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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见来时伴 ...

  •   许梓音同胡霖在无锡一住半月有余,国事家事天下事,样样不关心。

      梓音听说郭沫若赞过太湖边上一处半岛,“风景绝佳处,毕竟在鼋头”。两人找到鼋头渚,果然苍山翠堤,烟波浩渺。有西湖的秀,却有西湖没有宁静辽阔,有扬州园林的蕴华妙藏,却有扬州没有的苍茫大气。这里于三十年代才渐渐修堤垒石,用心雕琢。大好风光不为人知,游人也不多。两人干脆就挨着鼋头渚住了下来。

      胡霖自军校起,便养成晨起操练的习惯,风吹雨打都不中断。即便不在军中,他也是早晨六点就醒来,穿上美式帆布鞋开始长跑。沿着“长春桥”跑到“藕花深处”,再到戊辰亭折返。

      黄埔师生都依照日本士官学校的惯例,无论寒暑,冷水冲凉。此时已是深秋初冬,胡霖也照旧冲凉水。每每他换好衣服,去敲许梓音的门,她却还在秋睡迟迟。
      问她怎么如此好睡,她言之凿凿,“人生不过几十年,何必早起与自己过不去。”两人常常信步而走,走到哪便是哪。湖中新修了一座圆孔古桥,由长长的木栈桥衔着,一直伸向茫茫烟水中。
      不顾浪涌湿了鞋,两人携手一直走到堤尽处,见万浪卷雪。胡霖说:“从前见到再壮丽的景观,只觉天涯羁旅,寂寞无聊。”
      “现在呢?”
      他本想感慨一下,现在好像置身仙境,和你对坐一整天都不觉得闷。但抒情不是他的长项,话一出口就变成:“现在觉得从前想得不差。”

      两人除了互相菲薄,也有掉转枪口一致对外的时候。太湖边有一绿杨茶社,品茗时,有卖花男子,左手提着一大篮茉莉花球,右手提一块水磨砖。茉莉花球扎得清雅漂亮,在座女客都问价钱。男子却不卖,说这是雅赌的奖赏,赌法是两角钱五十跌。

      原来此地流行跌花。6枚小铜钱,一面刻着花,放在竹片上,向石砖上跌,跌出六个钱全是花的,就可以赢一朵花球,成为“雅赌”。
      凡有携女伴来的,见女伴喜爱花球,莫不花贵价去跌,然而跌了多少把都跌不出六朵花。
      跌花人赚个钵满盆满,走到二人跟前:“先生,两角钱就有五十跌。”
      梓音曾从商,锱铢必较起来谁也糊弄不了她,说道,“外面的茉莉花才多少钱,我为什么花大价钱和你浪费时间。”
      跌花人为了诱人来赌,不计手段,转而向胡霖说:“这位小姐本来就漂亮,再佩戴一朵花球,岂不馥郁醉人。先生,鲜花赠佳人,玩一把吧。”
      胡霖饮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她是我亲小妹,还有,她打出娘胎就不是什么佳人。”
      梓音笑不可遏。跌花人知道他信口雌黄,悻悻然嘟囔:“真是吝啬!”

      两人走出茶社,十分不甘地到处找茉莉。还真被他们找到野生茉莉,梓音摘成齐齐长短,差胡霖去湖边折芦草,两人摸索着花球怎么扎。扎好十来簇,买了一个藤篮盛着。胡霖写了一行字:“凡女客可免费取一簇佩戴,名曰雅赠。”
      梓音交到茶社堂倌手里,请他摆到台上。跌花人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连忙走了。
      如此闲散冶游的生活。

      但不久,梓音就接到唐季澧来信。她匆匆看完信,心潮起伏,想烧个精光,最终,还是小心藏好。
      掩门回信,趁第二日胡霖晨起外出的时候,托人邮了。

      不过三日,唐季澧的信又来了。刚看完,胡霖正好从外面回来。梓音慌忙说:“是棉湖来的信,阿嬷请人代写的。”
      “你神色有异,阿嬷身体不好?”
      “不,她很好。”梓音来无锡前托人辗转问过,说是阿嬷咳嗽的毛病好多了。
      胡霖调侃道:“难道是空军司令给你写信了?”说完便要来看信。
      梓音连忙捂住:“我怎么会把咱们的住处告诉旁人。说好了不再问外事。
      胡霖检讨说:“我还真惦记着外事,不放心别人带这几个军。”
      梓音脸色稍霁:“有什么不放心。黄培我也是18军出身,又是一期师兄,又曾是你上级。”
      “他毕竟多年没和共军打过。”
      “你要是这么担忧,当初何必离开?此行究竟是陪我还是为别的?”梓音因为心里急,竟然有些愠怒。
      胡霖鲜见她不悦,只好迁就:“好,我尽量不去想。”

