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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苗岭古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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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音这下全醒了,也看清楚了——车队被围了起来,几十杆猎枪都指着他们,全是围了头帕的苗人。梓音、队长、阿永和司机们都束手就擒,宪兵们虽然还握着枪,但人数上就落了下风。
队长连人带枪都被按在地上,惭愧地说:“许小姐,对不住,我困过去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被按住他的苗人狠狠砸了一枪托子,那人嘀咕了一串苗语。
阿永道:“他们说,非问不能说话。”
这时,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走出来,用苗语说:“你们留下车和货,我不要你们的命。”
梓音通过阿永告诉他:“全是书,没什么可留的。我倒有一些钱银,请你们吃酒。”
汉子没拒绝也没答应,叫人搬了两个箱子下来,自己开箱查验。
看起来,这汉子似乎是这群苗人的头人。
箱子里都放了两层书做掩护。天尚黑,他也没看仔细,就命令手下人将箱子都扔到江里去:“留着这些车。”
梓音听阿永一翻译,着急起来——扔到江里,瓷器玉器会摔得粉碎,书画更是遭遇灭顶之灾。小沈顾不了这么多,死命挣开苗人护住打开的那一个箱子:“不能扔!”
头人一愣,又走回来。
梓音阻拦不及,心里哀呼——这下完了!
果然,头人接过火把,伸手往书下面一抄,翻出棉花捆好的玉珊瑚雕,一般的玉珊瑚雕不过是碗盅大小,这一座竟能有铁锅大,一看,便不是民间能有的东西。
这也是老天不开眼,几千口箱子,他们不开瓷器的箱,不开书画的箱,偏开了玉器的箱。苗人不识珊瑚,也不戴玉,但却知道玉是宝贝东西。
头人不拣别个,专门押了小沈到跟前:“不说老实话,把你丢到山里喂豺狼。”
梓音想提醒小沈,被苗人捂住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小沈果然是个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的书呆,思想斗争了半天,居然自以为是地说了一通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国宝迁徙的重要,又扯了一通善恶论,怂恿他们做拱卫国家、放行国宝的英雄。
梓音听着牙都疼了——跟旁人谈家国大义或许可行,可生苗是历来不受驯化不服中央的!一通鬼话,不仅是对牛弹琴,更是鸡同鸭讲。
头人安安静静地听阿永译完,就命令将箱子和汉人一并带回。小沈还想说什么,嘴里就被堵了一大块布。
宪兵们握着枪,看着苗人的包围圈渐渐收窄,交换着眼色,不知该不该动手。队长和许梓音都落在苗人手里,也无法发号施令。
就在这当儿,苗人那头忽然炸响了一声,接着绿色的光将整座山坳映亮。苗人们从未见过这种发出鬼火般光芒的炸药,大为惊恐。
又是一记闷闷的枪响,头人的身子抖了一下,捂住胳膊趔趄着倒了下去。
宪兵们终于结束了群龙无首的慌乱,纷纷动手,赤手空搏的,上枪膛的。四下里乱坐一团,迸发零星的枪声。山林里的苗人本想开枪帮助同伴,可周遭又暗了下来,双方搅在一起看不清楚敌我。
混乱中,似乎有女子的歌声从林间传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亮,锵锵飞入云霄。苗人们一怔,立刻停止了打斗,架起他们的头人,伶俐地钻进了山林里。
胡霖举着一把Colt手枪从篷车车斗里下来,怒其不争地对宪兵们说:“见了土匪,还没看清多少人就往外跑,找死!”
