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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渡尽劫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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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统区内,政府对前方战况讳莫如深。而此时的报馆中,除了中央社控制的几家拼命高唱凯歌外,也有本着新闻人的职业道德,忠于事实真相的。有小报如实报导前线战事失利的消息,报纸还未出街便遭销毁,于是另辟蹊径曲线救国,用老辣的时评笔,写战场外的花边。今日写的是——
“关于胡司令未及时出现在徐蚌战场的猜想”。
尽管并未指名道姓,但还是将罪责,都怪到“一位在军政界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女子”身上。
梓音看了便看了,丢到一边不再搭理。
但旁人却在意了。老同学蔡若饴寻上门来,眼睛哭得核桃似的。蔡若饴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12兵团的正司令黄培我。若饴腹中胎儿已经足月,即将分娩,丈夫却身陷重围,时时有生命危险,她焉能不急。她与梓音是大学时的好朋友,平素也知书达理,此时大概孕期脾气见长,急火攻心全都发泄到梓音身上。“自私”、“不顾大局”、“害人害己”都说出了口。
梓音不与一个孕妇争,全都接了下来。等到若饴放出“绝交”的话,出了门,这才坐下来,气得攥紧拳头,发誓要找出报馆写文章的人。
不过到第二日,竟然有孙家远房亲戚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既然她不预备替孙启仁守节了,那么孙家的财产自然也轮不到她来管了。
许梓音真是百口莫辩——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管着“孙家的财产”,当年葬了孙母,她念及孙美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没有别的生财之道,钱财给都留给美英了。
女人们的口口相传,是比报纸威力还大的第一媒体。不过第三日,就时时有电话打到梓音家来,也不说是谁,开口就骂“祸国殃民的娼妇”。
梓音放下听筒,过了片刻又打过来,已经换了人,也换了字眼:“婊子,下次等我瞧见你,非打烂你的脸。”
不想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她又一次挂了电话。
她不敢掐了线——谁知道胡霖会不会打过来呢。
于是,一个个声讨谩骂的电话,一次次无声地挂断。
更离谱的是有启仁的旧部找上门来,义愤填膺地说,孙将军百世流芳,岂能被你败坏名节。这时梓音才知道,原来钟麟大哥叮嘱部将不能阻挡他太太改嫁,是有见地的。
一条街上的张夫人看不过去,请梓音到张府暂避。梓音婉拒了——她怕前线会有电话打过来。
这个缘由虽没说出口,但冰雪聪明的张夫人猜到了,黯然道:“我当时也等了好久。后来才知道,不会有的。一来,军用线24小时繁忙,对上、对下、对左右,都用那条线。二来,军用线也打不到民用线来。”
梓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固执地相信——只要想打,废点劲多转几道,总能转过来。
为着这个缘由,她忍着一切,大门紧闭谢客,仍旧住在寓所里。不料,还有更意向不到的事。
国民政府在十五年前由蒋夫人首倡“新生活运动”,旨在改造全民的生活,尤其是改造妇女的陈旧生活习惯。此运动一度轰轰烈烈,抗战爆发后虽然声势不如从前,但蒋夫人视之为终身事业,一直到现下都仍在倡议和推动。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要员和将领或休妻再娶、或广纳妾侍,民间便称“新生活运动”为“新妻子运动”。“新生活运动”办公室觉得十分没脸面,竟然想出一个馊主意,请有头有脸的人物来签字倡议忠于婚姻、抵制封建制度下的一夫多妻制。凡签字的人物,即都默认为遵从并倡议一夫一妻。
偏偏报上登的名单里,赫然有胡霖,伴着胡霖的,是孙美英的签名。
梓音当然是一笑置之。但太太们这下便哗然,原来不是什么郎情妾意,这个狐狸精还确是揪对了。此后,电话不再是匿名而来。前一次欲给梓音说媒的太太们纷纷致电来冷嘲热讽,大仇得报的快慰。
唐季澧不放心梓音,常常来陪着她。梓音反而泰然,她所担忧的,只有一件事——前线的战报。
报纸上已经看不到真实的消息。国防部的人为着她好,全都吞吞吐吐,语焉不详。梓音无计可施,对季澧说不讲真话今后便不必登门。季澧的答复是,两军依然是相持阶段。
不过第二天,季澧便提出一个唐突的建议:“我要往长沙襄助陈明仁,小妹,跟我走吧。”
梓音正觉得他可笑,徐媛便闹上门来——丈夫天天陪着另一个女人,再深明大义也坐不住了。
季澧拉着妻子到一旁,小声呵斥:“昨晚不是都跟你说了么?怎么还小心眼?”
