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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面之缘 ...

  •   越往上游行去,船只越少。

      到九江,梓音正要扯一通“我运的书、证件齐全、只是丢了通行证”的谎,只见哨兵齐齐立定敬礼:“许小姐,司令有请。”
      梓音刚想问哪位司令,对方已亲自来江边。

      一看,来人倒是老相识——一期生胡琴斋,她却说不上是喜是悲,轻叹口气:“阿叔,好久没见。”
      胡琴斋迎上来,不避嫌地扶着梓音走过凹凸不平的江滩:“铜陵方面报告说你闯了江面雷区,我还不信……走吧,我置了接风宴,顺道压惊。”

      饭桌上,胡琴斋有意问:“孙启仁呢?世道乱糟糟的,他跑哪去了?”
      梓音此时又并不急着撇清了,反而刻意说:“他要转移那些厂子,不过,我们都有书信联系。谢谢阿叔还记挂他。”
      听见“书信联系”,胡琴斋很不受用:“说来说去,孙启仁不过是占了皮相的便宜。”

      “阿叔,你这不是在贬低启仁,而是在贬低我,更是菲薄自己。怎么能用外貌或者身高去丈量男儿的志向?”
      胡琴斋笑得很动容:“小妹,你的话总是能蛊惑人心,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勉励我的么?”
      梓音记得,但却摇摇头。
      “要不是把你的话依葫芦画瓢告诉考官,我未必考得上。”胡琴斋感喟道。
      “阿叔讲笑了,你是黄埔生中第一个团长、第一个师长、军长、将军,现在是第一个军团长。考官慧眼识英雄,与我何干?”
      “呵,慧眼。可惜我快成为最后一个当新郎的了。梓音,你的‘慧眼’看到哪里去了?”他话里有话。

      梓音偷瞅了一眼妹妹,讪讪道:“阿叔,启仁无法与你比。”
      胡琴斋也看向梓韵,问,“这是你妹妹?”
      “是,她叫梓韵。”
      胡琴斋无限感慨:“当年,你就和梓韵一般大。”
      勤务兵端了三碗云吞面上来。梓韵拍手乐道:“想不到能吃到云吞面。”
      胡琴斋对梓韵说:“我初遇你姐姐,就是在一个云吞摊子上……已经十三年了,那时你姐姐还小,叫我阿叔。可现在,她还是不愿意改口。”

      梓音不希望妹妹听到这些,遂起身,示意他到外间说话。
      “阿叔,别任性了。你我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想就此翻脸。”梓音往红木椅上一坐,“别当着我妹妹说。”
      不料胡琴斋居然如临大敌,拉她站起来。
      “怎么了?”梓音看看凳子,并无机关。
      他欲言又止,最终道:“这椅子,是校长坐过的。”

      梓音啼笑皆非:“坐过的又怎样?从前你奉他为导师也就罢了,过了十来年还是如此?连他坐过的椅子,都不许旁人碰一下,遑论我还是你的……算了,不说也罢。”
      胡琴斋诚恳地说,“校长永远是校长。当然,你在我心中,也是旁人无可比拟的。”

      梓音摇摇头:“阿叔,这世上之人,有的看事一针见血,有的永远雾里看花。这也没什么,但一针见血的人,和雾里看花的人,是没法生活在一起的,这就是我面对你的难受。”
      他琢磨半晌,还是不能理解,便道:“我遣心腹替你送书,你留下。战乱时期,一个弱女子独行太不安全。若我今日放你走,你发生不测,我不会原谅自己。”
      说罢叫了军官进来,交代一番,最后郑重叮嘱:“李团长,务必保证黄浦号安然无恙到长沙。”
      “不可。”梓音急道,“我不在谁都不能开船。”
      “你若不答应,我保管船开不出港。”
      胡琴斋少有这样雷厉风行的时候,许梓音看那李团长奔江岸而去,情急之下道,“阿叔,我与启仁已有婚约。”
      “我何时说要抢婚?不过是替启仁照顾你罢了。等他有闲暇,亲自来接你,我便放人。”
      “他事务缠身,怎么会有闲暇?”
      “那你就呆在我的军团部,总比其他地方安全。”胡琴斋温和地说,“进去吧,面都凉了。”

      梓音沮丧地想,好好的,怎么会认个“阿叔”来受气。

      “云吞摊初相见”,发生在十三年前。
      她记得那天清晨下过一场急,初霁的天空,像玉板宣上晕染开去的一抹靛青,叫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子爽利。四妹、五妹在院子里踩水花玩耍。青石砖上早就生出苔藓,又兼是雨后,把正与姊姊追打的五妹梓韵摔个四仰八叉。一时间,所有人都跑出来看梓韵的笑话。
      阿嬷用火钳给梓音夹出发卷,再将两鬓头发用卡子夹在耳后,发卷儿蓬蓬的垂在肩上。小洋装是新作的,灯笼袖和抽丝蝴蝶结领口,再撑一顶绣花小阳伞,活脱脱是一个西洋国的小美人了。