队长低下头认错:“长官,怪我没站好岗。”
“你们要是我的兵,早挨鞭子了!”胡霖阴沉着脸,“发什么楞,赶快收好东西往回走。”
小沈的破布条不知被谁扯出来,第一句话就说,“怎能往回走?你别瞎指——”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膝盖射入土里,是胡霖开的枪。小沈生生把那个“挥”字咽了回去,又被梓音拉到一旁教训:“你以为他们走远了么?在这山沟里,斗不过的,赶紧掉头走。”
“你怎样?”胡霖抬起她的手腕来看。
梓音的手早就被扣红了,她不欲他看见,连忙抽手:“没事,咱们赶紧走。”
走了好远才找到一个稍微宽些、可供掉头的地方。
胡霖掉转车头的驾驶技术不过关,只有让贤,坐回梓音身边,叹道:“幸好有一个曳光弹,吓住了他们。”
梓音揶揄他:“当年你步枪成绩是多少分?如何打人只打中胳膊?”
“看不清楚,手枪也不好瞄准。许大胆小姐,回了花垣县,这些酒囊饭袋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可别管了。”
梓音没有答应他,倒想起另一件事:“生苗住在很偏远的地方。此地虽偏,毕竟有土路,怎么会跑出一支生苗土匪出来?”
胡霖轻轻摇头:“我也在疑惑。你记得咱们从花垣出来的时候,看过什么标语么?”
“‘荡寇剿匪,保花垣安宁’!”梓音想了起来,“县政府已经知道了,我们能否得到县府的荫蔽?”
胡霖瞪她一眼:“你还不死心?”
天已微亮,车队完成了艰难的掉头,向着县城的方向缓缓开动。湘西一带的路都是绕山顺水而行,转了半天转出一座山,一行人刚觉得轻松一些,就见这山里起了雾。
浓雾像山水的天衣,使清晨的苗岭多了一分说不出是仙气还是妖气的渺渺蒙蒙。车子走的愈发慢了,仿佛被松汁裹住的爬虫。
忽然间,高亢嘹亮的歌声从山里飞了出来,犹如利剑穿帛,斩碎了宁静。那歌声在山与山之间回响,曳出绵长的余音。少顷,另一座山头也响起了歌声,仿佛是在应和。
阿永忙忙从车上跳下来,慌乱的话语传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苗家古歌……是他们跟来了!”
云雾深深,窄窄的土路隐匿不见。这伙生苗分散在各个山头,有人发现目标,就唱起古歌将同伴引来。梓音这一队人再次落入包围。
胡霖担心他们手中的猎枪,命令宪兵们放下枪支,自己也将手中的Colt枪扔出来。
受伤的头人不见踪影,换了个女当家。赤足,一只脚踝上套着细银圈,百片摆裙,黑布衣的边沿绣了一溜儿的小花样。盘着光溜溜的发髻,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
她叫人绑了梓音他们,捡起胡霖的手枪,用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瞧了半晌,问:“你开枪伤的人?”
胡霖虽听不懂苗语,但也猜到,于是点点头。
女孩儿从同伙手中夺过猎枪,顶在胡霖被缚住的右胳膊上,不由分说开了一枪。
胡霖闭上眼,猛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道:“你只报复我一个就好。”
许梓音着了慌:“我是他们的头儿,有什么冲我来。”
那女孩儿瞥了她一眼,撤了枪,叫人撕开胡霖的袖管,往伤口处倒药止血。
一百来人搬不动这许多箱子,商量了半天,决定就地埋了,先搬几十个回去再说。苗人们埋了箱子,做了记号,分成两组,一组押人,一组扛箱子,预备要回寨里了。
正如梓音所料,这些人不住在附近。
路远且险。她毕生未走过这样险的路,确切地说是没有路,只有坡、崖、灌木、密林。有一段陡峭山壁,苗人松了绑,他们才能手脚并用爬上去。
重获自由,梓音心念一动,见胡霖也望着自己,便瞬间心领神会。她抓住藤萝,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凸起的山石,慢慢远离身边几个苗人。
只听见女孩儿尖叫了一声——胡霖试图抓住她。然而女孩儿灵巧地像猴儿一样,一下便挣脱开来,反倒是胡霖几乎跌落下去。
“你们这些人,心肝都坏了。”女孩儿骂了一句,三两下爬到坡顶,发觉脚上划了一个大口子,原来套在脚踝上的银圈被胡霖扯了下来。
他们重新又被五花大绑起来,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终于被押回了生苗的寨子。寨子躲在山峭壁后面,前面是陡然直下的山谷,被垦出几十层梯田。细而狭长的田里没有一滴水,贫瘠的红壤布满裂纹,嵌在衔级而下的田框里,像无数张等待滋润的唇,抿嘴对着天空叹息。
只有几座吊脚楼,其余都是茅草棚子,当中有一小块晒谷坪。
梓音一行人就窝在吊脚楼的下面。
梓音见不到上次那个头人,决定省省力气,保持沉默。
小沈分外沮丧:“有没水,我口渴!”
