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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黄埔兄弟,亲爱精诚 ...

  •   回到南京后,和料想的一样,她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一整天他都在开会,从总统府到国防部,校长、陈辞修、何敬之、白崇禧、顾墨三……一个接一个地见。

      梓音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为他做点什么。可她能说得上话的人,也全都在会议厅里坐着。

      西洋钟每敲一下,她就要心惊胆寒。终于听到电话铃响,她立刻抓起听筒:“陪陪,怎样?”因为陈凤茹不在国内,梓音只能找到陪陪。
      “不好。”
      “究竟怎样?”
      “把胡将军和一位叫宋希濂的将军叫进去说了半天的话,晚上设宴招待了他们。饭毕,还放了电影。”

      梓音纳罕:“放电影?”
      “放的《文天祥》。”
      “‘人生自古谁无死’?你父亲真坦白。”
      “他早就不是我父亲,我许多年没见过他……但是今天,我还是叫了他一声。我只说替母亲带话,多顾念师生情谊,大敌当前,不能自断臂膀……”
      “没用的。内战以来,黄埔诸将成功的不多,成仁的更少。他希望伯玉胜,胜不了,就希望伯玉死,像钟麟大哥和黄百韬一样。陪陪,还须劳烦你,我想见见校长。”

      两人会合后,一齐到了总统官邸,陪陪拉开车窗帘子露了个脸,守卫连很快便放行了——他们下午刚接到指令,这位年轻“小姐”是领袖的养女,可以出入官邸。
      梓音瞥见路牌,黄埔路,心里无限感慨。

      总统官邸选址的时候,她还在南京念书。阿叔告诉她,校长定在黄埔路。这许多年来,凡经他亲手带过的黄埔前几期,都依令只叫他“校长”。他对长洲岛黄埔军校的感情,不言而喻。
      她又何尝不是呢?她一生的跌宕,都从那个小小的岛开始。

      陪陪在门外等,梓音独自推门。
      “校长。”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转过来身来的,是一个瘦削的、胡髭有些斑白的人。

      梓音有一刹那的失神——这么多年未见,当年常州岛上正值壮年、英姿飒爽的校长,已经是穿着长袍,拄着手杖的将老之人。
      “陪陪呢?你是……”他显然也始料未及。
      “梓音,我是许梓音。”
      显然对方记得这个名字,只是同样无法将当年家中那个小小的“不速之客”,同眼前的女子联系起来。

      少顷,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先在太师椅上坐下:“将近廿年了……连孙启仁死的时候,你都没有来见我。”
      “没有讨抚恤的念头,也就不敢来烦扰校长。”梓音知道,最近阵亡的高级将领太太们,经常来他这里哭诉。

      他点点头,颇为感慨:“你从小不让须眉,那时还帮我编《战斗秘笈》……只你一个女子,敢叫我‘校长’。”
      梓音正想着怎么附和他回忆往昔,就听他长叹一口气,“你为伯玉而来。”
      她十分吃惊,还以为他们的事并未传开。迂回已无必要,她索性开门见山:“校长,可否令伯玉留在南京。”

      他摇摇头:“黄培我也发了电报,劝伯玉留下,是伯玉自己一定要去。梓音啊,他对18军的感情,你应当最清楚。”
      “可是,您也应当最清楚,共军的口袋阵早就布好了,一边死围,一边盯援。杜聿明自身难保,12兵团出不来的。他现在过去,绝无生机。”除非胡霖肯降。但她知道他是不会投降的。
      头一回有人敢当面说两大主力兵团注定覆灭,校长动怒:“苦斗或有,败局就未必,你一介女流,怎好妄言。”

      她顾不了这许多,“伯玉临危援阵,也许可以提振军心,但12兵团已经被黄培我带到死胡同了,援军之中,都求自保……”
      他疲惫地打断她:“你想找我这个长辈叙旧,我欢迎。可如果谈前线战事,梓音,我累了。”

      她眼睛瞥到正前方的花梨木书桌,话锋一转:“我不谈前线,我与您谈曾文正公。当年,您熟读他的书信,可记得他有一句至理名言?”
      他书桌上常年摆放一整套《曾文正公选集》。是的,年轻时候的他,景仰曾国藩、张居正和戚继光,尤以曾国藩为甚。那时他对这个小女孩格外青眼,也是因为她竟然能背全套的《求阙斋文集》。
      他说:“此公的话句句在理。”

