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盛世再相见（出版稿）》翘袖楚腰

6、棉衣棉被愁煞人

　　江轮驶抵鄂州，黄浦号竟老老实实在鄂州港泊着。

　　原来小沈在食物里动了手脚，使个诈，把李团长和他的兵都五花大绑起来了。梓音放了李团长他们，又继续坐着黄浦号往上游走。

　　接下来几个哨卡倒是很顺。间中遇见守黄石的唐季澧，此人乃是头号有趣人物，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长里短。

　　譬如，“张钟麟张师长的夫人，当年西安城有名的美人，家里也有家底，引得关西汉子们个个趋之若鹜。咱们认识的人之中，除了张钟麟，还有一位向高小姐提过亲。”

　　“哦？”许梓音起了兴致。
　　唐季澧呵呵一笑：“就是胡霖！”
　　“为什么人家挑了钟麟大哥？”
　　“那还用说？张钟麟一表人才。据说是岳母娘看了照片，就敲定了。”

　　“胡霖岂不伤心？”
　　“自然。高小姐芳名有个玉字，胡霖这小子，日记里写满了阿玉阿玉。”
　　“人家都是张太太了他还念着？”
　　“他是个情种，这事都过去一两年了，他心里还不痛快，谁提亲他都拒绝。”

　　又譬如，“戴衍功，你认识么？”
　　“三期步科的不是？”
　　“真真君子。这些年，谁不抛弃原配另取漂亮有文化的大学生。只有他守着家里不识字的农村女人，不光如此，还接她到身边，送去念书，给改名叫荷心，说她至纯至善。”
　　梓音感慨不已：“那你赶紧效仿罢，还去追求电影明星作甚？”
　　“你从哪里听到我追电影明星？”
　　“所以说你和胡霖真是好兄弟，你抖落他的事，他也抖落你的事。”梓音拿过通行证，向他告辞，“记得，进了湖南地界我就全靠你了。”
　　“放心吧，没人拦你。”唐季澧拍着胸口向她保证。

　　季澧的长兄从前是盘踞湖南、江西一带的军阀。当年季澧入校，连校长都对他格外开恩，早操可以不去，划子可以随便划，爱去广州便去广州，梓音还是在划子上误踩了他，两人才不打不相识的。

　　别过唐季澧，梓韵又开始“启仁”忧天：“阿姊，你欢喜唐哥哥么？”
　　许梓音求饶：“黄埔弟子多的是好男儿，你姊姊难道见一个欢喜一个？阿箜你须知，真正的情意，是不会流转的，江流、光阴、老、病、消亡，都不能磨灭。”

　　这之后，黄浦号从长江驶入湘江，一路南下。

　　当下是枯水季，船到汀芷就走不动了。
　　不光他们，搁浅在汀芷的船统共有十来艘。当中还有从浙江一路迁徙过来一所小学的师生。

　　汀芷虽然傍着湘江，但因为上下游不远处俱有大城市，从前来往船只很少逗留。这么一搁浅，船上的人都在汀芷暂住下来，本来野渡无人的静谧小镇，空前热闹起来。

　　问了当地人，说是至少要等两个月，春水涌起的时候，大船才能溯湘江南下。
　　两个月的时间，留在船上容易招盗。梓音瞅着当地民风淳朴，找镇长借了贮粮食的仓库来放箱子，预备在镇上住两个月再走。
　　打开大门，粮仓空空如也。
　　“都被征走了。”镇长吸着水烟，“妹子，不要给这么多钱的。”
　　梓音将他推过来的手又推回去，“将来麻烦您的时候还多呢。”
　　“之前也有人借，我都没肯。我看妹子你是个好人。”镇长口中的“好人”，乃是指今天梓音给了镇长一些光洋，拜托他杀头猪给那些学生们吃。“一个个太瘦了。”她这样说。

　　镇里有座庙，明朝盖的，有三进。一百来个孩子和一个校长、七个老师，就挤在庙里。
　　这些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却过早被民族和国家的颓唐连累了。小小年纪，离家千万里。他们的家长呢？家长是无奈的，不愿意孩子生活在沦陷区，于是托付了学堂。
　　这在当时，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成百上千个小学堂，就这样辗转奔走在中国的大地上。

　　天越发冷了，梓音将华而不实的衣服收起来，穿上小沈带来的棉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天清晨，她去仓库巡视回来，见庙里的孩子们也起了个大早，被老师领着，一圈圈地围着庙慢慢跑步。
　　第二天，第三天，梓音越起越早，发现孩子们清晨六点不到就起来跑步了。她给老师提建议：“这么冷的天，晚点让他们起来罢。”
　　老师无奈地说：“没法取暖，棉被也不够，孩子们到四五点都冻醒了。只能这样慢慢跑着，不流汗又能跑热身体。”

