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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俱出俱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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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起时,船也再次起航。等到达长沙时,距离从南京突围已过去了整四个月。
箱子都悄悄搬进了岳麓山响鼓岭湖大的图书馆地下室。一切就绪,联络人却说,于院长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梓音急了,追问小沈。小沈推推眼镜一脸惶恐,“阿音,我怎知?于院长说出了朝天宫我便是你的人了。”
队长打了个寒战:“什么叫做‘你是许小姐的人’,不准占许小姐便宜。”
到城里打了一圈电话,依然无果。一种被利用、再被当成弃卒的沮丧感攫住她。走回响鼓岭,她叫队长找两桶油来。队长熟知她的行事风格,也不多问,拎了两罐茶油回来,说是高价买的。
她取了钥匙,叫队长拖着油罐到地下室入口。正准备将这些不让人省心的箱子一古脑烧掉,小沈居然出现了。
“阿音,你我真是心有灵犀。刚发现有白蚁打洞的痕迹,你就找油来,正好把蚁穴除掉。”小沈忙着招呼队长,“傻大个快来帮忙,把油抬到外面的土坡上面。”
梓音不理他,揭了罐口就把油往地下室倒。金澄澄的茶油汩汩地流出来,像爬行的蛇,接近目标。
小沈惊诧道:“你疯了?”
梓音抹抹眼泪:“我是被你们逼疯了!”
若不是于增、若不是这几千口箱子,她现在已经带着阿嬷和两个妹妹,远离战火,坐在出洋的船上了。
千不该万不该,赴了于增的鸿门宴。
去年深秋,日军突破“锡澄线”,到达南京以西一百公里的位置。中国将80个师投入到淞沪会战的战场上,却依然抵御不了东洋铁蹄的来势汹汹。南京保卫战即将打响,梓音遣散完身边的人,也准备撤离。清晨又是一轮空袭,电话线大概被炸断了,许梓音联系不到老顾,只有自己跑一趟军政部——当时,她向军政部供油,还有几艘船没有结算。不料偌大军政部只剩了两个人,蹲在走廊上烧着文件。
考试院、立法院、监察院……都只留下稀稀拉拉几人,在焚烧没有带走的文件。据说,国民政府各个部门前两日已陆续迁往汉口。
她扑了个空,想起今晨有人传话说恩师于增约她在朝天宫见。虽然纳罕,她还是决定走一遭。
穿过两条街才找到一辆黄包车,刚坐上去,空袭的警报就响了。车夫慌慌张张的要躲起来,催她下车。许梓音稳坐不动:“给你双倍车钱,去朝天宫。”
车夫不肯。
“三倍!走吧,飞机没那么快到!”
车夫终于拉着她上路了。
沿街的墙壁上,到处都糊着抗战标语:
“好男儿要做捍卫民族的英雄!”
“从军保国是国民的天职!”
“中华民族要誓死为独立自由而战!”
……
标语牌中,偶尔也夹杂着“买私货卖私货都是汉奸”的字样。梓音脸上有点发烫。环顾四周,并无人在看她。
街上已人迹罕至,只有间或响起的警报声和标语纸在风里的簌簌歌声,凭添寂寥。而当年为迎接中山先生灵柩来宁所植的法国梧桐,已经亭亭如盖。
社会的衰败颓唐和植物的欣欣向荣,形成巨大的气压反差。若在天地间,这反差就形成了风。但人心里的空间不够风来流淌,这股气就悬着。许梓音滑低了身子,把头搁在车靠背沿上,眯缝着眼,仰起头——
道旁两排延伸开去的建筑像是河堤,将天空囚成湖蓝色的一条江河,梧桐叶仿佛不长在树上,而是飘在河面,像这些年的时光似的朝着她身后的方向飞逝。
唯有这个视角,唯有此刻,南京城才是依然是那座钟灵毓秀、庄严静谧的古城。
可真实的状况是,有门路的人都走了;有力气的人都在码头和火车站挤着,希冀能爬上一艘船或者一节火车厢;没门路没力气的,被接二连三的轰炸吓得大门紧闭。
梓音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嘱咐阿嬷、梓容和梓韵哪都不要去,船上的用度她托人去买——明晚,明晚她们四个就要登船去汉口了。其实若不是遣散手下花了点时间,梓音本可以更早就走。
