看,却是那只镂雕荼蘼玉簪……奇怪,那梦到底是梦还是?
我还未来得及恍然大悟,他策马驰过我身旁,侧下身来一把连着绣囊也夺了去,青着脸瞪我一眼:“不知进退!”把手上夺去的绣囊放入衣襟里,策马远去……待我深一脚浅一脚追赶时,只看见一路马蹄印没入白雪之中,我大叫着“你还来———你还来——”也没人搭理,声音在上空盘旋缭绕……
不知为何,我潜意识里已经把它当作自我的私物……或许当时,那是我唯一有清晰记忆的物品,必得珍而视之!
眼看着追不上,我慢慢在雪地行走,正发现愈发难行,却听得背后马驹嘶叫……便是我提及的与楚公子惊魂下的初见。
事情思虑得多了,我也困乏易眠,可梦中却是楚公子温言软语相问:“小姐,可有碍?”可突然眼前出现那张铁青色的冷脸,瞪着我冷声:“拿来!”我从魂梦中惊惧坐起,却突发奇想:他若是不那么冷厉,会是一位美男子吧,冷帅冷帅的那种……
天,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裹了被子,却瞥见桌案上的红烛快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