      “‘败不相救,胜则争功,是军之大忌’。如果咱们不是败不相救,74师不会有事,12兵团也不见得会走投无路。”
      他无言。是的,这些他亲自遴选、亲手栽培起来的将领,他似乎越来越驾驭不好了。十杀令吓不倒他们,施恩也打动不了他们。

      梓音扶着书桌,略略有些激动地说:“当年,您去职时,只需一篇《告黄埔同学书》,就可以让他们涕泪俱下、肝脑涂地、可现在不同了。您的学生们,当初他们跃马天下,即使走到天边,走到异邦作战,都可以自豪地说自己在为民族而战,只要回身能看见祖国的山河依然在,虽万死而不辞。可是现在呢?他们说服不了自己了。”

      他站起身来,手杖轻轻点着磨石地砖:“记得你熟读兵书,我想听听,最近的败绩,为什么?”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共军能用并不占数量优势的兵力围点打援,恐怕集中精锐力量在‘打援’上面。您又因为舍不得每一支部队,拼命下令救援,白白葬送了几倍的援军。”
      他闻言沉默。其实这样的分析不是头一次听了,但他还是不能理解,十倍才能围,共军是如何以少打多的?

      梓音遗憾道:“其实战术上还好,战略上才是大输。因为惧怕苏联会鲸吞东北,没有把重庆谈判变成鸿门宴。因为担心国人的非议,东北战局不利还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力过去。还有用人,非浙江人,非黄埔系不用。可是延安呢,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这些话,从来没人对他说过,却也是他的心病。

      梓音央求,“可是校长,到现如今,多牺牲一个人,并不能振奋两百万疲靡的国军。”
      他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和思索。最后说道:“你眼光不错。伯玉是难得的将才,也是黄埔的好学生。正因为是好学生,‘生而辱不如死而荣’。梓音,我不能帮你。谢谢你提醒我这篇《告黄埔同学书》,是时候要重振黄埔精神了。”
      殚精竭虑,依然说服不了他……

      第二天她一早醒来,头痛欲裂。
      她只想把这一天昏沉沉地睡过去,可鬼使神差的,还是去了大校场机坪。因为哨卡拦路,她大费周章,才得以放行。

      荒凉的大校场机坪内,一架小型直升飞机正准备升空,这是校长私人的座机,将载着胡霖飞往双堆集。
      螺旋桨带来的巨大气流几乎把她掀翻在地。

      她努力站稳,终于看到他了。
      端坐在飞行员旁边,身姿笔挺,看不出对前方战场的畏惧,也看不出丝毫的不舍。
      没有人来送行,整个机坪只有她一个人。
      他目不斜视,没有看见她。不知是真的没看见,还是他说的,不能再见,以免见了,会舍不得死。

      她本能地想要挥手引他看过来,手抬到一半,终究是半路转向,被她捂到嘴上。
      就这样都挡不住委屈,她把手指塞到齿间死命咬住,这才没有痛哭出声。

      飞机义无反顾地朝向西北飞去,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男儿到死心如铁。可她是女人,她不能像他一样硬气。

      回到寓所,她便提笔给一期的陈庶康写信:
      “子飏兄,
      沪上一别,又是十载光阴。
      如今两军对垒,你死我活。各为主义,同室操戈。
      这本不足为奇,忆昔长洲岛上,已有信仰之争。然大家亦约定,同窗兄弟之情,不随二水中分而断。他日硝烟散尽,仍旧惺惺相惜。
      同窗兄弟之情,从来不随二水中分而断。
      小妹有一事相求。四期胡霖,现只身飞赴双堆集,欲与部将官兵共历生死。自古‘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你们恃德,得尽人心,胜负早已定。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不是自大自信,而是舍生取义。
      请子飏兄一来念在他对日作战功勋至伟、今朝鏖兵只为兄弟不为政府的份上,可否救他一命?
      小妹可担保,他无心与同胞喋血,此役之后,不再会张弓亮剑。
      亲爱精诚,黄埔校训,总理心愿。
      惟愿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陈庶康从前跟一期徐向前搭档,现在哪支部队,梓音并不清楚。她于是按照黎华在北平的地址投递,托黎华转交陈庶康。到处都是战乱,这封信何时能到陈庶康手上还未可知,但梓音不放过任何一线希望——这也是她性格使然。

