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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画堆里的痴人 ...

  •   大火过后,梓音却没能离开响鼓岭半步——她被张钟麟缠上了。不止她,其余人也被“礼貌”地软禁在山上。

      小沈涌起“既生瑜,何生亮”的情怀:“这个张师长不当电影明星可惜了。哎,傻大个,你说他天天围着阿音转,是不是要强娶她?”
      队长纠正道:“他没电影小生的轻浮劲头,倒是很沉稳。来强的还要这么多天?是在等许小姐点头吧。我看,配得上小姐。”
      盯梢他俩的一个士兵道:“我们师座有太太了,别瞎说。”
      小沈义愤填膺:“有太太还霸着人家黄花闺女?要抢来作小?王八蛋!”
      士兵举起枪托想砸他,记起师座叮嘱的“礼貌”二字,只能罢手,吼道:“不许说话!”

      “电影明星”张钟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停下来,“小妹,你就点头吧。”
      “我绝不同意。要么你就明抢,要么把你的人带走。”许梓音捧着一卷书坐在窗前,心里很浮躁,偏要装出气定神闲。
      “我绝不抢。君子有所好,也得取之有道。”张钟麟这句话已经说了好几遍,只不过,他“好”的不是佳人。

      原来,得知胡霖大火之夜奔去了响鼓岭,张钟麟先松了口气——那小子总算不惦记我媳妇,改迷小妹去了。可他不期然造访梓音的居所,竟碰见小妹的“挑夫们”在列队操练,还是新式兵的操练法,就起了疑。再联想到小妹在登报找于增的事,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小妹口口声声从南京运来的是书,这显然是弥天大谎。

      张钟麟少时便写得一笔好字,那时还在西安的于增十分激赏他,一封推荐信便将他保举到陆军军官学校。后来于增带着几个弟子在长洲岛深井村编书的时候,钟麟也时常来看望恩师。这也是梓音对其他“哥哥”都直呼其名,唯独因同门之谊敬他一声“钟麟大哥”的缘由。别人不清楚于增一直在暗中筹划国宝迁徙的事,但张钟麟常与于增有书信来往,知道一二。
      张钟麟于是向梓音求证,说:“小妹是在帮恩师出力吧。”
      梓音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坚持说运的是书,且已交付湖南大学。张钟麟岂是好骗的,在响鼓岭四周转了一圈,发现一小片林子不见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本来不打眼的地下室入口变得分外显眼。

      他当即拱手一揖:“小妹护宝辛苦,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梓音不语,钟麟继续道:“小妹也知道我酷爱书画,是见了名帖,饭不吃也要买下的人。现在机会难得,我只想一睹‘三希’贴的真容。”

      这“三希”可不是谁都能一睹真容的。当年乾隆曾在卧室旁边单设了一间小暖阁,专为珍藏三幅代表书法艺术最高境界的名贴,分别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询的《伯远帖》。乾隆对这三幅帖子爱不释手,更将暖阁命名为“三希阁”,这三幅帖子也被称为“三希贴”。

      梓音合卷道,“钟麟大哥有所不知,《伯远帖》和《中秋帖》早已流出宫外,《快雪时晴帖》倒还属博物院收藏,可因为极其珍贵,早由专家们护送着从南路运往贵州,不在我手上。”
      张钟麟十分惋惜:“三希贴居然离散了,哎,这一分,不知何时才能聚首。也罢,看不成三希,我看看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也算此生无憾。”
      “这幅,也在南路。”
      “苏轼的《黄州寒食帖》?”
      “在南路。”
      “行书名帖都在南路?那么‘第一草书’,怀素和尚的《自叙帖》可在你这?”
      “也在南路。”梓音照旧打着马虎眼。

      钟麟不高兴了:“小妹,我知道,不论我问什么,你都会说没有。”
      梓音只好说:“我得去查册子。可是钟麟大哥,我不能开箱。封条一动,将来若有短缺,我百口莫辩。”
      “小妹放心,我绝不强占名帖,只愿一览真迹足矣。”
      “不成。我虽不懂书法,可在草书标准会帮忙过,听说你们这些人见了名帖,恨不得倾家荡产都要换来。我不愿拿我对你的信任冒险。”
      ……

