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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华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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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紧闭的东窗下来回踱步,隔着镂空木窗上糊着的半透明窗纸,依稀得见北风刮乱的碎雪,还有黯淡天幕下万家灯火渐上的点点亮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无所谓其他,独独为了自己!
金属叩击实木门的闷响拉回了我飘摇的思绪。“阿寻小姐,晚饭你还没有用呢!”顾大娘敲了敲门,在门口询问着。女子转身上前去开了门,从顾大娘手里接过食盒:“顾大娘,真是劳烦您了!不是说过吗,唤我阿寻便是!我已经白吃白喝您了,您左一句‘小姐’,右一句‘姑娘’,叫我好不无地自容!”我接过食盒往里走,放在了红木圆桌上。
“哪里的话,您是楚公子叮嘱我们要细细照料的人,便是贵客,轻贱不得!姑娘还是早些歇下吧。明日的上元节,大锦建国几年了,前几年都不太平,今年还算安生,上元灯会定是得闹到半夜了。”
“明天是上元节?”才发现自己是个糊涂虫,连什么日子都没有弄清楚,现在算亡羊补牢吧!“顾大娘,今日是何年何月啊?”
“如今可是大锦康德五年的正月里!”顾大娘一脸吃惊,盯着我一番打量 ,继而又自言自语,“姑娘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姑娘颅内受创,什么都不记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的确,人人都应该知晓。的确,这里的百姓人人知晓,而我这位偶然的闯入者,又如何知晓呢!我只记得自己忽然醒来,漫天的白色将我浸在片片刺骨严寒之中……可是,我为什么在这里呢?后来,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顾大娘掀起海棠红暗花缎帐问我一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仿佛被一阵雷击中!我的名字?我到底是谁!
我惊恐地发现自己一点记忆的痕迹都没有,我甚至连自己容貌如何都一无所知,更遑论我的身份家族了!后来,我便让顾大夫一家叫我“阿寻”,但到底如何寻觅,寻觅什么,我无从下手。
“大锦?”我低声呢喃,脑子里却炸开了锅,“可是‘繁花似锦’的‘锦’?”我过于激动,拽着顾大娘衣袖。“姑娘懂的真多!今天来看诊的秀才就是这样说的,还说当今圣上定下这个名就是希望开国后国家能够一片锦绣……罢了,我家顾老头说我不懂,看来真不假!”顾大娘又嘱咐我一番,要我早点休息,便退了出去。
我趴在团云绕桌纹样的圆木桌上,细细端详着菱花铜镜中模糊的自己,模模糊糊,看得个大概,双眉间的美人痣依旧显眼,绾上最简单的反旋髻,和那个梦中的伊人不差分毫……可是,如今在未知的大锦,我却发现自己的尴尬处境。
我踱步来到东窗下,推开了紧闭的雕花镂空长窗,仍旧听得窗外北风肆虐,刮乱了冬末月下碎雪。远远的更漏声传来,混着北风的呼啸声,徒增了一种陌生感。
凭栏倚窗,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处境极是突兀。自己似乎就没有任何印象了。
我尽力地往后想,感觉头痛欲裂,我双手揉着太阳穴,跌跌撞撞的拉上床帘休息去了……
我睁眼看着海棠红暗花缎帐,是被街市的扫雪声扰了浅眠。我揉着胀痛的后脑勺起了身,借着铜丝菱纹炭笼中未燃尽的炭火红光,生疏地用火折子点了红烛。我取了浮雕福字棕漆木屏上丁香色软棉披风裹了身,轻推朱窗。窗外雪已停住,街道上粗布麻衣的老汉们“沙沙”扫雪。寒风袭来,吹得我软棉披风帽沿上缀着的精白风毛跳跃舞动,级似落地的雪铺作一层。
天际显露出几许晨曦的光亮。
此刻,我立在康德五年的正月十五里,大锦开国四年有余的上元节。(大锦开国在十一月,定为大锦元年,所以大锦二年的元宵为大锦第一个元宵节,以此类推)
我痴痴的凝视云纹漆铜上红烛上爆着的灯花,不禁对自己空白的过去充满了猜测与向往……扫雪声渐渐远去,周遭的静谧注定给人无边孤寂感。命运突然的转弯,打得我措手不及,曾经人生轨迹瞬间化作泡影,我被迫朝着迷雾重重的方向迈步!红蜡在焰火下融化,从缺口处淌下,凝固在烛台的条条纹路上。晏几道“红烛自怜无好计,替人垂泪到天明”,我算是深有一番切身体会了。
天大亮,我下楼用早膳,顾大娘送了正月里讲究团圆的元宵,红糖馅里混了枣泥,芝麻馅里滚了花生末。顾大娘还夸着我:“今日姑娘气色好了许多,没料到从独峰山上落下来,留一口气便是老天爷开恩,姑娘反而恢复的这般好,上辈子不知是积了多少恩德!”