她拉开手袋,又看了一眼隔层里的四张船票,这才拢了拢狐皮披肩,放心不少。
一到朝天宫,日机螺旋桨的轰鸣就传到耳朵里。车夫吓得浑身发抖,梓音付了车资,赶紧往里走。
一路走一路奇怪——朝天宫什么时候被修缮成办公室了?且没有悬挂任何牌匾门标。
于增在最里面那一间。
他烧完最后几页文件纸,半句开场白也无,十分突兀地说:“前两路国宝已经运出去了,最后一路我亲自带去长沙,走水路。”
说罢,又放了两只广柑到炭盆里。
清洌爽辣的橘皮香,带着一点点焦味,让许梓音嗅到了故乡。
她虽然吃惊,也好心劝他道:“于夫子,您这条路,不是水路,而是死路。”
于增没回答,用手杖翻来覆去拨转柑橘,想让橘身受热均匀。
许梓音重复道:“是必死无疑的路!夫子您穷尽一生操心这些破事,被人泼了污水还无怨无悔要搭上老命,不值得。”于增近来被人诬告偷卖国宝,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于增仍旧不语,领她到朝天宫的后面。
美利坚最新式的密码锁,一共360位。
两扇铜门一开,石阶一层一层往下,楼梯口的煤油灯再也照不进来。她被什么绊了一下,掏出洋火刚擦亮,就被于增那双长满了老人斑的手飞快捂灭。
“禁火。”他言简意赅,佝偻着身子,戳着手杖继续领着她往前走。
终于摸到电灯绳,一拉,灯亮的瞬间她也屏住了呼吸。
成百上千个木箱子。崭新的铜钉铆。稻草和棉花从箱子拼接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所有箱子都封了两张封条:
一张是“国民政府行政院”,一张是“北平博物院”。
她瞬时明白眼前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民国二十二年,日军打到热河,北平博物院大部分国宝为躲避战火南迁,存放在上海法租界里。近来风闻这批国宝已偷偷运到南京,只是鲜有人知道究竟藏在何处——原来,竟是在朝天宫的地下室!
王羲之《快雪时晴贴》、毛公鼎、《清明上河图》、《女史箴图》、《无用师卷》、战国龙形佩……还有记录整个清廷秘密的清宫档案……此刻静静地躺在这些稻草和棉花里,躲在并不能保护它们的封条后面。
每一件南迁国宝,都堪称价值连城。
是日午后,于增在朝天宫召集会议,重申上海即将失守,南京危在旦夕,要尽快把这剩下的9369箱国宝运往长沙。
梓音蜷在会议桌旁边的沙发里,说给众人听:“于院长大公无私呕心沥血,张继那个老混蛋却污蔑他‘监守自盗’偷国宝卖钱,这一桩,你们不登报替院长说话也就算了。现在他要带国宝逃难,你们也不拦着?一个倔老头,配上你们几十个书呆子,只有两百个宪兵,上千里的路,近万个箱子……沿途江防几十支良莠不齐的军队……若你们到得了长沙,我一个人就能打败日本。”
老专家们都已护送第一批“国宝中的国宝”离开南京,剩下的馆员多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因此对着许梓音的指摘都不敢声张。
于增也不生气,问梓音:“那你说怎么办?”
“找政府要飞机,空运过去。”
“战事吃紧,连四大院迁到汉口都是乘船,哪来的飞机?”一个馆员忍不住说。
“那么,至少调两个师护卫,当年运到上海,张学良都派了一个师。”许梓音道。
“还是那句,战事吃紧,只有两百个宪兵。”
梓音叹口气说:“有人抢,200宪兵和几十个书呆子又有何用?不如只留30个宪兵,扮成挑夫,留一两个经验足的老馆员,再把封条统统换成‘中央图书馆’,对外说是馆藏书籍西迁——土匪和军队都是不抢‘书’的,抢‘输’不吉利。深夜装船……还是不行……也许前两路国宝侥幸运出去了,但此一时彼一时,火车站和码头都是人,飞机天天来轰炸,还是不行。”
不过聊聊数语,已能管窥这女子的洞察力和决断力。于增放心了不少,不动声色地说:“我有一个办法一定可行。”
“什么法子?”梓音不知深浅。
“你来送国宝。”于增说出盘亘心头好几天的想法。
会议室霎时鸦雀无声。梓音好半天才笑道:“夫子,你糊涂了!”
