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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铁血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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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年(1945年)的春天,仿佛比往年要短。
像思念的夜里,月色在琉璃上淌过——周邦彦词里的“桂华流瓦”,真真切切存在过,却倏地不见踪影。
局势比天气升温得更快。此时,胡霖正率部离开鄂西,日夜兼程向湘西雪峰山赶去。
去岁,湖南芷江机场建成。中美混合空军大队进驻后,对湘鄂一带的日军发动几次空袭。数十台B-29远程轰炸机炸得日军找不着北,许多军营都被炸毁,湘桂、粤汉铁路亦因炸损而瘫痪,日军在长江的运力大大削减。
日本方面十分恼火,一心要捣毁芷江机场,保住东南部地区的水陆交通安全。日军第6方面军调集5个师团和特种部队,以20万的总兵力,发起湘西会战。近日来,西峡口一带枪炮声震耳欲聋。日军主力部队从长沙、衡阳地区,分南、北、中三路,向湘西雪峰山东面杀来。我军第4方面军指挥官王佐民,辖73、74和100军迎战,节节阻击。日军用了一个月才推进到雪峰山我军主阵地前沿。
决战即将打响。对日作战最高指挥官何敬之为确保战事顺利,向统帅部要求调集陈辞修的嫡系第18军助战。
18军属陈辞修的第6战区序列,本来是负责常德、桃源和汉寿等地的守备任务。但从地理上来说,18军却是离雪峰山最近的主力部队。陈辞修素来与何敬之不睦,但事关决战大计,陈辞修倒也慷慨答应,对军长胡霖说:“去了,就好好打!”
18军除了工事堡垒闻名,急行军也是有名的。全军以80余里的速度疾进三天,在沅陵和辰溪集结,预备插入雪峰山东边的新化地区,与汤恩伯军会合,呈关门打狗之势,围住日军。未料集结后,作战计划却变了。第4方面军参谋长见日军两翼助攻掩护部队力量薄弱,有意将“中心突破”战术改为“左翼迂回包围”。适逢空军已将我新6军3万多美械部队从西南边境运到芷江,增援雪峰山,而新6军军长廖建楚是邵阳本地人。邱力行于是向何敬之提出,可命廖建楚部向日军右侧背后方的邵阳、隆回以北展开攻击。不料廖建楚断然拒绝:“将美械装备部队投到深山樵夫小道上去,等于消耗自己的优势,美式装备部队离开公路不能作战。”
邱力行陷入两难境地,欲请同期同学胡霖完成这次“左翼迂回包围”。胡霖听说廖建楚的态度后,心中难免不满——决战在即,再怎么爱惜羽毛也应全力一搏。湘西山水都是一样刁钻,难道他廖建楚还要工兵炸出个平原再战?
胡霖预备向陈辞修请示。电话还没打出去,倒先接了一个,是沅陵县府打来的。
胡霖拿着电话听了半晌,脸色渐渐难看起来,问道:“她们现在哪里?”
对方答复后,他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兄台所言极是,此事非同儿戏。我今军务在身,请兄台妥善处置,不行的话,就地绑了她们。”
接着,似乎是信号中断,他求证似的“喂”了几声。等那头的声音再次传过来,他蓦地一凛,口气也柔和了许多:“一个月没回信,原来是偷偷来湘西了。”
……
“是,我知道日军指挥官,就是当年发动华北扫荡,袭击八路军总部的那个。但,我们已经制定周密的作战计划,散乱的武装只会败事……再者,革屯军番号撤销了好几年,凭你和仰桑,如何组织起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
……
他又静静地听了许久,期间断断续续地应允和安慰,到最后终于沉不住气,提高声音说:“阿箜的仇,自有正规军来报。国还未亡,用不着女人上战场!你们等着听胜利的消息便好。”
大概是对方猝然挂了电话,胡霖移开听筒,盯住看了片刻,疑惑地问身边邱力行:“我态度很不好?”
邱力行摸不着头脑:“以伯玉兄的临战风格来说,称得上难得的委婉。怎么,哪里冒出一支女子游击队?”
胡霖放好听筒,苦笑道:“是湘西革屯军,想重新组织起来,参加到雪峰山会战。”
邱力行大惊:“不可!”