      她趁父母出去看戏,约了同学。来香港半年,她出来的机会不多,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惊奇喟叹:
      码头里泊着巨大臃肿的轮船,比她一家人来香港时坐的船还大上许多。湾仔附近一派热闹繁华,黄包车的轮子转得飞快,骑楼里的铺面一扇扇打开,依依呀呀的唱片声不知道从哪扇窗户里飘了下来。
      她边走边数数:“一、二、三……十八……”
      香港人喜欢礼帽,一路行来,十之八九都戴着这样的帽子。从前在越南和碧瑶,男人可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想着,嘴上就数到了第三十顶礼帽。
      “三十号”原本走在前边,此时忽然停住脚步,嘀咕了一句,就在路边云吞面摊坐了下来。
      与他同行的两个人也坐下,附和道:“就吃面吧。”
      她粒米未进,听着饿了,于是也坐下叫了一碗韭黄云吞。
      “三十号”和两位朋友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他说的不知哪一地乡音,在她听来竟比越南话还难懂。幸好其他两人虽也是乡音,好歹能听出大概。其中一人安慰“三十号”:“琴斋兄莫灰心。你饱读诗书,满腹雄才,面试能破格录取也未可知。”
      另一人道:“正是。‘陆军军官学校’是培养军官,而非兵士,身高不足为虑。”

      梓音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仔细打量起来。
      “三十号”除了那顶可笑的黑边礼帽,打扮得倒还可圈可点,夏布衬衣,香云纱长裤,都是时兴的款式。再往下看去,就看出端倪了。
      桌面上有三个人,可桌底下只有两双脚,还有一对脚要勾下腰来才看得到。那短腿,正是“三十号”的。再一看他,听了同伴的话反而更加愁云惨雾。

      梓音心生恻隐,忍不住探头去他们那一桌,脆生生喊了一声:“阿叔。”
      没等他回应,她筛豆子一样说开了:“阿叔不必怕,若考官因身高不收你,你大可以问他——拿破仑有多高?若他说中西不能相提并论,你再问他——孙膑是不是好的将才?古往今来,从中到西,从未听说身长几尺才能拜官……”

      胡琴斋先是被这小女孩的样貌震慑到了。那样明亮好看的眼睛,顾盼遗光彩。更妙在她的眉,和江浙一带盛产的柳叶眉不同,她的眉是细长而有力的,让她脸上顿时有了几分英气。她的嘴也不是诗词里说的樊素口,但是笑起来极为好看。
      还未醒神过来,他又被那一声“阿叔”惊到了。“阿叔”二字,戳中他另一桩心事——除了身高不达标,他的年龄也超过了25岁——这是军校的招生上限。眼前这个妙龄少女不假思索喊他叔叔,让他无限凄惶。就要到而立之年,仍然靠教职谋生,于国于家毫无建树,一心投考军校,却屡屡撞线……
      只听她拿孙膑来安慰他,他更加难受了——再如何,他胡琴斋也是体格健全之人,怎好拿孙膑来比?不过,“那破轮”是谁?
      他清清嗓子,问:“‘那破轮’,是油轮么?”
      一口浙江乡音,说快了听不懂,慢慢说倒能猜中几分。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饱读诗书?我领教了。”
      一旁的贺衷寒见她对胡琴斋流露不敬,未免生气:“哪来的黄毛丫头,敢瞧不起我们?”
      胡琴斋知道湘人大多脾气霸蛮易怒,劝道:“二弟,她是一番好意。”

      梓音一点都不怵贺衷寒,掰着发卷说:“我天生乌发,一点都不黄。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虚岁十四,实岁十二,的确是个丫头。阿叔你跟一个丫头生气,这样的肚量,怎么好封疆拜相?”说罢,不再拿正眼瞧他们,只把两条腿在条凳下晃来晃去,看起来像是专心等着云吞面。
      胡琴斋心里好笑,这女孩,身长玉立,说话老气横秋,乍一看以为二八年华,反倒是不经意的小细节出卖了她的年纪。
      十二岁,喊他一声阿叔也不为过罢。