　　梓音这才发现，可不冷么，一个个都穿着秋天的衣裳，一件夹衣外套。所有小孩都挂着鼻涕。
　　她拿钱给镇长，说找棉花缝衣服。镇长叹气道，妹子你是好心人，可我们没有棉花。不光我们，十里八乡都没有棉花。现在打仗，征粮征人征棉花，什么都短。两湖的棉花都被收购做军队的冬衣去了。
　　镇里人把多余的被子都抱来，梓音也匀了自己人的衣服给学生，但仍不够用。朔风像刀子似的剜肉啖血。第十天，有个学生跑着跑着就哭了，拉过来一看，手都冻坏了，全是冻疮，疼得难受。老师说，庙里病倒了几个，发着烧。老师说着说着也哭了：“人家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我们，是放心我们，可……”

　　小沈犹犹豫豫想说什么，梓音没等他开口便堵住话：“不可能。”
　　箱子里的棉花，都是秋天的时候在南京买的最好的新棉花，没有一点回笼棉。
　　可是，不能动。

　　梓韵也来求姐姐：“反正我们还要在汀芷呆一阵子，先给他们做了冬衣。等收上棉花了，再叫学校买了还我们。”
　　“阿箜，你不懂，棉花肯定收不上来了，即使有，我们这里没有懂包扎的工人，包不回原样，很容易打烂。”
　　梓韵知道姐姐的脾气，看了看小沈，只得作罢。

　　仓库里闹老鼠，镇长好心带人来捉老鼠。老鼠没抓到，镇长却看到了箱板里露出来的棉花屑，不满道：“妹子，你有棉花为什么不拿出来？”
　　梓音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解释说是包了东西防着打坏的。镇长实在，当即就拉下脸，摔门而去。自这天起，镇上人见到梓音等人都要绕道而行。而梓音只有厚着脸皮在汀芷继续住下去，不然，又能怎样呢？

　　过了几天，有几个画地图的侦察兵经过汀芷。小沈他们成日无聊，跟在后面跑山跑水，随口问番号，对方说是第九师作战科的，小沈笑道：“咱们在江上碰见过呢，在铜陵的时候。”那几个侦察兵当时也在船上，就这样聊了起来。镇里的小孩从他们身边过，拣起石子往小沈和队长身上扔，喊着“坏人”。侦察兵笑问怎么回事，小沈就把学生们没有棉衣、箱子里有棉花但不能动的境况说了一遍，只没说为什么不能开箱子。不多会，干完了活，几个兵朝下游杨家坪一带走了，小沈他们也悻悻回了镇上。

　　进了院子，见梓韵正坐在高高的干稻草堆上。
　　“看什么呢？”小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排矮矮的油茶。他脱了棉鞋也爬上草垛，这才看到墙外边的学生们正在排队形。

　　排好了，这些学生在老师的指挥下齐声歌唱：
　　“我们隔着迢迢的山河，去看望故乡的土地。
　　你对我说，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她的学校，是大地的山川。
　　少年的中国也没有老师。
　　她的老师，是大地的人民
　　……
　　古老的中国没有哀歌，哀歌是给没有家的人。
　　少年的中国也不要哀歌，哀歌是给回不了家的人……”

　　听了好多遍，梓韵垂头不语。过了半天，跳下草垛，发现姐姐站在屋前的街矶上，聚精会神也在听着。
　　“阿箜，”梓音问妹妹，“你记得我们客家的山歌怎么唱么？”
　　“不记得。”
　　“阿姊也不记得了。”梓音灰心地说，“不记得了。”说完长叹一口气，转过脸来对小沈他们说，“晚上我们关上仓库门，把棉花拣出来。”

　　“回头要运的时候，没棉花装箱怎么办？”队长不甚赞同。
　　“别想那么远了，管着眼前吧，眼前还有一群会唱歌的孩子，我却连客家山歌都忘了。”

　　这天夜里，他们开始拆棉花。当年从北平运出，是想了很多办法，试验了很多次的。从前江西景德镇进贡的瓷器，是用木桶装运，将十个碗用草扎紧，成为一个整体，每一束碗之间，用谷壳隔开、塞紧。运到北京的瓷器，没有一件破碎的。于是博物院依葫芦画瓢，将东西都用棉花隔开，分别包扎起来，再放入箱子中用干稻草塞好。装箱的时候，大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再紧点”。

　　梓音怀着复杂的心情启开一个箱子的封条，打开箱盖。小沈废了半天劲，才从干稻草里拽出一个用棉花扎了很多圈的物什。
　　梓音拿着清册，查到箱子的编号，估摸着说：“许是‘南宋官窑青釉木桶洗’，小沈，你仔细一点。”
　　这么一仔细，就拆了小半会儿，才拆出一怀紧绷绷的棉花。
　　又拆了一个“唐代青花贴塑开光人物纹四醨系罐”、几尊“宋代钧窑八仙”，天都快要亮了。小沈怕被镇里人看见，关上箱子说明晚再拆。
　　梓音盯着一件宋代官窑玫瑰紫釉如意樽出神。
　　小沈轻轻推她：“走罢，天都亮了。”
　　“这樽的颜色真美，红酽欲滴的。”梓音放下那樽，又看了一眼。
　　小沈道：“你别中了文物魇，拿起了就放不下。”
　　梓音冷冷地回敬：“说得好，我全都私吞了，再高价卖给洋人。让你们这帮人都去当千古罪人。”