      张钟麟脾气之倔,在黄埔系将领中都是有名的。许梓音不开锁让他看,他便一日不下岳麓山。不抢不偷,就耗着让许梓音点头。

      到第八日,张夫人也来当说客了:“妹妹,你也知道钟麟的性格,又拧又倔,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不过他不是贪心的人,你但凡让他看个一两幅,他遂了心愿就好了。我瞧他每晚回家唉声叹气,心里难过。”
      “嫂嫂,封条一定不能开启。于夫子说过,不是谁都能在国宝面前把持住的。”
      两人正说话,钟麟气冲冲地走进来,质问夫人:“国宝的事,我嘱咐你千万不能告诉外人,你怎么不听?”
      张夫人一片茫然:“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与外人说?”
      “难道是我说的不成?”钟麟将《长沙力报》和《长沙公报》往桌上一拍。一份头版头条赫然印着“57师军纪严明国宝过界秋毫无犯”的大字,然后是洋洋洒洒的半版文章。另一份的标题则是“千年学府,今朝典藏国宝”,甚至还配了一副岳麓山的照片。

      许梓音“霍”地站起来,神色慌张:“钟麟大哥,大事不好,要出乱子了。岳麓山藏宝一事公诸天下,蝇营狗苟之流都会争相过来。”
      “我派人去把市面上的报纸都收回来。”钟麟还想亡羊补牢。
      “哪里来得及!”梓音急得都要哭起来了,作势就要走出去。
      钟麟闪身拦住去路:“我派两个团保卫驻防岳麓山。放心,绝不会有闪失!”

      正在此时,外面敲锣打鼓、唢呐喧天。士兵进来报告说:“有本地乡绅看了今日报纸,说是来给张师长送匾。”
      钟麟脸色一沉:“什么匾?”
      “忠义之师。”
      “就说我不在。”张钟麟头疼欲裂,挥手叫人退下。
      梓音急忙说:“眼下消息已经走漏出去。国难当头,人心纷乱,国宝半数在此,若稍有闪失,钟麟大哥怎么对得起当年于夫子举荐之恩?再者,两个团保卫岳麓山,是钟麟大哥对我的义气。可湘鄂一带目今至少有敌人100个正牌团、几十个杂牌团,万一……怎么向四万万国人交代?”

      一席话颇有分量,钟麟退后一步,思忖片刻,终于闪身让出道来:“是我的错,也罢。你们尽快离开长沙罢。”
      梓音长吁一口气,趁他未反悔,又诉苦道:“水路不能通,不知怎样到四川?”
      钟麟咬咬牙:“我去找几辆运输车。”
      “至少十辆。”梓音催促他,“事不宜迟,最好今日午后就动身。”
      最终,十辆车来是来了,可参差不齐,运输车、邮政车不一而足。长沙城大火之后物资本就匮乏,凑齐车辆所费的功夫足以让张钟麟此生对“名帖”都心存畏惧。

      车队仓促上路,开出老远,小沈问队长:“不是都登报了么,怎么静悄悄的没见到看热闹的人?”
      “谁知道呢?跟着许小姐你就少问为什么。”队长将帽子遮在脸上,有意不想搭理小沈。

      又走了一会儿,排头那辆军用卡车停下来,一人拉开车门,跃坐在许梓音身旁,边让司机开车,边笑着摊开手:“还钱。”
      梓音故作痴傻:“报纸的钱?两个铜板还是四个?”
      胡霖直叫屈:“接到你的信,连夜找人制版、印刷、拍照、请人扮财主老爷……没有几十光洋办不好。连同之前看大夫、买船、雇纤夫、棉袄……”
      “胡师长,你不当商人真是白浪费一块好料。”许梓音叹服。
      “你以为我来送你们一程?我是来把你这个欠债人押下车的。”胡霖言笑自如,想必肺伤已大好。
      “然后呢?”
      “交还孙启仁。”胡霖不假思索。

      还以为他会说质押到还钱的那一天。
      玩笑过后,胡霖正色道:“启仁致电,说已随国防部撤回重庆。另有一个好消息,他朋友找到了你二妹和阿嬷,她们正在去重庆的路上。”
      梓音乍闻喜讯,不敢相信,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认真分辨话语真假。
      “是真的。你快下车,这些破箱子让他们运过去吧,你也算仁至义尽了。”胡霖尤在说,“启仁嘱我务必送你回重庆。”
      梓音呼了一大口气,又像笑又像哭,追问着:“她们没有受伤?现在安全么?”
      “毫发无伤。启仁请他的朋友护送,那是一个美国记者,少了很多麻烦。”

      梓音心里的包袱终于卸下,凝神想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既然梓容和阿嬷找到了,我再无顾虑,就干脆送佛送上西天,跟着车队走吧。”
      胡霖吃惊不小,提醒她,从湖南去四川,只有下桃源过湘西一条路可走。且不说路远不好走,沿途匪事不断就够吃不消的。
      梓音闻言更加笃定:“所以更不能一走了之。不然,于夫子就白白死了。”
      胡霖略一沉吟便做打算:“上峰准我在医院疗养半月,原打算陪你去趟重庆,看来,只能在湘西转转了。”
      “欠你的钱少不了。胡师长你就放心在医院养病吧。”梓音笑道。
      “与其在病床上提心吊胆,何如留得你这座青山,将来慢慢榨柴火烧。”胡霖不紧不慢道。

