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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最擅防守的将军 ...

  •   梓音在原地站了半天,又飞快地上了楼,对正在布碗筷的阿嬷讲:“我有事要出去。”
      说完,重新挽了头发,因为没有衣妆,她还下楼找米铺老板娘借了胭脂和蜜丝佛陀,又借了一条旗袍和一双高跟鞋。衣服不合身,现请阿嬷缝了两针;鞋子太大,她便塞了两团报纸在里面。

      阿嬷用嘴咬掉线头,迟疑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梓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谁也别想为难他!中统也不行。阿叔还欠我人情呢,该还了。”

      许梓音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队长闻声出来,劝阻说非常时期出行能免则免。
      梓音解释道:“去一趟歌乐山,不消多长时间。”
      “有事交代我去便可。”
      “事关你们长官,你办不来。”梓音有些着急。

      队长伸出胳膊拦住她:“长官还交代,若是为他,就更不能放你出去。许小姐,恕我无理。”他是个耿直的人,喊惯了“许小姐”,并未觉得不妥。可是梓音自出嫁以来,就只闻“孙夫人”、“孙太太”、“姚小姐”的称谓,一叠声久违的“许小姐”,竟使她凭添一股意气,“你也跟了我一年多,知道我绝非不顾安危不计后果的人?放心吧,我有把握。”

      队长这几日把她的一切萎靡颓唐都看在眼里,再对比朝天宫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便觉得十分心酸。此刻她坚定不逡巡的目光,令他有种错觉,仿佛他们依然跟着她在长江上溯水斩浪而行,并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队长毫不迟疑地别好枪,上前一步:“许小姐一定要走,就请允许我陪同。”
      梓音默认,但却提醒他:“歌乐山都是达官显贵的居所,眼哨多,关卡多,不要带枪。”
      他最终放下枪,也放了心——从前的许小姐真的回来了。

      两人乘车来到歌乐山下。下车时,梓音见山腰一带公寓林立,灯光闪耀,问队长:“你的薪饷都是按时发么?”
      队长点点头。

      梓音拍拍他的肩,道:“当年你说要去胡霖的部队,真是好眼光。要知道,许多长官都要扣饷、扣打鬼子的奖赏、扣马匹的粮草钱,扣来的,拿去赌,拿去贿,拿去养姨太太。你们的长官,狡猾是狡猾了一些,但只在战场上。为人处世立言立行,他是骄傲的,是身正影正的。只凭自己的才干、凭着拼命,他的战绩军功已经超越四期同辈,甚至比二、三期大部分前辈都强。”
      “还是许小姐了解我们长官。别人都说他,把其他人搂着舞女、搂着姨太太的时光,都花在研究战术上。”
      “正因为他走到今天殊为不易,又好不容易有一位可心的伴侣,我不能坐视他为我失去这一切。”

      队长是当副官的职业病,喜欢走在稍微靠后一些。梓音见他没答话,便回身,望见他眼中竟然有泪花。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窘迫道:“许小姐这番话如果让长官听见,他一定很高兴能有小姐这样的知己,也不枉他一番苦心。长官不让我说,可我忍不住。在石牌,其实他知道你来了。”

      梓音闻言停步,震惊地看着队长。
      “我们是仿照美式建制,有信号兵拍战地图片。他在信号兵拍的图片里,看见你了。他半宿没睡,第二天对我说,‘太危险了,得让她走’。他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我跟了他四年,从未见过他犹疑不决像那一天……他教我编了话骗你……我将你的反应形容给他听,他比受了骗的你还要难过……后来你没走,他真是,打红了眼了。”队长一直是不善辞令的人,讲到这里,竟然讲不下去。

      她辨不出心里的百味,只能用队长一句拙拙的“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来形容。
      好似冰封的泉,被冬天囚禁得太久,忘了折草逐萍的促狭,忘了流淌的姿势,却突然间雪融雁归,只闻薄冰在怀里消融的叹息。
      好似迷路的风,被山谷囚禁得太久,忘了千里不留行的畅快,忘了飞翔的姿势,却意外地豁然开朗,惟有衣袖里还留着身后群山的松香。

