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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沙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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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匠如期交货。梓音一一展卷,颇为惊奇。
只见那几卷《清院本清明上河图》、《写生蛱蝶图卷》、《无用师卷》、《春山瑞松图》不仅足以以假乱真,装裱和做旧的工艺也无可挑剔。只是,本想用来诋毁于增的赝品,现在只衬出自己的器量狭小和短见薄识。
“我泱泱中华,数千年文明沉淀,俱在其中。文明若不断,则中国不会亡。”
这是真正的大师风骨,从没有想过国宝价钱几何,心中惟有义和责任。只有孱弱的双肩,却想着一肩担尽古今愁。
梓音将真迹和赝品都锁进地下室。留着这些讽刺的赝品,只为警示自己——如何为人,如何行事。
登在报上的那则寻人,引来的不止是孙夫人和送信人,还有庄尚严庄老先生,他不顾年迈特地从贵州赶来。据他所说,第一批80箱文物已经辗转安置在贵州华严洞。古玉专家那志良、铜器专家吴玉璋等人都在华严洞住了下来,做好了长期准备。而走北路的文物从南京火车站起运后,经徐州、郑州至宝鸡,现在也全部运抵汉中,预备转运到成都。而今,最让人不放心的中路文物有了消息,身在贵州的博物院众人总算舒了一口气。
庄老先生说:“不过,日本人一直想打通粤汉路,藉以切断西南大后方与东南沿海的联络,下一步的企图就是占领长沙。长沙一仗不可避免,我们商议过后,决定中路国宝迁往四川。”
许梓音在床下的箱笼里捧出清册:“博物院文物4055箱,古物陈列所4732箱,颐和园582箱。一件未少,一件未损。现在我完璧归赵。庄先生说得对,长沙不可久留,宜早做打算。”
庄老乡生迟迟没有接过那本册子,欲言又止,最终说道:“许小姐,这一路你护国宝尽心尽力,小沈已经跟我说过。你也知道,博物院的人多是书呆子,现在又大半不知去向,实在找不出人来接下这重任。”
“您不会是让我带着它们去四川吧?”梓音眼都睁圆了,“庄先生,先前走水路我还勉强可以支撑,如今武汉会战即将打响,水路也走不得。我并无三头六臂。况且,我两个亲人生死未卜,恕难从命。”
庄尚严不忍逼她,只能说:“那就委托你再看管一阵,我从贵州那边调几个人过来。”
“最好在月内。”梓音提醒道。
一个月后,博物院方面迟迟没有派人来与她联系。许梓音牵挂着梓容和阿嬷的下落,决心返回沦陷区。她去城里兑了一根金条,将银元分作三十堆,把宪兵们喊来,说是给他们安置家人的费用。宪兵的月饷比正式编制的军人还低,可是,没有一个人要她的钱,反倒是愿意继续护送国宝。
城里的学堂陆续都空了。学生们像候鸟一般成团列队,向着暂无硝烟的大地迁徙,只是不知道归期。
梓韵寄读的女中也要迁往后方。许梓音计划返回南京,只能狠心送别梓韵。她往竹藤编的行李箱里拼命塞棉衣和干粮,叮嘱梓韵道:“路上要防着疟疾,自己吃食什么的要多当心。如果学校有人染病,你就立即离开她们。阿箜,现在就只剩下我俩了,你在重庆等着阿姊。机房街28号,可以暂住。”
梓韵强压着伤心,团起满面的笑:“好像我去受苦一样!可我们黎先生说了,就当是一场路途遥远的踏春,我们明春就可以在天府平原赏花了。她还教了我们一首歌,我唱给你听,‘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梨花淡白菜花黄,柳花委地荠花香,莺啼陌上人归去,花外疏钟送夕阳……’阿姊,好听么?”
“是李叔同写的词么?好听。和你一比,我才知道我当不起‘音’这个名字。”
梓韵唱歌益发动听。只是不知再过多少年,这个“韵”方能沉淀出来?