妻子眼睛红红地说:“谁知道是不是幌子?刘太太说她就是将领圈里的高级妓——”
梓音听不真切,但心里明白,追到他夫妻二人身边,把话说明了:“我和季澧要是有半点念想,十几年前便在一处了。嫂嫂,你如果知道前方实情,不妨告诉我。”
季澧要阻拦,徐媛抢着说了:“徐蚌会战5天前就打完了。杜聿明被俘,邱青被击毙,黄培我和胡霖突围,现在生死不明。”
徐媛将准备好的报纸掏出开,摊开给她看:“我们这边是瞒着,可是对方的报纸早登了。你看——”
邱青的一副照片,占了头版的一半。
梓音拿着报纸,手簌簌发抖——她看到的不是弹孔,是一个青年已然冷却的赤子之心。邱青的诗作在一众同学中数一数二,许多年前,她读过他浴血昆仑关时写下的诗:
岁暮克昆仑,旌旗冻不翻。
云开交趾地,气夺大和魂。
烽火连山树,刀光照弹痕。
但凭铁和血,胡虏安足论!
梓音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徐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慌了。唐季澧生怕夫人再多舌,说出黄培我已死胡霖生还希望渺茫的消息来,匆匆安慰几句,连忙带着夫人告辞。
徐媛在车上辩解道,“我只是说了邱将军,还没说——”
唐季澧的表情几近狰狞:“什么没说?你还想再说什么?”
徐媛吓得几乎落泪:“你这样紧张她,原来孙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她就是和你们都不清不楚。”
唐季澧咬牙切齿:“又是孙美英!我已给她忠告,可她还是不收手,自己不露面,搅动所有人向小妹施压,恐怕将来还不止这些。”
“季澧,你真的要带小妹去湖南?”
“你还看不清?她没有前方的确切消息,是哪里都不会去的,更罔顾危险。”唐季澧沉吟道,“我们的行程延后,你也再不要听信那些太太们。”
梓音想方设法打探消息,可除了徐蚌会战惨败、两位司令突围之外,国防部也说不出更多。
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北平博物院召集所有馆员,宣布了行政院关于国宝迁台的决定。梓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十年来,国宝辗转流徙,一箱不少、一件不损,已经是旷古未有的奇迹,这历程中,不仅有马院长、庄先生、那先生等人的坚持,更有守军、馆员、家属奉上了生命。现在仓促迁台,谁敢保证再来一个奇迹?”
马院长颔首,却依然无奈地说:“听说前方战局连连失利,政府将再次迁出南京。若国宝不走,落入敌方手中,我们如何交代?”
许梓音不假思索:“今时不同往日。只要国宝不是落入异族手中,又何必非走不可。诸位都是于院长的弟子,院长毕生心愿,就是国宝重返北平,一旦迁台,何时才能回来?”
小沈听见梓音这样说,连忙拽她手臂,示意她不要再讲。梓音也觉得气氛有些古怪,遂不再坚持。散会后,小沈偷偷告诉梓音:“我前两天经过院长办公室,听见他与人争执,说你不可能是共产党的间谍。你今天嚷嚷着国宝回北平,你还想不想安宁了?”
梓音啼笑皆非:“我刚洗脱了日本人奸细的罪名,又戴了一顶共产党间谍的帽子。我可真抢手!”
小沈见她不警惕,更加急了:“我的许小姐、许大侠女,现在是什么时候?到处都在乱哄哄地撤退。听说运黄金的时候,都枪毙了好几个人了。你最好安分一点。”
梓音连声道谢,却并未真听进去。
在她不放心台湾那边的贮藏条件,提出“待故友有了音讯,便可了无牵挂护送国宝迁台”时,向来倚重她的马院长竟然委婉拒绝了。
梓音想起小沈的忠告,心里知道了几分,却还是气不过:“都说乱世惶惶,乱的不是阵仗,而是人心!院长,究竟是谁在散布谣言?”