其余人也嘈嘈切切,小声向院长建议:“这位女士如此年轻,恐难当大任。”
梓音旋即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披肩,冲他们摆摆手:“你们接着开会讨论‘诺亚方舟’,我告辞了!”
“已知国宝贮藏地,又听到计划,就不能走!”于增拄着手杖站起来,半是恳切半是无奈地说,“我查过了,沿江要塞,全是黄埔系将领把守,大多是前几期的。丫头,只有你了。”
“没用的,现在这么乱,别指望忠诚、服从、纪律那些鬼玩意能约束他们,更别指望交情。”梓音不住地摇头。
“按你说的,把封条撕下来。”于增离开会议桌,走到梓音身边,盯住她:“你一定要把这些箱子都送到长沙。”
梓音见这老头认真了,扭头欲走。
“你要是走,我立刻把你和老顾走私军用油的事向院里反映。”于增这句话让许梓音收回了拉门的手。
这个“院”可不是北平博物院,而是国民政府监察院——于增兼任着监察委员。
梓音怕这老头动起怒来真的会检举,连累了老顾可就不好了。又一想,回身笑了:“监察院那帮人估计还在汉口风餐露宿呢,再过半年,国民政府不知道还在不在呢,你想唬我?”
“胡说,我们的军队一定能挡住日本人,中国不会亡!”年轻的馆员热血澎湃。
于增示意馆员噤声,平静地对梓音说:“我已经让人带走你的家人。”
梓音疑惑地看他,似乎不相信。
“放心,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明晚你带着国宝走,我保证将她们送出南京。如果你不肯,那么……”
梓音悄悄地在串珠手袋里掏抢,还没摸到,就被门口两个训练有素的宪兵按住了手。
她想挣脱,一枚炸弹恰于此时落在几十米外的草地上,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起,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碎裂的玻璃落进会议室,也冲乱了她的镇静。
她慌了神:“她们在哪?”
“在南京,但你找不到。”于增依旧波澜不惊。
梓音忽略了,于增不光是书画界的大家,更淫浸政界几十年,广交各个派系,当然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想到这里,气极,呼吸都加重了。手袋里的4张船票,是明晚到汉口的船。本以为不出半个月就能回香港,没想被自己最敬重的人摆了一道。
她闭了闭眼,心痛地说:“从军校开始,我喊你‘夫子’整整十二年了。今天我顶着防空警报来赴约,就是怕你有危险……你竟这样对我!随便弄丢几件,震碎几件,就是死罪。丢了一船,大概我全家都会死。日本人、军队、土匪…一旦知道我运的是什么,我都是个死……”
所有人静默无声。此时此刻,他们已和老院长达成默契,即不惜一切代价保全国宝。在这样的信念面前,用不道德的方法威胁一个女子已经算不得什么,即使他们并不认同眼前女子值得让老院长临危托宝。
梓音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于增身上。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好!我来送中路国宝。不过,我从此再不喊你‘老师’。假使我妹妹阿嬷她们有事,你全家就陪葬吧。”
就这样,她和昔日恩师恩断义绝,被胁迫着护送中路国宝迁徙。幸而梓韵到邻居家里还书,躲过一劫,没被于增虏走。
如今,她们姊妹俩好容易才走到长沙,希望能和阿嬷阿河团聚,却发现——找不到于增了?
队长劝她:“于院长逼你是不对,可你烧了国宝,他最多痛心疾首,锒铛入狱挨枪子的千古罪人却是你,何苦来?”
是啊,何苦来。思前想后,唯有把空穴来风的“于增盗宝案”变成“事实”,让他这个爱惜面子的旧式文人声名狼藉,才能出这口气。
她打听到本地老画匠的住所,按图索骥找到橘子洲,请他画几幅赝品,把真迹换出来。老人要价很高,梓音急着要货,并没怎么压价。两人谈妥了,她才稍稍解恨——于增,这个“监守自盗”的罪名,你还真背定了。
橘子洲上因为四面来风,夏日十分凉快,不少官员和富商都在此修了别院。经过门宽墙高的一所宅子,她恍惚听见从高处飘下来男子带着笑的歌声:
“女郎,单身的女郎,你为什么留恋,这黄昏的江边?”