      这一日,胡霖说有位旧识恰在无锡,想过去叙叙旧。奈何梓音却说自己头疼,不愿出门。胡霖便留下来陪她,见她时常恍惚,逗她说:“头疼起来,人倒更显得傻气。”
      梓音怔怔地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不是犯傻又是什么?”

      此时斜晖透过窗棂,正好将胡霖的面庞一半笼在阴影里,一半曝在光晕中。梓音半靠在贵妃榻上,凝望着坐在塌沿的他,两道浓眉,一双桃花眼,挺直的鼻梁……她看了这么多年才认清楚的一张脸,也许在别人眼里只是相貌端正、威仪棣棣,在她眼中,就是清奇俊朗、十分可亲。
      胡霖被她看了半晌,体贴道:“你病了,我也不会做饭,干脆去请个短工来”说罢,就要起身。梓音按住他的手,“不慌。我,我头疼,你能不能抱着我。”
      他很少见她爱娇的模样,颇觉奇货可居,连忙十分诚恳地说:“好啊,当然好。”
      “那你陪我一起躺在这里。”
      胡霖犯了难。

      梓音用手勾住他的脖子,牵引着他俯到自己身上。胡霖有几分明白了:“你今天有些古怪。”
      梓音不答话,紧紧贴住他。她要怎么做呢?要怎样才能留下他?
      她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和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不禁长恸——眼下这个健壮的,鲜活的,带着男人特有的麝香味,会跑会跳的身躯,她要怎样才能抢回来?她要怎样做,才能让他的血不会冷,呼吸不竭?她要怎么做?
      偏偏对手不是一个女人,也不是疾病。偏偏对手是她注定打不过的。

      她伸手到他的衬衣里,抚摸他因为伤痕而起伏不平的脊背——他的青春已经都付戎马,为信仰为国家只差付出一条命,为何还不让他安生。
      胡霖起初还能思想,偏偏伤口新肤最是敏感,血液都蒸腾起来。仿佛前几日好容易找到野生茉莉的欣喜,俯身采撷,浑然忘我。嘴唇碰到冰凉的泪,一惊,这才看清她,已经是泪流成河,并不是紧张或者忐忑,完全是一种极端恐惧下的眼泪决堤。
      他连忙撑起胳膊肘,平抑着自己。

      她仿佛下定决心,濡湿的唇印在他胸前,但是身体却在抖。
      胡霖见过偏头疼发作,只当她流泪和不受控,都是偏头疼而起,于是将她抱在怀里:“你疼成这样,我去找西医开些药。”
      梓音心知自己失形,一边忍住哭一边抱着他不放:“其实不是头疼。你抱紧我,不要走。”

      胡霖似乎明白她的心结,开导她:“你放心好了,我必不会丢下你。”
      “你真下定决心不问战事,为何不敢看报纸?”梓音一早看明白。
      胡霖叹道:“我不放心,并不是为□□,也不是为党国。”
      “我知道,你不放心那些部下。”
      “正是。我带他们十几年,朝夕相处,一同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在武汉休整一年,许多官兵都娶了当地的姑娘,成了家。开赴山东前,妻子们舍不得他们走,他们却说,跟着我们长官是不会吃败仗的,不过多久就回来了……杨伯涛,听说黄培我当司令,立刻告病回家声援我。是我把他从家乡催回来,命令他一定要听黄培我的指挥……你说,我把他们家人身边带走,怎么能不带他们回去?他们跟了我十几年……”一番话里,有这些天里拼命压抑的内疚和不安。
      梓音闻言,终于下定决心,呈上唐季澧的两封信,和今天的报纸。