音、容、笑、貌、韵。
故乡的乡音。故乡的山山水水。故乡人浸过陈年黄酒的笑颜。故乡女儿被溪水涤过的清爽样貌……
这便是许家女儿们名字的含义。客家人古时从中原迁徙到南蛮之地,尤时时想着要回乡,以“客居此地之人”而警示自己,不要认他乡为故乡。然而一代代人老去、故去,他们依然客居在他乡,并在他乡扎根下来。
此时的中国,又多了成千上万客居他乡的人。
梓韵走的那天,梓音忍住没哭,只是静静看着妹妹那纤弱的身影隐在了女中学生们一色的粗蓝布队伍中,成为淌向天边的青蓝色溪流。
这群风华正茂的女孩子们高唱着秋瑾写的《勉女权》:
“我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愿奋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若安作同俦,恢复江山劳素手。”
战局日益紧张。上旬,日军分路进迫湘北。九日,临湘失陷,我军退守岳阳、汨罗、平江、益阳等地。政府一面令饬沿江沿湖各军严密警戒,一面将各残破部队开至后方整补。九师本来是要开去后方的,大概胡霖觉得跟着老长官有前途,于是去找陈辞修,说还想回土木系、回十一师,哪怕当个副师长都成。辞修一直赏识胡霖,还真把他调回来了,命令他呆在长沙候命。
因此,故友当中,只剩胡霖和张钟麟留在长沙。
这一日,梓音本欲向二人辞行,才下到半山,望见长沙城中浓烟滚滚,火势之大,似乎已脱离控制。
虽然着火处是在城里,可火势蔓延迅速,长沙城少顷便被火海吞噬。不一会,黑烟向山这边涌来。梓音被烟熏得咳了几声,心知不好——看这风向,险了。万一火烧过来。人是可以逃,箱子怎么办?几千个箱子,没有几个小时可是搬不出来的。
她连忙返回住处,将午睡的众人叫醒。小沈发愁道:“说是焦土抗日,可鬼子还没打来,就烧城,也太激进了吧。再不想把弹药和工厂留给鬼子,也要和市民打个招呼啊。你看这火烧的,大概只有跳进湘江河里才能逃过一劫了。”
梓音叫队长找些刀和斧头,队长只找来几把菜刀。正犯难,就见胡霖带了几个人,风尘仆仆地过来,浑身黑乎乎的,一来就往地上扔了好些斧子。
胡霖皱着眉毛说:“南门口伤兵医院着火,那些蠢材以为是执行焦土政策的放火信号,在事先定的五个地方点了火……咱们得快,一人一把斧头,把周围的树都砍掉。”
梓音满腹狐疑,见他一马当先领着人去了藏宝的地方,见他和大家一起脱了上衣砍树,又见他指挥着把木头搬走。
她将他拉到一旁:“你怎么知道?”她从未告诉这一帮故友她运的是国宝,连启仁都没说过。
胡霖累极了,将铁锨往土里一顿:“你不是说我诡计多端么?我不仅知道你的‘书’放在哪,连‘书’里藏的究竟是黄金屋还是颜如玉都一清二楚。”
说完,不再搭理她,带着大家清理好场地,又让他们打好水,预备毛巾。
“我还要回城里复命,先走了。你见势而为,自己当心。”胡霖丢下这句话,匆匆穿好上衣,扣好制服纽扣,便又返回城里。
梓音想破头也想不通——他从哪里知道的?