她在心里骂——谁这么轻狂,把徐志摩的《海韵》改了一个字唱出来,就调戏路边姑娘来了。
她没理,继续走着。后面似乎换了一个人吼着信天游:
“大河里流凌小河里转,妹妹把哥的心搅乱。想和妹妹搭对对,妹妹你倒是回头看!”
这嗓子还没吼完,后面又唱起了浙江小调,听不真切,但总归是孟浪的词。
气归气,心知不能久留,益发加快步子走到渡口,冲着打转儿的小划子招手:“过渡么?”
划子上那人闻声而起,差点没扔了桨:“小妹?”
梓音一看,以为时间错乱——究竟是民国二十七年春的长沙橘子洲,还是十四年春的广州长洲?
十四年,在长洲岛码头,也是春日闲闲,她想渡到广州,跳进船里,误踩了旷课在船上睡觉的唐季澧。当时季澧也是腾地跳起来,喊了一声:“小妹?”
“别乱喊?谁是你小妹?”当时的梓音忿忿然道。季澧识得她,她却不识他。
季澧有心跟她开玩笑,平时轻浮惯了,举手投足就没留意。梓音岂是好惹的,顺势推了他一把。这一下没推好,小船本来就窄,失去平衡侧倾起来。季澧落水时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拽她下水,两人只差没淹死在渡头。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喂,傻了?”唐季澧跳上岸来,搬块大石头压住船绳。
“两个月你不还在守黄石?怎么突然回乡?”梓音问。
“校长对战况不满意,开了战时集训班,中层将领都要参加轮训。你认识的许多人都来了。”
“在长沙?”
“岂止,现有几位就在橘子洲上。”季澧指指后面的一所宅子,“这是我大哥修来避暑的,我把他们都拉过来了。”
两人进了屋,里面几个人一见梓音,十分错愕,再细看了她的发式和衣服,全笑开了。
邱青跺着脚:“原来是你。我说谁这么骄,几个人唱歌都不能哄你回头。”
原来他们几个在楼上看风景,见一个窈窕女子贴着院墙走过去,于是打赌——看谁能唱歌唱得她回头。
“一个个啊,离了老婆就蠢蠢欲动,还总说我花心。”唐季澧逮着机会漂白自己。
许梓音故意请教:“邱邱,刚才浙江小调是你喊的?我走远了没听明白,再唱一曲?”
邱青悻悻道:“唱什么唱!篾条拴竹子,自己人整自己人!”
“还有两个人呢?”季澧进了东厢房:“小妹来了,你们也不来见见。”
张钟麟和胡霖正吵着架。胡霖对梓音说:“你钟麟大哥输红了眼——”
“谁输了?”张钟麟不服,拉着季澧走到桌边,“你评评。”
原来,屋里有一幅手绘的长沙军事地图。胡霖和张钟麟懒看风景丽人,于是玩起老一套——画攻防图比赛,一人画守城兵力布局图,一人画进攻示意图,然后定输赢。
梓音凑过来看图:“何谓纸上谈兵,我领教了。”
唐季澧和胡霖要好,粗粗一看就说:“自然是伯玉赢了。”
张钟麟急得喊邱青等人进来。邱青细细端详,点评道:“这个地堡式的工事群,西面有湘江天堑,对东、南、北面围合成一个半圆,工事的外围由麻园岭、朱家花园、杜家山一线,一层一层向里构筑,愈向内强度愈大,南概略线的核心工事最密最强,由南向北的街道口都有铁丝网封锁,各个街道都有地堡和建筑物发射出的火力封锁。伯玉老弟不愧是堡垒高手!”
胡霖正沾沾自喜,邱青话锋一转:“然,钟麟采取集中火力攻下岳麓山的方法,我认为妙极。岳麓山可以瞰制整个长沙城,论胜算,还是钟麟多些。小妹,你以为如何?”
梓音将地图阖成一个卷,轻轻拍着掌心:“依我看,胜负何须看图?‘兵者,诡道也’,钟麟大哥直肠子脾气,一味蛮干的人,哪里拼得过胡师长诡计多端。”
胡霖老大不高兴:“论道就轮道,怎么扯上人品了?”
季澧哈哈笑道:“小妹分明是看张夫人也在敝宅,你情场失意,就帮你在战场争回面子。”
此话一出,张钟麟连拍额头,“忘了忘了,内人在后院,我叫她来见小妹。”
胡霖推一把唐季澧:“别瞎扯。失你娘的意!”