      原来,无锡方一月,世上大变天。
      11月初,一场大战役拉开了帷幕。在南京,这场战役称为徐蚌会战。在延安,它的名字叫淮海战役。
      一切始于黄百韬的陷落。有如泥沼深渊,他踩了进去,接连好几个兵团为了救他都陷了进去,遭遇没顶之灾。

      12兵团刚在驻马店集结完毕,爱瞎指挥的□□就下达了“黄百韬兵团已到生死时刻,着12兵团速到徐蚌救援”的命令。要黄培我速去徐州救援。黄培我只能命令部队继续向北。第一日,行进顺利,。第二日,遇到一小股解放军,稍稍开战,解放军又败退。这样屡战屡胜走了三天,18军前卫搜索部队突然报告黄培我:“前方发现兵力强大之共军,正在占据阵地。”10军也发现西北有解放军大部队集结。黄培我刚觉得不妙,更坏的消息传来:他们的后方基地——蒙城已被共军攻陷。

      杨伯涛在胡霖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当即建议:“共军故意输阵,是在引诱我们钻他们的圈套。现在后方也丢了,我们这么大的兵团,补给不能断。现在绝对不能按委座说的去救黄百韬。东南面还没发现敌人,我们就朝东南面走,可以与李延年兵团靠拢,再一齐向北打。”
      黄培我十分赞成,但他还在为要不要“抗命”而犹豫。在兵团整装待发,准备改向东南转移的时,这一犹豫,浪费了整整11个小时。期间,共军已经开始破坏兵团通信,并做好正面攻击的准备。
      黄培我见状,终于下达了行军命令。兵团先头部队18军有着急行军的传统,走得最快,下午6点已经到达双堆集。黄培我本想夜间继续行军,但近千辆战车、汽车和坦克晚上看不清路,要么掉沟里,要么骑到山头上下不来。黄培我于是命令宿营一夜,第二天再走。

      第二天,却已经是兵荒马乱。85军最先遭到解放军强有力的打击。14军还在渡河,被突袭的解放军冲得四散溃逃。慢吞吞的10军还没走出一步,就被逃回来的14军自乱了阵脚,后面又有解放军追击,场面十分混乱,10军的炮团和辎重全部被夺。18军只能四处救火,掩护这个,帮着收容那个,忙乱不堪。
      这宝贵的一天时间,就终结在一片混乱之中。解放军在一天内完成了后续部队的增补围合,终于收住了东南方向仅存的口子,将12兵团死死围在双堆集。
      一位师长主动请缨要当突围先锋,结果他率全师顺得不能再顺地突围出去,解放军的口子再次合拢,像封塘炸鱼一样往双堆集丢炸弹。原来突围师长是隐藏的共产党员,率部归队去了,还写了许多劝降信,扔了进来。军心一时大乱。

      此时,校□□不仅不鼓励他们突围,反而要黄培我坐定不动:“12兵团一定能顶住共军的攻击。假以时日,共军会自己撤走。”
      天下怎会有到嘴的肥肉不吃,还自己撤走的事?可怜黄培我惟委员长之命是从,放弃了突围的打算,原地死守待援。

      这时,黄百韬兵团等不到援军,终告覆灭。黄百韬开枪自尽。
      解放军收拾完黄百韬,开始集中经历猛揍黄培我。几天下来,阵地一个接一个地丢,部队一个接一个地被消灭。校长只好命令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带着邱青、李弥、孙远良三个军团赶来营救。
      三个兵团司令分别是黄埔二期、四期、一期,可压根忘了黄埔的校训——“亲爱精诚”。孙远良擅长临战逃跑,每每一见形势不对就开溜,从外战逃到内战,没有谁的逃跑经验丰富过他。救援命令一下来,他就在筹划逃跑计划。李弥是位骁将,但也怯阵了,不仅自己逃,还想方设法甩开邱青,生怕两个兵团一齐行动会吸引共军注意。三个兵团,竟然只剩邱青还想着救援,但稍后他就和杜聿明一齐被围在陈官庄,动弹不得。
      12兵团已断粮十天,士气萎靡不振,不断有师长、旅长率部起义投诚。渐渐地,犹如猛兽将死,不复挣扎。

      唐季澧的第一封信说,接密电,黄培我钻进包围圈了,可怜这书呆子竟然听话不突围。此消息,你自己决定告不告诉狐狸。依我看,倒不如当做不知道。我了解他,知道了一定会坐不住。