      当梓音为写好这封信而字斟句酌的时候,胡霖乘坐的飞机,已经降落在双堆集。
      为了让飞机能安全着落,黄培我派工兵连夜抢修了简易机场。由于粮食早已补给不上,工兵不得不轮番上阵,挖不动了就换一个人来,休息片刻,吃点草根树皮再接着挖。

      飞机甫一落地,杨伯涛军长即电话告知各团长胡将军回来了。消息传到各级官兵那里,人人都像触了电一样从地上跳起来,欣喜地喊道:“胡司令回来了,胡司令回来了。”整个阵地陷入一种狂欢的氛围,团长们止都止不住。阵地对面,本来在掩体内的解放军,摸不清状况,莫名其妙地探身一窥究竟。原本的战斗因此中断了足足一个小时有余。

      长久以来的追随、信赖和景仰,使得胡霖带过的官兵无不对他怀有“畏之如虎”、“敬之若师”、“依之为母”的心态。每每见到他,因他的严厉而惶恐、颤栗,有如老鼠见了猫。但当多日不见,又无不惦念、盼望。普通官兵如此,杨伯涛、李树兰他们就更别提了。

      胡霖抵达兵团部之后,便分批召集各军、师长倒兵团部见面,传达校长“调集大军、增援作战”的决心,并在听取意见后,对部队做了局部调整。各军、师长莫不服气,重燃斗志,等待援军。
      会议过后,已是午夜时分。胡霖见队长仍然在会议室外面站着候命,便对这位属下说:“你明日乔装成平民,只身逃回南京。”
      队长略显迟疑,似乎不愿意在危难关头离开队伍和长官。

      胡霖知道他忠心一等,虑事二等,只好说明白:“你去许小姐身边,万一……我希望她身边至少有个故人。”
      队长更加困惑:“您不是说,援军已经到浦口,后续部队还将源源不断到达?怎么会有‘万一’?”
      “所谓援军,只有杨干才的20军和李勃28军。两个军怎么解五、六十万的包围?后续部队?我不觉得会有。”胡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队长这才明白——南京没有派援军来,南京派来的,只有一个胡司令而已。

      “那您还来?”队长忿忿不平。
      “地有所不守,惟军是保。郑副官,你尽快到南京。”
      队长立定,行了军礼:“是!”

      胡霖踱到窗边,见一弯新月如微笑的唇,不自觉就伸手自胸前口袋掏出烟夹,从绒衬后面摸出那张照片,凑近了看,摩挲着在南粤天空下对他展颜微笑的少女,暗哑着声音说:“你到南京时,仗也差不多打完了。”
      他将烟夹递给队长:“保管好,我是真的不能再看了。你告诉她,缺胳膊断腿也好,被俘虏也好,只要我活着,我一定回来见她,践行诺言与她回棉湖。假使我死了——”

      “司令员……”
      “假使我死了,你就什么也不要说了。”
      队长明白了:“是像在石牌那样,您尽量决绝,才能让小姐不致太过悲恸?”
      胡霖摇摇头:“只怕这次不行……战火将烧到南京,你保护她去台湾,去共军后方都可以,要让她好好的……”

      新月看惯人间聚散,那一抹微笑的唇,是否在笑世人苛求与月长圆、同沐月华的奢望

      胡霖转过身来:“郑副官。”
      “在!”
      “若我战死,许小姐要回棉湖,你要力劝。”
      “为何?”
      “她已没有亲人,再独自回乡,我怕她触景伤情,一念轻生。”
      队长心有千钧重:“是,司令员。属下明白了。”

      北方的冬夜,被围得铁桶一般的狭长阵地。寒冷如斯,仿佛寒冷也不甘寂寞,想同战争一块儿来嗜血。胡霖再次回想起在大校场停机坪上,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几乎在瑟瑟发抖。这么多年了,她给他的印象始终是天地间一个孤单的身影。在泛黄的照片里,那么的热闹的围屋,其他人好像不约而同地都躲到相机外了,只剩她站在天井里笑。在龙泉洞,他发誓要救她出去,但同时也发誓,不能再这样靠近她。在石牌,设计骗她离开时,他在后面看她伤心的背影,惊觉她是真的爱上他了,而他苦心孤诣,原来都做错了……在停机坪里,他没有侧头看她,而是对飞行员下令起飞。他在心底说,阿玉,我并不怕死,只怕再见一面,会舍不得死。

      第二天,队长乔装打扮成老百姓,一个人很容易便蒙混过关。然而要到南京,须几天的路程。
      在这几天之内,竟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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