      梓音无奈:“提醒我欠债这桩事,会让你神清气爽不治而愈么?”
      卡车只一排坐席,除去司机位,两人坐着嫌挤。胡霖将胳膊支在窗玻璃上,歪头说出一番很有哲理的话:“亲情、友情、恩情,乃至男女之情,人与人的关系,归结为缘,那是佛家说法,归结为欠债,才是正经道理。所以,欠债乃是稀松平常的事,你千万不要心生愧疚,记得还就好。”

      梓音依葫芦画瓢道:“物、景、情、境,与人相逢相会之后,念念不忘,那是记性好的人,最终忘掉,才是正常人。所以,忘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胡师长千万不要因为我忘了还钱而沉痛……”话未完,自己就要笑倒了。

      胡霖闻言,并没有气得吹胡子瞪眼,反而舒展眉目,看着她的眼睛像是雨后的竹叶一样清明。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的确是稀松平常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车队抵达桃源,却没有见到唐季澧。季澧的兄长说他在县城呆不住,上常德逛去了。季澧的兄长还说,从桃源到四川,要穿过苗疆腹地,因此替他们找来一个信得过的苗人,权当向导和翻译。
      苗族小伙子叫隆子永,汉人都管他叫“阿永”。
      梓音再三感谢季澧的兄长,带着阿永回了车队。

      阿永从小就在几个县之间来回跑货,路熟,就坐上了打头第一辆车,也好指路。梓音换到第二辆车上,带上门,趴在窗上看着下面的胡霖,似乎等他开口说话。
      “你在等我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胡霖心里明镜似的。
      “正是,胡师长别误了正事,快回去吧。”
      “还有十天有余不是?素闻苗女美丽泼辣,不知是真是假。”胡霖言语间露出几分神往,当即把司机赶后面车去,自己在梓音身边开起了车。
      “你行么?”梓音不相信他。
      “比骑马简单。”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路面,“我看了两天,也就这几招而已。”

      破破烂烂的车队从桃源继续上路,经过安化、沅陵和吉首,进入花垣县。
      他们在县城吃过饭,搬了油下来加满。阿永买了很多米粑,在每辆车上都放二十来个,叮嘱他们:“大概一天左右能开到十里寨,渡过江就是四川了。这一路都不能停,生苗的地方,停了怕有事。”
      “生苗?”许多人都是头一次听这说法。
      “就是没有向化、入籍的苗民。他们住得更偏远,一般都不会讲汉话,与外面唯一的联系就是出来换东西。”阿永说,“我是熟苗,一般也不与生苗打交道,他们不好相处。”
      梓音曾读过一些湘西人写的小说,里面多的是赶尸、种蛊的描写。她倒对生苗几分向往,搂着一怀的米粑,悠悠然看窗外的碧水青山。

      走了半日,天空布满铅云,雨越落越大。湘西的土路本来坑洼不平,沾了雨水更甚。可气的是,这路似乎并没修完,有一截没一截的,常常是走一段,就走到田埂上去了。宪兵们只能下车来推。
      梓音犯愁道:“不知过到四川,究竟还有车路没有?”
      胡霖见阿永那辆车停下来,连忙踩刹车,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都是你自找的。”
      阿永停车,是因为路太险,一侧都是悬崖,晚上走不安全。他提议停下来困一晚,天亮了再走。
      “崇山峻岭的,会不会有土匪?”胡霖不甚放心。
      阿永看看前后,“有土匪总比连车带人翻下去好。”
      “会不会碰见赶尸?”梓音还惦记着这个。
      阿永露齿一笑:“赶尸的道士都走的山里的小路,这种车路是不会来的。”
      胡霖叫队长带人一前一后放哨,见到不对就鸣枪。然后,拉开梓音这一侧的车门,踩着登车踏板,将大衣往她身上一盖:“你睡这,我去篷车里和他们挤一挤。”

      山里的夜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明月映在正前方的玻璃上,金黄圆亮。闻着大衣上浓浓的烟草味,梓音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人重重地拍着车门。梓音以为是天亮了,他们在叫她起来。一睁眼,发现月亮依旧在眼前,侧窗外的脸是陌生的,黑漆漆的一张面庞,顶着和阿永一样的头帕。

      那人又拍又拉,误打误撞开了门,一把将梓音拉下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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