“正是。我已经让沅陵县长严加看管他雄心勃勃的夫人。”胡霖话锋一转,“先前我说要请示上峰,细想倒也不必。18军助战前,校长曾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当以国事为重。美械化部队不愿走险路背后包抄,那么我们走。”
邱力行原本以为胡霖会推辞,未料这样顺利,正是求之不得,连忙嘱咐:“走雪峰山东南麓的计划,日军应该能料得到。这并不是一次突袭,而是明闯。要当心被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一定不辱使命。”胡霖允诺道。
原来,他接到的是仰桑丈夫打来的电话,说仰桑一位故友突然造访,称要来报仇。仰桑起初很是紧张,对来人说,“从前我就是最好看的黛帕,后来见了你……可恨胡霖又对你那么好,我就小性子了。你不会真怪我和哥哥吧。我哥哥后来都改了,他参加了革屯军,杀了好多日本鬼子,连死都死在战场上,你当真还恨我们?”后来听说是找日本人报仇,仰桑就摩拳擦掌,任由那位朋友撺掇着要联络旧部,去打日军20军的指挥部。
仰桑丈夫见识并不浅,立刻联络了胡霖。胡霖当然知道是梓音来找仰桑了。凭良心说,他认为在日军奔着芷江机场倾巢而出的时候,派熟悉湘西地形的革屯军旧部奇袭日军指挥部,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一次大规模的正面会战不能容许地方武装搅局,他更不能让梓音涉险。
如此一来,只能自己涉险。在空军机群的掩护下,18军不顾长途奔袭的劳苦,继续南进。不一日,先头部队已通过隆回。继而,主力纵队经溆浦前进中,与100军、73军取得通讯联系。沿途,与敌军激战数次,拔除重重障碍,先头部队完全占领雪峰山后山门,将日军后方设备全部捣毁,俘敌和物资器材不计其数。
坐镇安江指挥部的何敬之和王佐民听到战果,都十分欣慰。
18军、100军、73军和新6军的关门之势已成,接着就要打狗。张钟麟的74军就是打狗部队。
胡霖在电话中对张钟麟说:“狗是被关住了,但疯狗也会咬人。我的侦察兵报告,日军扎下了铁桶阵,首尾相连,互相策应,互相保护,外围挖了深壕,以轻重机枪封锁所有进攻通道。你务必当心。”
张钟麟一向自负,笑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在阵上亡’,我怕什么?大不了,等伯玉老弟你来救援。我破不了狗屁铁桶阵,就让校长取消74军番号。”
未料,这一仗打得艰难。74军连续6次冲锋,都被日本击退。张钟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立刻发动第七次冲锋。参谋长要劝他,他摆摆手:“不行,一鼓作气,若是停了,士气再难复。”
第七次冲锋终于瓦解了笼中困兽的斗志,日军全线溃败。只可惜最后何敬之为了见好就收、向国民党六中全会献礼,竟然下令把日军的残余部队放走,成为此役之败笔。
可喜的是,日军各部虽陆续退回原驻地,但因元气大伤,转入了战略收缩和防御阶段。18军便继续留在王佐民麾下,预备配合兄弟部队开展战略反攻。
8月上旬,第4方面军召集73军、74军、100军、18军和新6军5个军军长及参谋长,在辰溪召开后勤会议,商讨反攻的交通、通信和补给问题。
10号上午的会议结束后,王佐民对诸将领说:“战事稍偃,恰有一位故友在附近,我请了他来,中午就由我做东。”
高煜是18军的少将高参,本以为王司令请的只有军长,正要离开,就听见王司令喊住他:“高参谋也不必走,你也识得这位‘故友’。”
胡霖一听见“故友”这个词,不由得眼眉跳。待到宴席新张,果然见到“故友”就是仰桑丈夫嘴里的“故友”。
大概是为了行动方便,又能显得郑重,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薄呢洋装衣裤,上装并无领口,剪裁成新月一样的圆弧,光洁的颈上也无丝巾项链,周身除了衣服上的黑色圆扣,再无别的饰物。加之绾着头发,格外素净。
几个月不见,她比上次分别的时候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瓷白的光泽,仿佛在闪耀。
胡霖待要细细看她,又怕被同僚看出端倪,待要忍住不看,又办不到。
许梓音十分泰然。几位高级将领中,王佐民、李耀宗、胡霖、张钟麟、廖建楚和高煜都是黄埔毕业。除却廖建楚是6期,因已离开长洲岛而不认得外,其余人梓音都见过甚至熟稔。
王佐民笑道:“小妹,我这四方面军倒成了黄埔大本营了。”
李耀宗素来贪恋美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梓音看:“十来年征程,我们都已风霜满面,惟有小妹还年轻。”因又抱怨道,“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莫非真要打到头发花白?”