不多时,张夫人跟着丈夫进来。梓音细细打量,顿觉“胡霖求婚不成、张钟麟抱得美人归”之说十分可信。眼前这位“西安城的头号美人”果然有动人之处,举手投足也确乎是大家闺秀,跟钟麟很般配,难怪胡霖只能在日记里一圆相思。
唐季澧被揍乱得叫,逃开几步,信口背了几句话:“‘昨日重逢阿玉,彼已有心心念念之人。数载相思,终成一梦。玉如梦……’这是哪个酸家伙的日记?”
“你给我滚出去!”胡霖急了,拖着季澧就往外走。
梓音偷看张夫人,伊人果然脸上泛红,于是将话题岔开:“别人开会不能带家眷,钟麟哥哥怎么能带着嫂子?”
“非也。我驻防长沙,你嫂子一直跟着我。”张钟麟看看怀表,说,“时候不早了,我尽地主之谊,请你们去捞刀河吃野味罢。”
最后,还是真正的地主唐季澧做东,请他们到家中吃饭。席间,梓音说逗留长沙只为寻一个人。胡霖便给梓音出主意,找人何不登报?梓音深以为然,于是立刻在几家报纸上连登了七天的寻人:
“寻陕西人氏于增。许梓音于岳麓山响鼓岭。”
登完报,梓音就老老实实在山上呆着,生怕错过于增的消息。
第三日,唐季澧非拉她下山:“短训结束。校长安排中央日报社采访,你去瞧热闹罢。”
梓音瞪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校长不去。”季澧摇摇头,“你也是钻牛角尖。他负的是你陈姐姐,又不是你。”
梓音辩不过季澧,就下山一走。
参加短训结业典礼的人很多。有张钟麟、胡霖这些校长门生,也有保定毕业的老朝臣,更有一些地方派系的生面孔。安排接受采访的,倒都是黄埔的。
会场中央镁光闪烁。
有个年轻的女记者,见到张钟麟,脸倒先红了,问了一个傻问题:
“战争胜利时,你将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女记者狐疑地看着英俊逼人的将军。
张钟麟举重若轻:“因为那时,我已经战死了。”
现场一片冷寂,继而,爆发热烈掌声。梓音对季澧说:“张钟麟这冷酷决绝的回答,配上他那张小生脸,加上《中央日报》百万发行量,又酿了祸事。”
季澧赞同:“得让张夫人多派几个人看门,以免糊涂少女闹上门要当姨太太。”
轮到邱邱,他发表了一通高深的机械化建军论。记者们对这个其貌不扬、讲话云里雾里的人不感兴趣,转而采访胡霖。
胡霖只说了一个细节,就是他所有士兵上战场前,都要齐声喊三遍:“我死则国生,我生则国死。”
女记者看看提纲,又问了一个至傻的问题:“将军目今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胡霖脱口而出:“我军能守住武汉重镇,进而光复华东。”
季澧笑着拽开他:“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明知不可能,讲来何益?要我说,我就希望我们能俱出俱返。要么,一起活到打败鬼子那天,要么,一起死在战场上,不枉兄弟一场!”
胡霖离开记者的包围,就像川剧中的变脸一样,立刻从一本正经变成笑语晏晏,问梓音道:“学历史的,考考你‘俱出俱返’是什么典故?”
“楚昭王与吴战,败走,鞋子走跑了,他走回头去捡。左右说,‘楚国虽贫,而无一履哉?’昭王就说‘吾悲与其俱出而不得与其俱返’。于是楚兵无相弃遗者。”
“果然是学历史的!”胡霖摘下军帽,头伤早就好了,头发被剃成精短的平头,笑容里有些些顽皮,“你猜明天谁占的版面最多?”
“钟麟大哥。”梓音想当然。
报纸出街,竟然胡霖占的版面最大——他那句“我死则国生,我生则国死”,成为校长所创之黄埔精神的最佳诠释。
梓音买了这份《中央日报》,因为大家的照片实在好看,军装笔挺、雄姿英发,比他们本人都精神好几分。
她裁着报纸,宪兵进来说:“许小姐,有人找你,说是看了报上寻人的。”
梓音喜极,以为终于有于增的消息了。
她手握着剪子跑出来,见到来人,凝滞了步子——
千盼万盼,盼来的竟是孙启仁的母亲。
启仁的母亲,也就是孙夫人,打量着梓音借住的屋子,视线落到窗台的蜜蜡色陶盆上。那里盛着一汪清水,鹦鹉绿的小花团开得甚是讨喜。
“什么花?”