“顾大娘,您如何得知我是从哪里落下的?”我咽下一口热气腾腾的元宵,听得这般情况,自然要细细问问当中的细节问题,“我醒来后自己都不知道个中细节情由!”
“姑娘还不知道吧!当日楚公子急急地送了你来,叮嘱我家顾老头定要好好医治你。我为你检查身上的伤,发现了大片淤青,好生奇怪地问了楚公子,楚公子说是在独峰山下发现你的,估摸着是从山上跌下来的!别想这么多了,好好养着身子吧!”顾大娘在八仙桌旁絮絮地讲着帝都的风土习俗,大概是为了分散我的小心思,更把今夜的灯会吹得只应天上有,挠得我心痒痒。今夜不去,当真辜负了。
圆月初登天际,我便耐不住性子向朱雀大街去,当然,还有顾大娘好心硬塞的一个钱袋。早上才听来的,帝都名为长安,分市与坊供百姓交易与居住。市中尤以朱雀大街最盛。原名为北市,因近皇宫朱雀门而改名,自前朝便多加修筑,朱楼高筑,一派帝都风貌。更由着近皇宫可有幸观赏皇家御供烟火,自然成为重大节庆里百姓们集会娱乐的默认场所。今宵的元宵灯会便是在此。
愈走近朱雀大街,人愈发多了,多是阖家同往,想必极热闹。倒唯有我独自前往,反倒显眼。我索性抛开一切烦恼,贪看街道两侧的店肆:皆挂了一致的大圆红灯笼在店面两侧,透出浓浓的年气,照得街市亮如白昼。远远地,我望见了街市所在地。如今已是熙熙攘攘的,喧嚣着小贩的叫卖声,看戏的喝彩声……因着不习惯头上的高髻还有身上的裙裳,我放慢了步调。走进了灯会,亏得早上顾大娘一番讲解,我才不至于迷茫。
街市中心是十二排的灯笼是朝廷出资定制的四角方灯,供百姓写下祈福心愿,然后送往国寺开光的。周遭散在路边小摊里的灯笼小摊上叫卖的灯笼,不似四角方灯是规整的模样:红漆的灯笼架,月白的绢纱上朱红一笔倒写“福”字透出喜庆,反倒更多色与形。我沿着一路小摊看过去:六棱福禄灯,八角玲珑灯,大团圆灯,如意花灯……,花式繁复,各不相同。我无意间看到一只鱼形灯笼颇为独特,栩栩如生,银红色纱织外皮,像极了锦鲤。“小姐,您眼光真好,最后一只富贵有余灯了!”小贩见我有意,开始舌灿如莲地推荐,“这只顶好的花灯啊,灯架最复杂,灯纱是上乘的细纱,又好看,又吉庆,是吧!”
“这个灯笼我买下了,取下来吧。”我掏了铜板给他,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灯笼,转身欲走,才看见身后有个小女孩,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她约莫四岁,一身茜色褥裙下是绣着红梅点点的平头小花履,外搭一件丹色暗纹小袄,细软的黑发编成小辫盘在脑侧以红丝带固定,斜簪了红梅珠花点缀。小女孩抱着一个长辫子的小布偶,专注地盯着我提着的灯笼,一副想摸又不敢摸得模样。“小妹妹,你娘呢?怎么自己一个人?”