梓音含笑安慰他:“李公稍安勿躁。往日再大的战役下来,日本人都是自杀的多,至多不过俘虏十几人,听说这次雪峰山俘虏了300日俘,可见日本人快要败了。”
李耀宗不解。张钟麟便将俘虏形状描述出来:“都是童子军,没人想到切腹自杀,倒是求着想下塘里洗澡嬉水。”
高煜悟了:“区区岛国不过弹丸之地,消耗了八年,国中已无男子储备。”
当下大家便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胡霖平时极能言,现在见梓音不欲搭理他,也懒得插话。见旁边的斗柜上有一台收音机,便扭了旋钮,再调低声音解闷。
因湖南地处敌占区和重庆政府统辖区的中间地带,两边的广播都能收到。胡霖入湘后,常常听伪电台搜集战备资料。今日调到伪电台,居然放的不是《大东亚进行曲》,而是中国国歌。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调到了重庆台。可是稍后,广播里传来了“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消息。他连忙示意在座者安静,旋大了音量。
“昨夜,日本政府发出《请降照会》……”听到这里,席间突然出奇地安静。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相信。
胡霖旋了半天旋到了重庆电台。女播音员先是以中央广播事业管理处的名义,广播了合众社、中央社的新闻。接着,她居然违反播音惯例,自己说了起来:“中国苦战八年,终于赢得了胜利,赢得了和平。现在,重庆大街小巷,百万市民已在狂欢中。”
通讯兵夹着电报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司令,接重庆急电。日本请降,委员长电谕各战区,反攻计划终止,所有部队原地待命。”
座中将领依然一言不发。
静默了好一刻,廖建楚掀下帽子,似乎是不解气:“还等着痛歼他们,居然降了。”
李耀宗喜上眉梢:“小妹你果然吉人吉语!”
王佐民也是喜不自禁,与下属们挨个握手:“辛苦辛苦。等到受降之际,我一定为你们争取。”
梓音此来,本来还是想探探王佐民预备拿日本指挥官怎么办。如今乍闻喜讯,再想到开战以来所经历的种种长恨永隔,百感交集,拥住身边张钟麟泣道:“钟麟大哥,老师当可以瞑目了。”张钟麟轻轻拍她的背:“启仁也可以瞑目了。”
李耀宗亦张开怀抱:“小妹莫哭,是天大好消息,莫哭莫哭。”梓音闻言拭泪,揪住王佐民等人,逐一抱一遍。苦战八年,这些军人就是中国的脊梁。脊梁不倒,即使风雨如晦而乾坤依然。
她心中有万语千言的感谢,都说不出口,只在无声的拥抱之中。
胡霖看着他们尽情宣泄着情感,倒是相当平静。方才信步走出这间堂屋,听见身后梓音在说:“你去哪儿?”
胡霖也不回头也不停步,答道:“遵校长谕,回驻地。”
他大步如飞,梓音追了十几步才追到,拦在他身前,不悦道:“上次的事我还没兴师问罪,你倒先不睬我了。”
“这么多年,我才抱过你一次而已。才一会儿,我的上峰、下属、同僚,你挨个抱遍。即令你是受西洋教育,也——”,胡霖只差没瞪着眼睛。
梓音越听越好笑,和他较真起来:“播音员都说,举国狂欢。还有,什么叫做你只抱过一次?那在棉湖算不算?在龙泉洞算不算?在中统大院又算不算?”
胡霖一时语塞,抓住她的手腕扯近到自己身边,这才神明清澈:“那是革命同志间无私的人道救援,算不得。”
梓音被他古怪神情和别扭话语逗笑,好容易停下来,咫尺之间,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又黑又瘦了。”
胡霖无奈道:“你竟敢招惹仰桑,重建什么革屯军,我能不担心么?”
梓音心里热汤沸泉:“我怕你担心,本来想瞒着,不敢麻烦你们。”
胡霖此时也是内疚,他应当理解她的,她不是一个冲动和任性的女子。
反攻后勤会议当然是不用开了,各军首长返回驻地等候命令。五个军之中,其余四个军参会的人一阵风地走了。高煜见他这位同学军长不紧不慢,后来竟见许梓音辞别王司令,过来说要和他们去18军驻地。又见军长亲自牵了一匹马来,扶许梓音上马,笑着问她,从日本人那里俘获的蒙古马,敢不敢骑。许梓音抓紧缰绳,回敬说常年在乡下骑牛,骑术精湛许多,不劳你同骑。军长就笑了,比地里的油菜花还灿烂。
两人之间,并无太多亲昵举止,却有一种旖旎的张力,让外人看得咂舌。
高煜4期出身,又一直跟随胡霖。这一来,他便猜到了前因后果,心下慨然,悄悄嘱咐同行的几位参谋处长和后勤处长,快马加鞭先走一步。
留下一程不被打扰和阻隔的路,给这一双人。
这一程却未见得多浪漫美妙。
五十里路,全是荒草小径。四次长沙保卫战来回拉锯,所经之处,稻田俱废,野草比人还高。到处都是人骨、马骨、破钢盔、烧过的车架子、滚在一旁的车轮。村庄的屋舍俱损,仅存房框,墙上的灶王爷像剥落了一半,无尽凋敝。
胡霖问梓音:“此种景象,倒教人想起元好问的《摸鱼儿》。”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不,是另外半阕。‘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儿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
梓音与他一起轻吟:“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念罢,嗔怪道,“好不容易胜利了,没见到你多高兴,反而愁眉不解?”
