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盛世再相见（出版稿）》翘袖楚腰

35、尾声

　　那方银烟夹，有些暗沉。里面薄薄的丝绒布也有些残缺，揭开，一枚小小的照片映入眼帘。

　　少女穿着晚清南粤人式样的衣服，阔袖阔摆的莨绸，反衬出窈窕的身子，袖口在手腕上去两分处戛然而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玉臂和镯子。两手轻轻交叠着搭在一起，是淑女的仪态。可是笑容却是丝毫不忸怩的大方、明丽。

　　若不是郑崇峰讲完全部的故事，她几乎以为这是用了现代手法，将自己的照片处理合成的。

　　在听故事的过程中，她数度落泪。自幼在西方长大，她对祖国曾经历的风雨如磐，略知一二，不得其详。

　　听完整个故事，她惋惜道：“许梓音，真的葬身长江？”
　　“这正是我祖父毕生求证的事情。他说，他引开那帮特务后，就再没找到过许小姐，只听说她是劫国宝的□□，畏罪沉江。唐先生后来匆忙赶赴湖南，也没有再联系上。”

　　“可是你祖父来了台湾，胡将军后来也来了，难道胡将军也不知道真相？”
　　“祖父身体有疾，来台后卸去军职，改任文职。偶尔去拜访老长官，胡将军都说许小姐已经离世。可是我祖父，还是不信。”

　　“为什么不信？”她十分好奇。
　　“就是胡将军后来的举动，让祖父有了‘许小姐依然活着’的猜想。胡将军在金门时，李延年兵团里有些文艺兵渡海时留在金门，好几个年轻美丽的姑娘都仰慕胡将军，可是他一概拒绝。这还可以解释为他一贯的良好修养。可是，到台北后，他便立即与孙美英成亲，成亲后，又脱下戎装，自己要求任驻越南大使。出使越南八年，他没有带美英夫人。后来在香港，回台湾，两人也始终是分住两处，可美英夫人毫无怨言，两人始终相敬如宾。那时清查中共间谍十分严苛，将军与美英夫人成亲、离开台湾，或许都是为了保护许小姐。”

　　“这么一说，倒很像。”她点头。
　　“更可疑的是，胡将军去的是越南。你也知道了，越南是许小姐的第二故乡，许小姐曾和我祖父提起，今后若得自由，便要回越南看看。后来，将军又短居香港——香港也是许小姐幼时住过的地方。再后来，将军在台湾大学攻读史学博士，方向是宋史。祖父说，许小姐正是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的历史系，方向也是宋金元史。所以，祖父一直在猜，许小姐也许是被唐季澧或者别人救了下来，来了台湾，因为身份敏感，所以隐姓埋名……”

　　“你说唐季澧后来没办法联系。那小沈，那些专家，你有没有找过他们？”
　　他摇头：“沈爷爷等人运送三批国宝来台后，就留在南京保护剩下的文物，后来长居大陆。两岸没有三通之前，联系不上。可以通信了，他们都已故去。”

　　她陷入遐思，进而神往道：“唉，希望她没有死就好了，可以陪胡将军去越南、去香港，陪他完成‘读读书’的心愿，不然，他真的好可怜。”
　　郑崇峰不无失望地问：“你真的没有‘胡’姓的祖辈？真的没有听说过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的故事？”
　　她抱歉道：“他们都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不姓胡，也不姓许。”

　　他失望透顶，重新收好烟夹，并再三感谢她的倾听和帮助。
　　她诚挚地说：“我感谢你才对呀，给我讲了这么久的故事。郑督察长，谢谢你！”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直隐在衣襟里的项链吊坠忽然跳出来。她赶忙塞回衣服里，见他盯着看，解释道：“这是我妈妈给我的，说不能外露，露了就不灵。唉，我也常常被人笑，说挂一块大石头在脖子上。”

　　她不知道，郑崇峰已经瞬间由悲转喜——是的，那枚吊坠，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枚皮色浑浊并不美观的古玉，剑珌形状的古玉，山玄玉！

　　当年，那柄龙泉剑——自然也连同这四块玉——被人从胡府刻意送回许梓音手中，再与她同沉长江！

　　女孩因为提到母亲，连带想起一桩事，边回身边说：“我不太会写中文字，也没有中文名。不过我妈妈有个很侠气的中文名……”

　　她见这位郑督察又一次懵住，于是笑起来，轻轻说：

　　“剑玉，我妈妈的中文名，叫做剑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