马院长叹一口气:“我不得而知,总之,行政院和教育部已经命令将你剔出迁台人员。梓音,现在风声鹤唳,你不要公开露面,最好暂避一段。”
梓音心说荒唐,可马院长确是从维护她的角度考虑,她也只能接受。
然则,与国宝相伴十年,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割舍。她见几位老馆员和小沈又在忙着装箱,于是留下来帮忙。清点实物时,瞥见一张报纸十分眼熟,眼疾手快拿过来,发现原来是昔日在长沙时收藏的张钟麟、邱青和胡霖等人接受采访的报纸,不知哪次看过,顺手就夹在了古玉清册里。
她如获至宝,十分小心地收起来。
装了大半天,有人跑来说国防部有电话接进来找她。她连忙脱了手套,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接电话。是昔日军校的一位旧友,“黄培我突围时中弹,尸首已经找到。”这位旧友因着梓音托了几次,在军政部为黄培我召开追悼大会的决定出炉后,才告诉了她这条封锁了好几天的消息。
“那么胡伯玉呢?”梓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在战俘名单,据逃出来的士兵说,也没见到胡司令突围出来。”旧友据实相告。
梓音决计还是在家里等消息,于是出门坐上黄包车返回寓所。
深冬的南京城一片萧瑟,像极了当年南京保卫战前夕,她去朝天宫找于增时景象。
于是,她像当年一样,滑低身子,把头搁在车靠背沿上,眯缝着眼,仰起头——
看着道旁两排延伸开去的建筑像河堤,将天空囚成湖蓝色的一条江河,梧桐叶仿佛不长在树上,而是飘在河面,像时光朝着她身后的方向飞逝。
那时她以为阅尽沧桑,不知道,无尽悲辛还在后面。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报纸,泛黄的报页上,那几个人各有一帧全身照,都穿着将官服,或笑或肃穆,但是眉目间都是毫无惧色,一样慷慨的浩然之气。
……
“战争胜利时,你将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那时,我已经战死了。”
……
当日张钟麟对记者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邱青呢,他的机械化军队,还是打不过“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民心。民心已经在共产党人那边。
胡霖,狡如狐的胡霖,为酬义气,生死未卜。
这报纸经了年月,已异常薄脆、不堪一握。
朔风一转向,兜着纸面吹,竟然吹裂了、吹碎了。梓音坐起身,慌忙去抓,去只抓到残片,那些青春热血的脸和豪气干云的文字,倏尔纷飞四散,不知飘零到哪里去了。
唐季澧说过的俱出俱反,终于成空。
第二天清晨,唐季澧获知胡霖的消息,第一时间打梓音寓所电话,无人接听。他等不及,跑过来找她。
队长也在门外等着。唐季澧见是胡霖的副官主任,问:“她不在屋内?”
“不在,我已叫了半天的门。”
才不过清晨七时,太阳都还未挣出地平线,她能去哪儿?
唐季澧心生警觉,四下一望,果真给他望到在街对面不远处,一前一后停着两部黑色的雪弗莱小轿车。因这车多为中央政府用车,唐季澧更觉得不妥。
乍一看过去,车上并没有人,像是从昨晚就停驶在此。几年的特务生涯练就了唐季澧过人的观察力,他稍一留神,发觉车玻璃上竟没有结霜气——这在腊月天里是不可思议的。
唐季澧神色如常,却耳语般地急速嘱咐队长:“小妹被人盯上了,你面上别慌,跟我上车。”
驾车驶过那两部雪弗莱,季澧余光一瞥,果然见车内有人,屏息着卧在车座上,似乎是不愿被他们发现在此等候。
季澧的车风驰电掣一般往前开,他思想片刻,问队长:“你身上有枪?”
队长回答说:“有一把柯尔特,子弹不多。”
“好,都给我。我来不及详细解释,简单说,有人要小妹的命。我们要是一起行动,即使找到小妹,倒帮了他们的忙。”
“分散开?”