苗人扔来几个木桶:“走十几里,自己去背!”
又扔过几只背篓——让他们帮着去砍柴。
“妈的,当了俘虏还要当奴隶!”队长踢着碾车。
“不止呢,还要当人质。”梓音道,“别骂了,该干活就干活,这么穷的地方,你还想吃白食?”
她让阿永去找他们要药——怕胡霖伤口感染。阿永回来后说:“他们讲,仰桑黛帕亲自给他来换药。”
梓音闻言,同情地拍拍胡霖:“你不是要见识‘美丽而泼辣’的苗女么,好好消受吧。”
胡霖在仰桑的注视下挑出右胳膊里的子弹。他疼得仰头,下牙床扯得整个脸都变了形,但一声也不吭。仰桑连忙将裹着苗药的布条给他缠上,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内容。
梓音冷眼旁观一切,心里掂量着,这头人妹妹利令智昏放了他们的可能性有多大?大概会放了其他人,留下他?思想半天,还是决定从头人那里下手。
过了几天,头人在坪里的藤床上晒太阳,梓音借着晒衣服的机会让阿永传话:“明明不想当土匪,为什么把族人往绝路上逼?”
头人被吵了觉,十分不悦:“谁是土匪了?”
“抢东西、抓人,怎么不是土匪?”梓音近看他,发现晒得黑黑的头人,其实年纪并不大。
“谁叫你们是官衙的人,运官衙的东西。”头人索性不睡了,打量着梓音,“你穿仰桑的衣服?”
衣服在来时的路上割得惨不忍睹,仰桑总不能让她衣不蔽体。
苗女的上衣阔而短小,梓音比仰桑的身量高一些,一晒衣服便露出腰部线条。发卷也无法摆弄了,一洗就回复了原样,黑黑顺顺的垂在肩上。
梓音不欲讨论衣衫:“花垣的县长怎么和你们结仇了?”
“要加屯租,还要拉人参军,说是省衙门的命令……你,叫什么名字?”
“梓音。许梓音。我刚从省衙门过来,绝无加屯租和拉壮丁的事。你们全族人跑出寨子,带着枪,是要去和县长拼命?路上正巧遇上我们的车?”
“是。没想到这么背,挨了一枪。”头人恨恨地看着不远处和仰桑在一块儿的胡霖,“等我手好了,还是要去崩了刘县长。梓音黛帕,你几岁?”
“二十四。你拼不过县衙,他们的武装数倍于你们,枪也比你们好。”
仰桑来给哥哥沅栋换药,粗枝大叶地胡乱抹一把就算完。又把胡霖拉过来坐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抹药,边抹脸就烧腾起云霞。
这两对人都需要阿永传话才能交谈,阿永来回奔波,时而汉话、时而苗语,分身乏术。
沅栋说:“二十四?比我大四岁。我阿妈说黛帕大四岁是顶好的。”
梓音说:“你有无听过革屯军?几个县的苗人反对屯租,起来闹革命,省衙门不敢得罪,就免了屯租,还打报告到中央,给革屯军正式番号。人家都打日本鬼子去了?你这两百人还在革屯?早没屯租了!不过,你们住得偏,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
仰桑说:“黛勾,仰桑是寨里最美的黛帕。他们都说,我看上你是便宜外人了,要找你赛歌。”
胡霖说:“你们寨统共也没几个女人吧?好了,我自己涂。”
……
沅栋说:“日本人和我没仇,刘县长才和我有仇。梓音黛帕,你有没有成亲?”