      第二封,季澧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他说,国防部正在到处找狐狸。12兵团不行了,断粮半个月,空投又补给不上,军长全都越级来电报,要求撤掉黄培我,换狐狸过去。蒋二公子坐飞机低空转了一圈,都振不了军心。校长希望狐狸能够去双堆集,率兵团突围。小妹,还是将实情告诉他吧……

      至于今天的报纸,登载的是一篇捷报——《12兵团在双堆集实施‘蹂躏战术’,共军遭遇毁灭性打击》。

      胡霖看报纸,十分气愤:“糊弄百姓!一看就知道是国防部授意中央社欲盖弥彰。试问,略懂兵法的人,谁听过什么‘蹂躏战术’?略懂战略的人,谁会赞同在一个既非重镇、也非枢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闻所未闻的双堆集,集中整个兵团作战?”

      他生完气,见梓音沉默不语,心知她的煎熬,说道:“如果你叫我不要去,我就听你的。”
      许梓音仿佛仍在南粤,见天听说要来台风,惴惴几天,终于等到。她苦笑着说:“那你会恨我一辈子。”
      “胡说。”
      梓音握住他的手:“如果你一辈子不安生,那我会恨自己一辈子。你去吧。”

      胡霖极为震动,要开口说什么,梓音抢先道:“我不阻拦你去,因为你不是去‘尽忠’,而是去‘尽义’。先前钟麟大哥死的时候,你已经看清了校长。从东北到山东,他指挥屡屡失误,何其不智。再加上他的不忠不义,这样不忠不义不智的领袖,不值得你至死追随。”
      “阿玉,你明白就好。”
      “可有一点你不明白。我这趟往北京,沿途经过许多村庄,打土豪,分田地,共产党得尽人心。为什么共军被围的时候,百姓冒着生命危险送粮食。而你们被围,他们宁可烧了粮也不给你们。你们不是日本人啊,百姓为什么这样对你们?受降时贪污哄抢,没有得人心的土地政策,打了八年还要打仗的政府,谁会支持你们?”

      胡霖微微吃惊:“你的语气,和我在山东接到的劝降信如出一辙……不过,虽然东北阵地收缩,徐蚌不利,但还有华北、西北,岂能轻易撼动?”
      “华北?你以为以傅作义、阎锡山这帮人,真心拥护什么党国么?他们当初支持校长,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只有这个扶也扶不起,推也推不倒的蒋中正。我在北京时遇到了黎华,他们正在想办法争取傅作义。”

      胡霖似是不愿意相信:“黎华就是你提过那个共产党人?阿玉,你有些变赤了。”
      梓音无奈:“你只是当局者迷。当年你们在军校上的第一堂课,都是发入党表,齐齐填写加入国民党。这一课,你怕是永远忘不了了。”
      胡霖反思片刻,释然道:“你没有让‘情’挡着‘义’,那么我也不会让‘党争’分隔你我。不过,你哪天真的赤化了,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就好。”
      梓音真的服了他,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她勉强笑一笑,就去他的房间,动手替他整理行装。
      “连夜坐车太劳累,你明日再搭火车回吧。”
      “嗯。”她低着头,强忍难过。

      “回到南京,你别来找我。”
      梓音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停了手上的活儿,看着他。
      他盯着她潋滟的眸子,自嘲着解释道:“我其实并无英雄气概,再多看你一眼,我会舍不得走。”
      梓音学着他自嘲:“我果真有魅力如斯,你也不会先把我推给启仁,再为了兄弟丢下我。”
      胡霖难过道:“别这么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有这么好的运气。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

      梓音心疼不已,反过身来抱紧他:“你的运气会一直好下去。记得,打不过了就要投降。以前你不肯投降日本人,这次不同了。”
      胡霖果然是情事自卑战事自信,下巴蹭着她的头发,道:“谁说我要投降!”良久,他轻轻地说:“阿玉,谢谢你。”

      当晚,胡霖走后,梓音一夜无眠,理智告诉她——他能活着回来的机会很小。她尊重他的意愿让他走了,是对还是错?

      第二日,她踏上第一班回宁的火车。已经是初冬十一月,蒸汽机车在雾色和机器喷出的白烟中缓缓开动。
      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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