      水与风,终究还是挣脱出来。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

      她不答话,沉默一路,在胡琴斋的公寓门口站定时,才感慨道:“他在我面前才最狡猾。他也真有本事,让原本对我忠心耿耿的你也骗我,让原本老老实实的你,也学会了耍花枪。”
      队长咳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胡宅大门甚是气派,门口有人站岗。胡琴斋听见说是许梓音,赶忙迎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刚来重庆,本来想明天去给你请罪。”
      梓音冷笑道:“阿叔,我哪里敢劳动你大驾。该请罪的人是我,二小姐办了这么件事,我倒没什么损失,只怕毁了你的清誉。”
      胡琴斋面上讪讪的,直把梓音往里面请:“实在是我的错。他们乱点鸳鸯谱,说我和二小姐是天作之合。二小姐行为乖张喜欢女人,谁不知道?我敢要么?她也不知道被谁煽风点火,真跑到西安来找我。我该说的都说了,她还是不肯走。我就只能如实告知,我心里……心里有人了……”

      梓音轻轻落座,两条长腿互相缠了半圈,斜斜地支在沙发边沿,一双眼哀婉地看着面前的人。不消一句话,已经将胡琴斋手到擒来。
      慢说她还擅长抬高你几尺、再踩你一丈的细火慢煎法,“阿叔,我刚去军校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出卖我的。那时你说以替补生身份进校,怕我牵连你,才供出我。如今你身份多尊贵,是黄埔系里的太子,前两年就坐到了集团军司令,如今又是战区副司令,手上有几十万的军队,谁不知道你‘西北王’。饶是这样,还要把我按在铡刀上。我是真怀疑了,你口口声声说忘不了我,究竟是不是真的?”

      胡琴斋见她示弱,心都要化了:“小妹,我说的当然都是真话。我是被逼急了没办法了。别人我也不敢随便说,我想着说出你来,你足智多谋,又与顾兄等人相交甚厚,量她拿你无可奈何。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
      “没想到我不堪一击?阿叔,即便你高估我,也怎好意思让一个女人替你开脱?”
      胡琴斋恨不得扇自己耳光,只求她原谅,“我是真错了。我也听说差点没害死你,我……我……”

      梓音见他羞愧难当,赶紧抓住机会:“阿叔一番深情,我并不怨阿叔,也不敢拿二小姐怎么办。只怨中统那些鹰犬,他们可没让我少吃苦头。如今只求阿叔托一托戴局长,请他帮忙,治治中统那些啰罗。”
      胡琴斋稍稍迟疑:“这——”
      “谁不知道你和戴局长是莫逆之交。他也与中统积怨颇深,只要你开口帮我托他,他一定卖你一个情面。”梓音打蛇随形,紧咬不放。
      “好吧。小妹,谁叫我对不起你在先。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拿出来。”胡琴斋拼命卖乖。
      梓音只当没听见。队长就听不得这些花言巧语,脸色难看得很。

      胡琴斋拿起电话,要了戴雨农寓所,与老友寒暄了好一会儿,应了几声,又望了梓音一眼,说着“好、好”,便收了线。
      梓音问对方可有答应。胡琴斋卖了个关子:“雨农说,军、宪、警归他,行政政务党务归中统,这北平博物院的事,理应归中统调查,他也不好管。不过——”
      “不过你黄埔太子开了口,他怎么会不应?”梓音谙熟他的套路。
      “正是正是。他还说,正好有事要找你。”胡琴斋也有点纳闷。
      梓音也想会会戴雨农,当即便告辞。胡琴斋难免有些不舍:“上次见你,总是罗敷有夫。如今……小妹,我……”
      梓音笑着勉励他:“阿叔,虽然你是黄埔太子,可是长时间放外任,不在校长身边总是不妥。如今,陈辞修似乎更得校长信赖,一人统领两个战区,还兼着总长。这个太子之位有了强劲的对手,你还是谨言慎行,修身养性,把你‘不胜不娶’的戏唱下去罢。”