梓音说:“好,先不管日本人。可你来硬的是斗不过县长的,我认识省政府的朋友,你放我出去,我替你说话革了县长。不相信?那把他们押在这里。”
……
仰桑说:“黛勾,仰桑有什么说什么。我就是喜欢你,你长得比锦鸡还好看,比豹子还壮实。而且,你扯了阿妈留给我的银圈圈,就必须娶我。”
胡霖说:“我有太太了。”
……
沅栋说:“我就要他的命,他害了我阿爸阿妈。”
梓音说:“那你凭什么让族人陪你死?他们只想有口饭吃,有间屋子住。”
……
仰桑说:“你太太是不是她?”说罢,指指梓音。
胡霖说:“不是,我太太比她漂亮多了。”
……
沅栋说:“自古以来,我们苗人都住在最偏远的地方。鸟都飞不进的山沟里,猴子都会摔死的峡谷上面,只有这样,汉人的军队才不会追过来杀我们。凤凰山江、腊尔山,这种你们看都不看一眼的地方,才是我们世世代代的疆土,是我们的苗疆。好吧,你说我是土匪,我本来还叫屈,现在想通了,不如干土匪,让汉人没安宁日子过!”
梓音说:“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英雄,可你是狗熊。我也是汉人,我跟你有仇么?你让我没安宁日子过就是不讲理!论起来,你们生苗倒也有真英雄。乾隆那个鞑子要剿灭生苗,湘黔边境100多个寨长联合起义,喊出‘官有万兵,我有万山’,斩杀鞑子的大将福安康、和琳,全中国的苗人牺牲了三分之二,都不肯服输。而你呢,不效仿革屯军打日本人就算了,还带着族人都当了草寇,绑了从前线下来的抗日将领。”
梓音将手往胡霖那边一指,可惜胡霖没有配合出一个抗日将领正义凛然的气概。他正愁眉苦脸地对付仰桑。计无可施,只能将手一招:“阿永,过来!你问她,她就不怕我新婚之夜杀了她?”
其实梓音的话破绽百出,但沅栋迷惑了:“若你是头人,会怎样?”
“先不管苗人、汉人,生苗、熟苗,先打日本人。打完日本人,你手上的人马也多了,枪也多了,弟兄们也会说些汉话了,到时自然就‘熟’了,和原来的熟苗一起,找政府多要些良田。”
沅栋不语。
仰桑扔下胡霖跑过来,含了两眼眶的泪水:“哥哥,这女人是官衙的人,不能信她。山里旱了好久了,去龙泉洞做法的法师也没回来,一定是龙王怒了,要祭品,把她扔到龙泉洞祭龙王。”
沅栋当然不舍得。梓音找阿永追问,听明白意思,先怒了:“愚昧至极,大旱和龙王有什么关系?不破鬼神论、不受现代开化,你们就会被官衙欺负一辈子。”
刚一说完,梓音就知道自己闯祸了。苗人最信神怪,自己怎么像小沈一样口无遮拦了?
果不其然,沅栋惶恐极了,勃然大怒道:“你敢对神灵不敬,我就丢你进洞里!”
在仰桑的鼓吹下,梓音稀里糊涂地被架起来,那一瞬她瞥见各人的神情:仰桑是复仇的快慰,小沈是永别的凄然,队长为了她又和苗人打上了,胡霖似乎在冲仰桑嚷嚷。吼有什么用?要不是他招惹的仰桑,沅栋早被说服了乖乖革屯抗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