“白菜花,把菜心和着菜帮子浸在水里,半个月就开了。”梓音边说边沏茶,又不顾水烫拧了毛巾递给孙夫人。
对方并不接,又问:“什么香味?”
“柚皮。老家的风俗,开了春要用柚子皮煮的水涤尘。”
“你妹妹呢?”
“梓韵落下许多功课,我送她到城里的学堂寄读去了。梓容么……她,也在念书。”
“你过得挺好。不问问启仁怎样了?”
梓音只得问:“工厂搬去重庆,运转起来了么?”
孙夫人森森地笑:“有时我总想,祖宗牌位每日的香火没白上,我这个儿子真挑不出半点错。启仁看了报上你登的寻人布告,对我说,战火蔓延到两湖是迟早的事,他走不开,要我带你去后方。他说,即便我一直不赞成,他也没办法看上别人,也许我们有了相处的机会,我会渐渐认可你。他还说,虽祖辈传下的家业不能弃,但眼下国家正值用人之时,再不出力,对不起从小所受的教化。”
梓音一怔:“他去哪了?”
“投军了,昔日老师举荐,在总参谋部,少校参谋。他说你知道了一定会愿意的。”孙夫人缓缓问,“你真的赞成他投军?”
“我们只是朋友,谈不上赞成或反对。”
“如果我说,我同意你和启仁在一处了,你还赞成他从军么?”
梓音并不犹疑:“启仁向来有此志,我替他高兴。无论谁是他身边人,都不该用儿女情长阻拦——”
话未说完,脸上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
“孙家三代单传,只启仁一个子嗣。他幼年丧父,我操持着家业从陕西迁到上海,不论多艰难,只求他长大成材。好了,他自从在舞场这种下作地方碰到你,订的亲也废了,一直不肯娶。好好的少东家不做,去当下级军官。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个仗打下来,几万人几万人的死,你居然赞成他去送死?”
孙夫人努力平抑着怒气,接着说:“这一巴掌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打的。现在我践行诺言,带你去重庆。你收拾东西。”
“我不走。”
“你——”
“伯母。我承认我仰慕启仁,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启仁是个孝子,我不愿他为难,更不愿委屈自己,所以从未答应过他。我们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任何约定。既然我与他并无干系,您又凭什么责罚我?凭什么带我走?再有,我去舞场消遣而已,不代表我是舞女。正如我现在喊你一声伯母,只是看在启仁的面子上,不代表我心里就认可你的言行举止当得起我的尊敬。请你走,不然,我就叫人带你走。”
梓音刚说完,见季澧和胡霖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便示意他们进来,又对孙夫人说:“我有朋友来了,恕不送。”
胡霖之前见过孙夫人,开口喊道:“伯母。”
孙夫人因为梓音的讽刺,觉得这个称谓分外刺耳,加上气愤难当,一句也无掉头便走。
季澧啪啪地鼓掌,开玩笑道:“小妹,本来我还挺中意你。现在不敢了,怕娶了你,我妈被气死。”
胡霖不声不响地将茶叶从杯子里抠出来,用手团一团,沥干水,递给梓音:“敷脸,不然要肿了。”
原来,他们站在外面已经有一会儿了,一切尽收眼底。
季澧正色道:“小妹,我来辞行。省政府要搬到乡下,伯父让我和他们一起走。”
梓音担忧他:“跟着省政府可并不安全。”
“放心,我躲到乡下正是保存实力去。今晚我请你们喝酒,听说客家人酒量大得很,我见识见识。”季澧不欲她悲伤。
“记得你说过的话,要俱出俱返。”她觉得太过悲切,又故意激他,“你追那个电影明星还没下文呢,冲这点,也要多保重,免得佳人旁落。”
季澧咬牙切齿:“白对你好了。”
梓音一笑解了忧愁,跟着二人下了山。
这一晚,月圆风静,酒酣梦甜。
然而到第二日,于增的书信终于辗转交到了她的手上:
“梓音,
吾年事已高,加之汝师母近日染疾,无法西行。行政院特批的两个飞机席,已转给你家人。如无意外,汝妹二人将于后日抵渝。我已嘱人暂借寓所,地址是机房街28号。
吾忝为汝师,却无半分传道授业之实,今又累你背负重任,甚为愧疚。
然,我中国饱受列强欺凌,几尽亡国。国父领导革命,建立民主共和国,方迎来黄金十年,又遭受倭寇侵略,此一战,非举全国之力,非以持久之恒心,而不能胜。在此秋风秋雨之际,国宝周全,乃是民族的大义。我泱泱中华,数千年文明沉淀,俱在其中。文明若不断,则中国不会亡。
梓音,国宝易散不易聚,倘若失散或被倭寇歹人掠走,再无归国之希冀。为师将此事托付你,虽然愧疚,但亦无悔,复不疑。近来几年,汝每每以不同身份或面目见于我,然我信汝绝非作奸犯科之人,实为国祸家难累耳。昔日长洲岛聪敏灵慧、坚强不驯的许梓音,从未变过。
梓音,人生一世,莫为将来后悔之事。韶华极短,惟愿无愁。
于增书于二十六年立冬。”
梓音看完信,直觉不妥,问来人:“于院长现在何处?”