      胡琴斋被噎了一句,只能把诉衷肠的话吞了回去,又献殷勤陪她一同去戴雨农处。及至到了戴公馆,却见戴雨农双眼猩红,握着酒杯,桌上的一瓶白兰地只剩了浅浅的底。戴雨农招呼客人落座,说不到两句,便无心敷衍,更十分唐突地请许梓音去内室。梓音爽快地应允,胡琴斋想到这位把兄弟行事一贯谨慎小心,也不作他疑。

      梓音跟在戴雨农后面进了内室,阖上门便问:“戴局长闷闷不乐,可是因为校长的缘故?”
      见他久久不答,她心里有了底——她从蔡若饴那里得知,几个月前,军统下面的水陆交通统一检查机构,查获了中央信托局一位运输处长的走私案,扣留走私载重车达十余辆之多。军统的呈批件递上去,校长直接批了“就地正法”几个字。结果运输处长被杀后,二小姐就痛哭着到她姨妈蒋夫人面前告了御状,说戴雨农“擅权嗜杀”,敢动她的人。在夫人的吵闹不休之下,校长只能对戴雨农发了一通脾气。至于蒋夫人出走巴西,究竟是因为娘家的权势遭到挑衅,还是因为陈凤茹忽然来到重庆,只有蒋夫人自己心里清楚。可戴雨农在校长面前不如从前得宠,已是不争的事实。

      她断定,像戴雨农这种疑心颇重、看事悲观的人,一定害怕自己像中统元老徐恩曾一样,被踢到一边,永不再用。
      她因此大胆进言:“军统和中统两个调查统计局之间互相牵制,这本是主政者的驭术。可是在您而言,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近来中统那边屡屡滋事,校长似乎又颇为袒护。你要问的,是不是这一桩?”

      戴雨农波澜不兴地说:“倒没想到你能猜出来。琴斋兄说你是女诸葛,依你看,我要怎么办?”
      “我以为,应该先迈一大步,再以退为进。”
      “愿闻其详?”
      “中统调查科羁押了侍从室高参,可这位胡霖将军只是暂时调任,他的编还在六战区挂着。于情于理,都属军统的调查范围。那位中统林科长手上的血案查一桩、是一桩,前前后后加起来,杀了也不为过。一来,拿他当靶子,‘投鼠伤器’,震一震那帮人。二来,胡霖是陈辞修的心腹,陈辞修正统辖六战区和印缅战区,鞭长莫及,你放了辞修的人,就是给辞修卖面子。三来,可以试探一下校长,现在究竟想怎么用你?”
      戴雨农追问:“如何试探?”
      梓音从容地说:“以退为进。这一招校长用得最好,他三次下野,就是以退为进的最佳范例。你挑了中统一枪,再让郑杰夫守好坛子,毛人凤掌握机要,就可以放心出国一游。校长本来也离不开你,只是被枕边风吹得有些晕。到时候你走了,他用人无人,自然就会催你回来,晓得你的可贵之处。”

      他疑虑:“固然是好计策,可是万一退了进不了呢?”
      梓音道:“古来就没有万全之策。曾国藩说‘凡事能料到七八分有利,就不可疑虑其他’;曹操批评袁绍‘好谋无决’,就是说他要得万全便不得一全。戴局长想必早与美国战略情报局关系甚笃,就说去美国学习,校长此刻看你不顺眼,一定会批。你出去后,他一定会三番五次急电促归。等你再回来时,地位就不同今日了。所谓穷极则变,变极则通。”