夜里转了风向,变成了西南风,岳麓山逃脱一劫。然而,大火却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夜,有着2500余年历史的长沙城在“焦土抗战”的政策下真成焦土。7000多市民在火中丧生。城中所有建筑毁于一旦,连省政府都不能幸免。
满城残垣焦土,看得心有戚戚,梓音问了好多人才找到正在指挥搬废木的张钟麟。
“校长本来在韶关主持第四战区作战会,听说大火,率钱主任、林主任、钱司令坐轿车星夜赶来长沙。前省主席张治中、前市长席楚霖都被革职了。”张钟麟疲惫不堪地告诉许梓音,“本来预着日本人打到城外再烧的,结果看了野火以为是信号,就起了祸事。”
钱主任、林主任、钱司令,她倒不关心,她只是想问问胡霖在哪。那天他走得匆忙,她也忘了交代他不要将国宝的事告诉第二个人。
“他四天前把十一师调给我指挥,说出城有事。后来就没看到他了。你找到他说一声,九战区作战资料我给他抢出来了。”张钟麟有些不满,“陈辞修交代他抢出机要文件,他也敢临阵跑了。”
梓音心生歉疚,别过钟麟又继续寻找。一路的焦黑,一路的哭声,有的是房子塌了,有的是小女儿没有跑出来,有的是藏书都烧光了。
梓音正在彷徨,忽然有两个路过的士兵喊她:“许小姐。”
他们那天晚上跟随胡霖一道来山上,因此认出了她,对她说,师座回城后,返回指挥部拿东西,烟太大,吸到肺里,现在还在抢救中。
梓音跟了他们去北门外。从临近县市运来的医疗器材都集中在那里,几十个医生护士忙得焦头烂额。来到胡霖躺的那个简易担架旁,一个洋医生正在给他吸痰——由于吸入的烟太多,他呼吸已经微弱,口鼻里都是碳黑色的。吸完痰又往气道里注了盐水,胡霖便闭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医生说,肺部有损伤,幸好及时救了出来,等醒过来就差不多好了。说完这话,就给另一个人插管去了。
梓音见胡霖昏迷中都痛得紧锁眉头,不免罪恶感又加重一分。她席地而坐,嘱托那两个士兵,“麻烦你们给山上带个话,说我这两日在城里,办完事再回去。”
说实话,胡霖此时从头到脚无一不脏,尤其是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又是盐水。许梓音强忍着恶心,拿自己雪白的手绢替他清理,从一层层的黑烟渍中将他眉目擦出来。
又找人讨了一条毯子,给没知没觉的他盖上。
做好这些事,她总算可以席地而坐,耐着性子等他醒来。此时她还庆幸——幸亏今天穿了朴素的棉衣棉裤棉鞋,抄个手坐地上,无一不妥。若是旗袍风褛高跟鞋,就不方便了。
想着想着,似乎听见胡霖难受地呻吟。仔细一听,好像是在念一个名字——阿玉。
梓音笑了,拍拍他攥紧的拳头:“胡师长,人家罗敷有夫。你这样天天惦记着,似乎不太好。”
就这样,胡霖在迷糊中喊一声,梓音就煞有介事地劝一劝,权当打发无聊。
直到大半夜的,梓音在寒风中冻得要睡睡不着的时候,他却忽然睁开了眼。
“阿玉。”胡霖果然是个情痴,醒了还是这样一句。
“胡师长,阿玉不是从前的高小姐了,她现在是张夫人。你呀,大丈夫何患无妻。”梓音把在他昏迷中劝了许多遍的话又重复一次。
胡霖有气无力地说:“无人之时,你让我喊一喊又何妨。对了,钟麟把作战资料抢出来没有?”
“钟麟大哥答应的事,几时失信过?你放心好了。不管是作战资料,还是你的阿玉,都在他手上好好的。”
胡霖咬紧牙关,将手一挥:“你走,省得我刚活过来又被气死了。”
11师的几个勤务兵来了好久了,见胡霖醒了,连忙叫了医生来检查,听说休息阵子便好,这才抬了胡霖要回临时师部。
梓音跟着担架走到师部,见临时师部不缺什么,于是放心走了,末了感慨——11师果然是王牌师,师长病得昏天黑地的,军容军纪还这么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