      老板是个年轻人,把四人的面都捞起、端上来后,照旧“得得得——”敲着档口的竹条,招揽生意。
      梓音惦记着要快些去找同学,顾不得沸汤热面,三两下便吃完,问老板道:“几钱?”
      “十二蚊。”老板用粤语答道。
      贺衷寒走南闯北,早年还当过记者,听得懂粤语,闻得面条要十二元,十分生气:“漫天要价!十二元在上海可以下馆子了!”
      老板把眼一斜,继续敲着竹条,一幅懒得搭理的样子。
      火气上来最怕无人过招,贺衷寒眼下就是这处境,继续生气也不是,继续吃面也不对。胡琴斋忙往他碗里淋醋:“我们非为美食而来,珍馐也罢,淡饭也罢,果腹便可。吃完好早点动身去广州。”

      梓音付好钱,把“去广州”的话听在耳里,加上先前他们说的“陆军军官学校”,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这三个人,竟是去广州长洲岛上那所新军官学校复试的。听阿爸讲,军校是孙文先生筹创的。孙文先生是顶顶了不得的人物,能考上他的军校,也该是人中之龙了。
      这么一想,她又回头去看那三人,转而有几分敬意。正巧胡琴斋也抬头在看她,梓音便勉励他:“阿叔,你会考上的。”
      说完,友好地一笑,起身走了,须臾就消失在骑楼转角处。

      她并不知道,这一场相逢,让胡琴斋生出万千感慨。他心想,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物,南国佳丽与北方佳人,与江浙女子,竟如此不同。就像他们三人刚从“嵩山丸”号下来时,眼中所见之香港,与登船之地上海,也大不一样。胡琴斋适才心里的几分忐忑,仿佛被那句“你会考上的”抚慰平整了,他为之一振,巴不得快些到广州。心头的一丝怯懦,也早就烟消云散。
      有这么一段前缘,加上两人在军校的重逢,胡琴斋从此便谱了一场忘年单恋。眼下他固执地以为,只要让这丫头看到他的诚心,兴许还有几分胜算。

      前方战报纷至沓来,他每天忙于案头,但闲暇时除了睡觉,一定要守在许梓音身边。
      梓音惦记着那艘船,吃不好睡不香,几日就消瘦下来。
      胡琴斋来看她。她诘问,“我记得你说过,革命一日不成功,你就一日不娶。”
      “是,我说过。”

      “阿叔,你总能为各种举动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沉醉其中。就像饮酒,你并不觉得酒好喝,只是喜欢醺然欲醉的感觉……至于那酒,其实是什么酒根本不重要了。你景仰校长,他娶了全中国最有魅力的女士,学贯中西,会说几句国人不懂的洋文,你就打定主意将来也找那么一位。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你发现那小丫头许梓音不也会洋文么?她还会越南话、菲律宾土话呢?娶她就是向领袖看齐,娶她多有面子?可是阿叔,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好的身家,我父亲只是个医生,三年前南京鼓楼的杀人命案是我犯的……你若娶了我,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胡琴斋震惊不已,半信半疑:“小妹,我还当你是故意装病,没想到病到说胡话的地步了。”

      梓音推开他的手:“我真病了,不想吃什么云吞!”
      “我原本以为,你我只是缺少相处的机会,没料到你对我成见这样深。”
      “不是成见。记得我初到军校,被你们扣住。我认出你,喊你阿叔,想蒙混过关。你明明也认出了我,但还是明哲自保,说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不是什么亲戚。阿叔,这件事给我的印象,远胜云吞摊。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就是一面之缘,不可能成为至亲之人。而启仁,我初见他,他是刚入校不久的学生,送我到火车站已算完成任务。可他见铁轨炸毁,硬是冒着生命危险送我回棉湖。这就是你们的不同。”梓音一股脑说出心底话,然后支起身子,“眼下是立功的好机会,阿叔你好好打仗吧,何必浪费精力在我身上。”
      胡琴斋好一阵沉默,涩涩地说:“前方战事不顺,上峰调我去第三战区,明日将动身,你……”
      “我要回黄浦号。”许梓音斩钉截铁,“你如果真的感念我,就放我走吧。”

      胡琴斋知道不能再强求,又不忍心让她跟着军部长途奔袭,于是允诺下来,送她姐妹登上一艘中型江轮,据说有望在鄂州赶上黄浦号。
      他在江堤上目送梓音。她着浅驼色的呢子斗篷,同色礼帽被拿在手中,发卷被风吹乱,拿一只黑玳瑁发卡将左侧的头发别在耳后。

      云吞摊前邂逅的少女,已经成为挡不住风华和光芒的女子,却也是他始终走不近的。“一面之缘”,他妈的当初明哲保身的话,怎么就一语成谶了。

      而江轮上的梓韵很欢喜:“阿姊,你说启仁哥哥与阿叔不一样,那你们会成为‘至亲之人’么?”
      梓音焦虑地看着前方茫茫江面:“那是气阿叔的。阿箜,敬重一个人,和欢喜一个人,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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