这封信早已经辗转几手,来人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三两日后,她得到确切消息——下关码头和煤炭港都被日军攻占后,于增将特批给他和夫人的两个飞机位,给了梓容和阿嬷。他自己,并没有走出南京城。
据逃出来的博物院馆员说,就算飞机能坐下,于院长也不会走的。因为他说过,法院还没审完“于增盗宝案”就撤了,他要等到南京光复,法院回迁,还他一个公道,他才能离开南京半步。旧式中国文人多如此——性命事小,名节事大,一身傲骨。
于增最后死于轰炸。那馆员嗫嚅着说,许小姐,很抱歉,虽然于院长已经尽其所能将你亲人送出南京,可那架飞机,还是没有赶在南京陷落前起飞。
“那我妹妹她们呢?”
“后来失散了,我再也没找到她们……”
梓音脑中“嗡——”地一声响,几乎站立不稳。
这些日子,各家报纸都刊载了日军在南京犯下的罪行。梓音平时不怎么敢看,现在将旧报纸翻出来,一幅图一幅图,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到最后,整个眼耳口鼻都是酸苦的。
梓容刚念大学,韶华正茂;阿嬷操劳一生,本该颐养天年。她不该丢下她们就离开南京,她应该坚持找到她们再走……
谁也不愿见,小沈送来的粥也不喝。最后,她干脆将门反锁起来,盯着帐幔上发呆,一遍一遍地想从前在香港的时光,或者更早些在越南的,甚至是模糊记忆里在碧瑶的日子。那时父母俱在,感情甚笃,妹妹们虽然烦,但也给家里平添生趣,阿嬷总是向着她……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只觉得又冻又渴,拉了被子盖在身上,想做一个全家人都在其中的梦,可是偏偏只梦到一丛丛的火,塌了的城门,枪声时疏时密。
一时是陈姐姐的声音:“叫四期骑科的孙启仁,护送许小姐回家。”
一时是她自己在说话:“放心吧,我父亲是留过洋的医生,在越南我看他动手术也不下百十次,有时药品奇缺,比这更不像话的他都用过……”
一时她落入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一双温暖的掌一直握着她的手:“还有五十里地就到棉湖了。有我在,你不要怕。”
再后来,便是在一个灯红酒绿的所在,她难以置信地回头:“你叫孙启仁?”
大雨滂沱的夜,她蜷缩在屋檐下,浑身透湿,黑布伞隔开了雨,持伞男子说:“梓音?”
……
无数的光影和无数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她想看清自己的面孔,想看清男子的面孔,却怎么也看不清。
额头上一片冰凉,她本能地想去拂开,手却被人握住:“阿玉,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这个手掌和这把嗓子都让她安定,她分不清是梦里还是鬼压床,只是睁不开眼。她怕他走,喊了一声“启仁”,对方应了,她又反握住他的手,死死拽住不放,这才踏踏实实睡着了。
心既安,再无梦。
醒来时,床头那个身影遮住了醺懒的夕阳,她看不清面容,只分辨出这人一身戎装,于是恹恹地问:“是钟麟大哥,还是邱邱?我可是病了?”