“这胜利太沉重了。”胡霖长吁一口气,“让我们说说高兴的事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国宝是一定要回迁的。我答应过于夫子,要护送它们回北平。之后,想去小时候呆过的碧瑶、河内和香港,住一阵子。然后天南海北去游历,譬如漠北、中原、欧洲这些地方我都还没去过。你呢?”
“从前考取了燕大和北大,却没钱念。有机会,想去学校好好念书……且慢,这样说起来,我俩的打算好像没什么瓜葛?我记得有人答应过我要还钱,不知道博物院发的薪水,你攒起来没有。”胡霖笑得格外得意。
梓音几时见胡霖这样高兴过,回头看了又看,颇有几分心酸:“果然如李耀宗说的,你们都沧桑了。你看,你鬓角有根白头发。我记得咱们上一次一同骑马,你还是个愣头青。”
胡霖拥紧了怀中人,“那时你还是丫头片子,比现在整整小一圈。”
“分明是你自己长宽了。我看了校长和你们几个将领去年的合影,我仔细比过,所有人当中就你最高最宽……”
残阳古道,荒烟依旧平楚。三湘土地上,长眠了几十万热血男儿,此时若有知,也应当阖眼。他们为之奋斗牺牲,不过就是盼到胜利这一天。偌大中华,不会再容不下一张课桌,让垂髫小儿背着书包跨越迢迢山河;不会再容不下一席团圆饭,让辗转万里的士兵八年不曾回过家乡;不会再容不下一位将军卑微的爱。
这马儿被日本人驯服得很好,此时仿佛通灵一般,踢踢踏踏慢慢前行。
快到驻地时,胡霖一跃而下,改自己牵着马。
梓音道:“其实大可不必。”
胡霖摇摇头:“我不妨,三妻四妾声名狼藉却依旧加官进爵的大有人在。但你是英烈的遗孀,名声紧要。一定要三媒六娉,还须请到德高望重的人证婚,才能在人前和你亲近。”
越近驻地,路越泥泞。胡霖的军靴上满是泥,拉着马一头大汗。梓音坐在马上感慨万千——这一生,永远是他为她鞠躬尽瘁,她永远累他。她现在入息甚微,所有的积蓄又买了飞机,还不了他的钱。此外,她更加还不了他的情。
军部也早已沸腾。士兵们从广播中得到胜利的消息,奔走相告,到处可以听到人们高唱《洪波曲》。梓音见到队长,还没来得及问候,胡霖先使了个眼色。梓音会意,那眼神分明在说——不准抱。于是梓音只好学王佐民那样伸手去握:“郑副官!”
当晚,军部在泸溪纺纱厂一个车间空房里举行晚宴大会,士兵们将所有的枪炮都拉到库房外,向天空鸣放。红、绿、黄的曳光弹,白色的照明弹,交织着照耀天空,比礼花还要漂亮。
迟些,胡霖接到命令,他将负责长沙、岳阳两地的受降事宜,要即刻动身到长沙参加受降筹备会议。
梓音见他不舍,自己先说:“我也要回乐山,说不定马院长已经在十万火急找我了。”
“你怎样回?”
“由仰桑派人护驾。”
“那我便放心。”胡霖身边不住有副官来回奔忙,准备行囊和要件。趁人少,他才低声说:“等你忙完,即刻来找我。”
梓音喏了一声,炮声太大,她捂着耳朵,催促他动身。他早养成雷厉风行、克制自持的习惯,也不再贪恋,旋即与副官、参谋等人朝道上走去。队长被刻意安排留了下来,好安置她的住处饮食,再护送她明朝赴沅陵。
曳光弹、照明弹、信号弹佐着狂歌痛饮。
天幕上继续盛开着铁血碎裂而成的繁花,这是许梓音平生看过最绚烂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