      戴雨农转着手里的酒杯,睨了梓音一眼,忽然举杯掷于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她:“受谁的指使?中统,还是郑杰夫?”他疑心梓音献计是在害他,要么就是和中统勾结,要么就是和自己的副手郑杰夫串通。他本来失宠就黯然,一时起疑竟然恨不得杀了她。
      梓音不容置喙,大声道:“我连你敬爱的校长都不愿巴结,郑杰夫算什么!”
      见他扣紧扳机的食指微动,她知道命悬一线,连忙坦白:“我欠胡将军一个人情,只是想劳动戴局长帮忙而已。”
      “胡将军?”戴雨农看了看通向大厅的门,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侍从室的胡将军?绕这么大圈,是为了救小胡。让门外的老胡知道了,作何感想?”

      梓音惨淡一笑:“大概我上辈子打麻将输得太惨。”
      “怎讲?”
      “只欠‘胡(和)’牌。”梓音安慰他:“戴局长你放心,所谓当局者迷,你的才干和忠心,绝无第二人可以比拟,校长‘失去’你这个臂膀,自然就会知道中统那帮酒囊饭袋不可重用了。”

      戴雨农垂下举枪的手,长叹道:“若人人都有小妹这样的眼界,我也不至于受千夫所指。以退为进是一步好棋,但我不能退太远,免得局面失控。我看,莫若以养病为由?”
      “果然棋高一着,这样便万全了。”

      他替许梓音拉开门把手,用极低的声音说:“我那痴情的把兄弟,你也预备以退为进?”
      梓音提议道:“还是你进好了。手上有那么多姿容姣好的女特务,真要关心阿叔,就给他牵条红线罢。

      会客厅里,胡琴斋等得坐立不安,见戴雨农沉着脸进去,笑花了一张脸出来,不免腹诽猜忌,但终究是拜把兄弟,也只能忍了。
      胡琴斋要送,梓音生怕被他知道自己住在胡霖那里,连连推阻谢绝好意。胡琴斋问起队长是何人,梓音也只说是自己的朋友,省得这位阿叔吃醋难过,又要节外生枝。

      和队长返回住处后,梓音便开始张罗搬家的事。队长对内室密谈并不知情,心里还惴惴:“许小姐何必急着搬走?”
      梓音安抚他:“不出两日,你们长官就能回来。而我要避嫌,还是搬走比较好。”
      队长更不解了:“长官不见了许小姐,岂不失望?”
      梓音无奈道:“等风波平息了,我也会来看你们。”

      梓音寻了个僻静的住所,便和阿嬷移过去住了。她留心着每天的报纸。看到“中统调查科林科长暴毙寓所”这一则新闻出街,她便叫阿嬷不要外出。再过两日,看到戴局长抱恙,闭门谢客静养,而军统由郑杰夫暂领的消息,才长舒了一口气。戴雨农一生谨小慎微,不把一切安排好,是不会抱病放权的。
      梓音对阿嬷说:“咱们可以出门了,用搪瓷缸盛着汤,去瞧瞧胡将军吧。”
      阿嬷更是云里雾里:“他回来了?”
      梓音已经在重新梳头:“自然。”

      两人乘了一段有轨电车,下了车步行了一会儿,便回到胡霖租住的屋子。米铺老板娘因为梓音还衣服时一并给了钱,便格外客气,大声招呼道:“太太回来了?可巧了,军老爷也刚回来。”
      梓音知道她误会,也并不解释,只恐她聒噪吵到楼上,边示意噤声边穿过米铺,上了楼。

      因为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她的脚步格外轻。阿嬷本来就是缠过脚的,走起路来也是蜻蜓拂水一样。因此,两人上到二楼,楼上的人竟然都没察觉。
      只听得队长话说了一半:“……是当天晚上。当天晚上就换了衣裳去了歌乐山,先后见过胡司令和戴局长,第二天,便搬走了。”
      胡霖跟在后面说:“言谈举止,是否和在我这里一样?”
      “大不一样。倒是和从前一般。”
      胡霖咳了一声道:“那就好,没白费一番苦心。”
      队长似乎不解:“长官,您是说——”
      “没什么,你也不用知道。替我看看楼下还有什么吃的。”

      梓音嚼着这两人的对话,忽然神明清澈,想透了一件事。
      她也不顾得汤溅出来了,急急转身拉了阿嬷就下楼。
      老板娘的嗓门比刚才还大:“太太刚来就要走?”