“对,你下车,想办法吸引那两部车跟你走。我去找她。”
队长自然信任许梓音的这几个朋友,于是将枪递给季澧,下车步行往回走。
唐季澧将梓音可能去的地方一一想过,最后,他想起前两日海军总司令桂永清无意间说起“调船”一事,便醒悟过来,开车直奔下关码头。
许梓音倒真在码头上。
海军总司令部派了“中鼎轮”运输舰来运载第一批迁台文物和书籍。除北平博物院的320箱文物外,还有中央博物院、中央图书馆、中央研究院和外交部的几百箱书籍、文件,装船工程浩大,因此从昨晚“中鼎轮”一停泊好,就开始了繁琐的装船事宜。
梓音出于公心,在小沈透露起航时间后,便也连夜来协助装船。到清晨时分,她指挥船员将箱子又加固了一遍,这才放心。下船前,梓音对曾在长沙托宝、负责第一批迁台文物的押运人庄先生说:“先生,贮藏条件请您一定要把关。特别是书画,20摄氏度左右,湿度55到60,搬运的人连呵气都不能呵……”
庄先生十分感动,也为她鸣不平:“等风头过了,我们是一定要你回来的。”
梓音看淡:“回不回无所谓,只要国宝无恙。”
船机轰鸣,“中鼎轮”预备起航。
这时,一辆卡车横冲直撞,向码头而来。车上的人一边鸣枪一边大喊:“先别开船!”
卡车驶近,一队宪兵跳下来,不由分说绑了许梓音。船上的人见状,忙叫船长停了船机。庄先生和小沈下船来,也被绑了起来。
宪兵们把船长、水手一个一个都押下来。小沈气道:“我们有行政院的通行证!”
领头的宪兵冷冷说:“接到命令,这艘船被□□控制,船长是□□的人!”
庄先生耐心道:“即便是非常时期,也要查清楚。”
宪兵指着许梓音:“她就是指使。”
梓音一句话不说。小沈抱不平:“她是我们博物院的功臣,获得过行政院的勋章嘉奖。”
“她是陈庶康的内应。懒得和你们说,来,把这个姓庄的、姓沈的,还有工人、水手都押回去审讯,其他人,就地。”
小沈被押上车时,急得冲许梓音喊:“你倒说清楚啊!”
梓音抱歉地说:“对不起,小沈,的确是我。我想把国宝送回北平。”
不为党争,只为她答应过于增,不要再让国宝流徙,要让它们回家。
她秘密与船长联络,一到海上,就要偷偷把中鼎轮往北开。她知道未必能成功,但料不到,那封给陈庶康的信也被截下来。
梓音惦记着和胡霖的约定,不愿白白死,于是镇定地问:“谁说过要就地正法?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带我去军政部,随便见谁,我给你们一人30万法币。”
宪兵被拿到七寸,几个人商议一阵,抬价道:“物价飞涨,一人50万。”
“好。”梓音其实并没钱。
在这当儿,码头上来了一个下级军士。军士和宪兵耳语一阵,走过来并腿行了一个军礼,将一方长形物件从背上摘下来,呈给她:“胡司令命我带给您。”
梓音听说是“胡司令”,大气也不敢出,接过来,揭开裹在外面的披肩,里面果然是那一把剑。
纵然剑和披肩已经离开她好几年,但她当然会记得——
这柄铜剑上,镶着一套完整的战汉时期玉剑饰,剑首、剑格、剑璏、剑珌,都是上好的山玄玉。
那一年她被他救出湘西,欲送他礼物聊表感谢,想到季澧说他爱剑,又说他痴迷于张钟麟的太太——芳名为“玉”的一位大家闺秀,便请人铸剑,再亲自寻了玉来请人镶上。那时她不知道,她其实有私心,就是希望这份不寻常的礼物能为他喜爱,如他带着剑在身边,那么也会常常想起赠剑之人。
而今,龙泉剑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
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
是的,又一个花鼓夜快要到了,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剑走天涯”。
梓音问道:“你们司令呢?”
来人答:“阵地陷落,司令突围,中途遇袭,抢救了两天,重伤不治。”
“重伤不治”四个字,仿佛利剑刺过来,当胸而过,她觉得气都上不来。
来人兀自说:“国防部已决定将胡司令和黄司令的追悼会一起开……”
后来的,梓音再也听不清楚。
旁人只见她垂首看着那柄剑,楠楠自语:“你还是不肯投降……就算为了我,也不肯保全性命……我还欠你许多钱,许多情,该怎么还你?”
一个“钱”字提醒了宪兵们,打头那个问她:“你还去不去军政部?”