“如妹的娘亲是仙女,在天上采星星!”小女孩眨着翘翘的睫毛,肉呼呼的小手指向圆月边几颗疏星,“姐姐,我可以摸摸小鱼吗?”我看着小孩认真的模样,暗暗笑着孩子父母哄人的本事:“你叫如妹,是吗?”见小女孩点头点得头上珠花欲落,我把灯笼递了过去,“好看吗?如妹喜欢吗?”“嗯!”如妹欢喜地点点头,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可小肉手刚触到银红色细纱,便双眉蹙起,“小鱼会被火烧坏的,好痛!”还作势要吹灭蜡烛。我愈发觉得如妹可爱了,揉揉她皱起的小眉头:“不会啊,冬天太冷了,有烛火小鱼才暖和啊。”如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轻轻抚摸着银红细纱,好似在安抚同伴。“那,姐姐把小鱼送给如妹好吗?”我本欲把提杆递给如妹,没想到她反而退了一步,犹豫着摇头:“爹爹说过,不能随意拿别人的东西。”“可姐姐不是别人啊,不是吗?”我正劝着她,却听得背后呼唤声此起彼伏“如妹”“孙小姐”……
“小姐,孙小姐在这儿!”两个着水红裙藕色袖边的女子向我奔来。我没留神,如妹跑着小碎步投入了慢了几步裹了雪青色披风的女子怀中,翠翠地喊道“姑姑”,便一头扎进了她的怀抱。那妙龄女子理了理如妹的小辫,轻声数落着如妹,如妹在她怀里静静靠着,倒无一丝惧怕。
妙龄女子转头看我一番,带着一股青涩的害羞,但也不失风范。大概见我一番笑靥,对我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侄女顽劣,想来叨扰小姐雅兴了,还望小姐见谅。”说完略略欠身。
“哪里,哪里”我站起身来,略一停顿,才把原本直白的语言转过,“如妹——甚是可爱,虽年幼,却知晓礼仪。本想送个灯笼给如妹,可没得家人同意,如妹断断不肯接受。”我把灯笼杆向她轻轻递过:“如妹喜欢小鱼,小鱼也喜欢如妹,不是吗?方才姑姑不在,现在有姑姑在,可以拿着了吧。”
如妹眼角俏皮地一扫姑姑,得姑姑点头默许,心花怒放地接过灯笼:“谢谢善良姐姐,谢谢!”小肉手轻抚着银红细纱。女子再一欠身,向我道谢:“让小姐破费了。”旁边的水红色裙装的侍女要奉上钱银一表谢意,被我婉拒:“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女子也不再坚持,遂与我别过,将如妹抱与近旁的侍女,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只有如妹的明眸闪闪,隔得远了,还分明如此。
我又一次遗世而独立,置身这片团圆祥和中,我无所适从。跟着人群的去向,我被挤进了那十二排祈福灯笼。我看着灯笼四个面上皆写下了心愿,不禁暗想:又有何用,若是我写“想起过往”,自己会因此恢复记忆吗?不过是愿望罢了。我随着人群走动,看着四角方灯上写下的愿望,不外乎平安,发财,中科举之类的。我不禁感叹:千百年来,人的追求从未变幻,不外乎健康、钱财、名望、权利……却在一瞬间瞥见一个四角方灯,在角落以朱砂画就一株独放的虞美人,艳绝天物。待我细细看来,近旁还画了一只玉簪,似曾相识——
镂雕一树荼蘼花开,在烛火摇曳中,在月白绢纱上,隐隐约约,朦朦胧胧,极似一段深埋过去尘封已久的秘密往事在岁月的风吹日晒下露出撩人一角,却足以勾得人心魂魄动!
莫不是那只玉簪?我想起了自己梦中的情景:玉簪静静地躺在地上,上好的和田玉,却是镂雕的一树荼蘼花开,不禁冷笑:荼靡花语,最刻骨铭心的爱即将逝去,谁会把这样的悲情花雕在这通体雪白的和田玉上呢。一阵思绪恍惚,却被人打断“小姐,你写不写啊。不写就走开”还没看清来人的样貌,一不留神被挤出来。我回头看着汹涌的人群,怕是挤不进去了。可是,那荼蘼玉簪,不论是探寻暗藏的故事,还是恢复记忆的帮助,于我,都是不可推拒的诱惑,蛊惑着我的魂魄。
虽然雪停了,可寒风不减。我借着近旁的红漆柱头避风,等着拥堵的人群散去,我再一探究竟。无聊之余,我看着圆柱后的店肆,连着的三间铺面,朱漆红门雕的是花瓣纹样,还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正中铺面外部顶上悬着红底金漆的招牌“伊人红装”,细看之下,却有一株荼蘼花开,散落了两瓣白色花瓣在旁。古人怎会如此偏爱荼蘼?王琪诗有“开到荼蘼花事了”就是它“荼蘼过后,花季结束,便无花再开”悲情花语的缩写。也许最后的刹那芳华总是格外动人心魄的,惹人偏爱固执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