　　两人连拆了两晚，也不过拆了四个箱子，三五斤棉花。小沈哀哀地说：“瓷器厂一百多个工人夜以继日地装好的，我俩要几年拆的完？”
　　宪兵们手脚重，怕他们摔了宝贝。村民们，又怕他们走漏了风声。竟是再无援手。
　　白天正补着觉，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镇长领着几个后生大步走进院子，梓音揉着眼睛说，“我开了箱子了，就只是慢些。”

　　镇长见桌上堆着的棉花，一肚子愤恨去了大半，告诉他们：“莫拆了，有个好心的长官喊人送了五十件军士棉服，我们拆拆缝缝，那些细伢子够穿了。”
　　“什么长官？”梓音并不清楚第九师侦察兵来过的事。
　　镇长道：“你不认识？送棉服来的军士说，他们长官要我这个镇长好好招呼你们。还说，这50件衣服的钱将来一起还他。”

　　梓音听到“还钱”，心里透亮，脸上终于云散雾开：“他们部队呢？不来汀芷？”
　　“听说是急行军，开往前线去了，去打日本鬼子，扒他们的棉衣穿。”

　　全镇的女人们赶了一天一夜的针线，终于让孩子们都穿上了棉衣。衣服赶得匆忙，有的过长过大，小孩往里面一钻，衣摆都快拖地了，说不出的可笑，但终归是暖和了。
　　年轻的女老师见梓音来了，对学生说：“是这个姐姐的朋友接济了衣服，大家一齐行礼。”

　　梓音受之有愧，连忙制止，道：“你们唱歌真好听，唱支歌就算谢了。”
　　女老师不无得意：“没撤出来前，我们唱歌得了全省第二名。来同学们，唱一支《志气高》给姐姐。‘男儿第一志气高’，预备——”
　　有个小女孩不服气：“老师，《志气高》里没有提到女同学，我们唱《夕歌会》吧。”
　　老师爽快地应承：“好。‘光阴似流水’，预备——”

　　老师的手锵锵一挥，孩子们的歌声就如同淙淙溪水漫了过来：
　　“光阴似流水，
　　不一会
　　落日向西垂
　　同学们
　　课毕放学归
　　我们仔细想一想
　　今天功课明白未
　　先生讲的话
　　可曾有违背
　　父母望儿归
　　我们一路莫徘徊……”

　　梓韵在姐姐身边，轻轻跟着哼。歌毕，梓音反而向老师道谢，说走了不打扰他们练歌。
　　梓韵被姐姐攥着手，听见她悠悠地说：“在香港的时候，梓笑教你唱歌，你把‘放牛放到山上，山上青草长’，唱成了‘黄牛黄到桑桑，桑桑青草长’。那时你才三岁，荒腔走板、五音不全，全家都看你笑话。没想到，你现在唱歌那么动听，可是，可是梓笑她们，还有阿爸阿妈，都……”
　　“阿姊别难过，还有阿箜陪你。你还有那么多哥哥。”梓韵明明也很难过，却先要安慰姐姐，“送棉衣的哥哥，是哪个呢？”
　　“他留话了，务必还五十件棉衣的钱，你说哪个？”
　　“胡哥哥？”
　　“除了他还有谁。”梓音果然忘了伤心事，想起胡霖，又气又感激，“急行军走了。”
　　“阿姊，你说起胡哥哥，总是会笑。”

　　又来了又来了，这妮子一心替孙启仁扫除情敌。
　　可梓韵却说：“所以我们就多说说这位胡师长吧，好让你心情好些。”
　　梓音反驳：“我有一说他就笑么？应该是咬牙切齿吧。”
　　“阿姊，这一路见了这么多将军、士官，胡哥哥穿军装是最好看的。”梓韵惟愿姐姐忘了刚才的伤心话题。
　　“陕西人都是大个儿。你启仁哥哥也高，胡霖么，还要高上一些。”
　　“阿姊忘了怎么劝阿叔的？不是个子高矮的缘由。‘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胡哥哥举手投足之间，丰神俊朗，气质高华。”
　　梓音像不认识一般打量梓韵：“你这可是情窦初开？”

　　梓韵性格宽厚，并不和姐姐斗嘴，反而憨憨地笑道：“《淇奥》最后一句是‘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阿姊，你就是被他怎么戏谑都不为虐。我们老师说过，人的气质、风度都可以装出来，只有sense of humor 装不出来，所以幽默感最最可贵……”
　　梓音叹道：“你就这么渴望找个姐夫么？”

　　这两姐妹边说边走。江边晚风阵阵，苇草俯身，托出眷恋着不肯回巢的夕阳。

　　其实梓音知道，妹妹并不是惦记着谁能做姐夫，而只是希望姐姐想起来——这世上还有人眷恋着她，即使亲情凋零，她也并不孤单。
　　十二岁的梓韵，已经如此懂事。

　　当年十二岁的自己，却那么莽撞，一心只想离开家。如果早知再无承欢膝下的时光，她断然不会走。都说人生如梦。即便过后回望，又何曾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