她仿佛是做错事一样抱歉地笑笑:“不去了。”说罢,抖开披肩,重新把剑缠好,转身奔向几米外的江岸。宪兵们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滔滔江水中。
耳边似有一霎喧哗,来自岸上的人,但瞬间便被江涛阻隔。
江水刺骨蛰肉。这长江,魂魄里聚了西部无数山峦积雪的寒,眼里看了一万多里路的人间冷暖,身上汇集了无数离人痛、征人泪,流淌到此,全是寒凉。
这寒凉让她意识格外清醒,来自水面的光越来越暗,因为身体在往下沉。
她蓦然记起那一年黄浦号在南京陷落之前出航,她叫队长打伤了想要爬船逃离的难民。好些人,也是中了枪,落入刺骨的江水中。同她今天一样。
如果这是报应,她终于可以心安——在知道大屠杀详情后,她常常做噩梦,梦到那些被她推下船、吓下船的人们,遭到屠戮。
她隐约想起自己曾对黎华施刑,咒她长命百岁化不了灰烟见不到爱人。到最后,她终究也是做了黎华一般的人。她想起孙美英的怨怼——为什么抢走启仁,又让他失望。
如果这是报应,她甘心接受,因为她再也不欠谁的,包括于夫子。她已尽力让国宝回北平,虽功败垂成,她已尽力。
她也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一生惟一爱过的男人曾对她说,“我不信教,但无论何种教义,都有说到死后另有天地,想必是真的。既然总能再见,就没甚么好愁苦的。”
她一定会和他在某个时空里重逢,那里想必是盛世光景,再无战乱人祸。
她不后悔一切过往。
正如黎华回想起在炎夏的越南,初见那个斯文儒雅的“大夫”,目光竟像晚风终于吹散了星芒周遭的云翳,说,阿瑶,我不怕死,因为死了便可以再见到你父亲。
自己和胡霖的初见,是在晚风中的长洲岛码头么?他立于马旁,满脸的不悦?应该更早一些,似乎是唐季澧推她下水的那一回,她在水底的迷蒙光影中,曾经幻像般见过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他们的一生,从那时起,藤萝般缠绕在一起,纵然山水阻隔、世事艰难,因着执念,却从未曾真正分开过。
有情如此,夫复何求?
胡霖,你是否在等着我?我多高兴,终于又可以看到你,看到阿箜、阿河、阿爸和阿妈,只是遗憾不能替夫子看着国宝重返北平,不能替启仁、邱青、张钟麟和戴衍功他们看着华夏复兴。我很想看一看盛世的模样,看它究竟有多好,让我们这一时代的人甘愿为它背井离乡、为它踏上漫漫征程,为它抛却儿女情长,为它从容蹈义,为它万死不辞……
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江流澎湃,万川归海。
而在同一时间,在望得到江面的一间特别病房里,已抢救三天、昏迷五日的胡霖终于醒转过来。
他率部突围,身受重伤被送至沪上治疗,经过三天三夜的抢救,才脱离生命危险。主治医师对孙美英说:“胡将军背部遍处是伤,有一枚弹片离心肺只差毫厘,如非他身体强壮,实难承受得起。”
孙美英小声说:“他不是身体强壮,他是还有挂念。”她一直守在医院,盼着胡霖活过来,可现在听到喜讯,却又害怕——他醒了,她怎么面对他?他待她如同亲妹妹,她却不择手段,假手杀了他一生所爱。
她心愿达成,也想过一死了之,可她更不敢去见启仁哥哥。说到底她还是恨许梓音,为什么不堪一击,为什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听见胡霖死了,也不辨错漏百出的谎言,就自尽而去。
这时的胡霖,浑身不得动弹,只有一只右手能动,那只手便轻轻抓住孙美英的衣袖。孙美英俯低身子,好听清他在说什么。
听完,她忍住快要夺眶的眼泪,点点头说:“你怕她看见了伤心?好,等你好全了,再让她来。”
他闻言总算放心,习惯性地掏烟夹,才想起身着病服,而烟夹早就给副官了。
药物让他渴睡,闭目,他又一次在梦里重温民国十五年的那一幕:
南粤初春,古木山花溪水,朝露映彩衣。
……
玉碎,玉成,玉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