那人又凑近了些,笑道:“认不出了?”
她看了半天,终于坐起身,哭了出来:“启仁,梓容和阿嬷也许不在了。”
孙启仁由着她把他的衣襟都哭湿了,拍拍她的背,说:“别乱说,人还没找到就有希望。”
“我不该丢下她们。”
“我认识一些洋记者,还在沦陷区。等你病好了,我就想办法联系他们,去帮着找找看。”
只是一两句安慰,便让梓音好受了许多。
“武汉会战即将开始,我告了五天假,多一天都不行。听妈妈说,你不愿跟她走,说咱们毫无干系。”启仁似乎有些难堪。
“我——”她正要解释,门外传来几声咳嗽。
邱邱似乎在与人争辩:“别拦我,我们来了好久了,他俩腻乎够没有?”
原来,是他们五六个人领着孙启仁过来的,已经在外面等了半天了。
梓音越过启仁的肩膀,看见门边站的张钟麟、邱青、戴衍功等人,神色都有些怪异,再一看自己和启仁的形状——她的脸贴着启仁的肩头,而启仁的手还拍在她背上。梓音吓得立刻直起脊背,披了薄棉袄跳下床。
邱邱的消息不太灵通,在今日之前,对于两人从前的瓜葛毫不知情,因此道:“我以前常想,将来不知道谁能当我小妹夫。每每想到就会很生气,恨不能将那人痛打一通,现在看到是孙启仁,倒是不怎么恨了。小妹,你眼光很好。”
张钟麟呵呵笑道:“我倒担心启仁。他是个谦谦君子,小妹你可不要欺负他。”
胡霖打着喷嚏说:“为何总叫我看见你们卿卿我我!许梓音,这个‘病西施’的伎俩,你用了几回了?。”
梓音先前并没看到胡霖,现在猛然听到他的声音,才发现他站在众人身后,正掏着白手帕,不胜狼狈的样子。有人取笑胡霖:“昨天不见你回营地,我还说你跑哪去风流了,诸位看,果然是迎风流涕了。”
许梓音本来要剖白一番她和孙启仁并非那层关系,但见大家都是开玩笑惯了,话头又转到胡霖身上了,便不欲再解释。
众人聊起短训后的职务调整,有的被调往安徽前线,有的仍在后方整备,总之是天南海北,各奔前程。
说到启仁现在总参谋部的衔职,众人纷纷替他不值——怎么才是个少校参谋?
启仁淡淡一笑:“志士终成枭雄,君子化为白骨。只要能尽绵薄之力,何妨?”
当晚,大家替孙启仁接风,都喝了不少酒。
许梓音见胡霖和孙启仁出去半晌没回来,便也悄悄离席。
不过才转到外面,就听见胡霖在骂孙启仁。
大概胡霖也喝多了,翻来覆去不过是骂孙启仁太傻,早不来混军功,现在倒来趟浑水。
启仁似乎不以为意:“我又不是为了讨官。”
“是,你是衔着金元宝出生的,不需要讨官讨功,你爱起国来起来都比我们更纯粹。可万一……伯母怎么办,你的,亲人怎么办?”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伯玉,换做你是我,一样会从军。”
胡霖的目光和月光一样的冷:“我不会,我一定不会,你不如别回武汉……”
“好了多说无益,你能骂我,我还是感激你,但我已有军职在身,岂能当逃兵?”启仁说罢,推着胡霖往菜馆里走。
梓音连忙先行一步,心里却颇有感喟。
到了第三天,启仁不得不赶回汉口。
众人来送行。
启仁虽然极力克制,但是目光总是隔一会儿就落到许梓音身上。他是真的不放心她,不放心她在战时千里流徙。
梓音忽然下定决心,走过来握住孙启仁的手:“你放心去汉口罢,我在后方等着你。”
其他人都在干干地笑,启仁却一震。在别人听来再平常不过,其实却是这几年来许梓音和他说过的最贴心的话。
梓音知道她这份“分别礼物”的分量,笑一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可是我把你妈妈得罪了,怎么办?”
她曾在少时的日记本上写过这样的句子:“他一定要有乱世孑然独立之志,有藐万乘却三军之气。他的少年意气,永不会被沧桑变故掩埋……”
少时的“他”,终于站在面前,成为一身戎装的孙启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