      梓音阻止不及,见队长也下楼来了,知道避不了,将搪瓷缸子重重落在帐台上,生气道:“我强打精神替他出头,到头来还是被他算计。”
      米铺老板娘、阿嬷和队长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她无端发什么火。

      胡霖站在楼梯上,眼底平静无波:“是我算计你。苦肉计不是君子行为,却有奇效。”
      队长听明白了,恍然大悟。老板娘和阿嬷就还是稀里糊涂。
      老板娘贪点小利,心眼却实,偷眼看梓音,不安地跟胡霖说:“我要知道你们见了面要吵,还不如不报信呢。钱我退你罢……”

      梓音一听,更觉荒诞:“难为你战场上要排兵布阵,对朋友也要设计埋伏。其实,你在中统呆几天未必舒坦,我要去和特务头子周旋也费了不少脑筋。你累我也累,大可不必。我救你只是报恩,振作不振作,不劳你操心。”
      胡霖听出她有几分赌气,便用一种布道式的耐心说:“你舍不得与他们分开,恨不得追过去。可你忘了生有涯而死无涯。我不信教,但无论何种教义,都有说到死后另有天地,想必是真的。既然总能再见,就没甚么好愁苦的。”

      梓音无限凄凉地说:“只是我想快一些,不愿熬不愿等了。”
      胡霖听了,十分难过,挥挥手示意队长带着阿嬷和老板娘回避。

      捱了半晌,指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又何必急于一时?你走了,阿嬷怎么办?”
      梓音答不上来。

      她的沉默触怒了胡霖,他上前一步,抓起她纤细而冰凉的手掌,说:“可记得这只手?”
      她记忆里的手,掌心粗糙,虎口处有握枪的茧。如今,大概不须亲自练兵,茧变薄了。
      她家风开明,念的也是教会学校,可在眼睛失明之前,从没被年纪相仿的男子握过手,更没被叫别人抱过。她怎么会不记得这双手?
      可胡霖意不在回忆那一程山长水远,反而嫌恶地说:“我也记得你的手。没有干过重活、柔弱无骨的一双手。我憎恶自己的多事,屡错屡犯。假如在上海时,我没有送你回南京;在铜陵时,我忍住了没有跳上你的贼船;在汀芷时,没有叫情报兵跟着你;在长沙时,没有蠢到去帮你砍树,和你走湘西……假如不是这样自作孽,也不会被父亲骂不尽孝道人伦,也许已如邱青、钟麟一样早早有一双儿女……”

      梓音往回缩着自己的手,可是她挣不出一个军人的手掌,只能气愤道:“你为什么不问问,假如你从一开始就诚实?”
      他一仰头,狠狠把下颌一绷,豁出去般抓起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腰间的陈年伤上不放。隔着一层白色军衬衣,她触到那一道伤疤。
      “记不记得这个伤?”
      梓音好像含了黄连一般的苦:“我要是不记得就好了。你送我出城,中了流弹,一路忍着不说,直到被我发现……于夫子给我留念的西洋订书器,很沉,我宁可不带吃食都背着,没给你消毒就订合了你的伤口。其实那时我根本没开窍,不晓得什么是男女之情,可我又知道,几万万男性中,有一个是不同的,他志向很高、脾气不好,他救过我,他身上有我治过的伤……”

      胡霖摇摇头:“这一处,是最浅的一个。我们毕业后,从排长一路打来,哪里还有完整的体肤?背后有一个口子,一尺来长……腹部有一处,当时差点丧命……脸上的伤,你也知道了。我想对你诚实,可我当时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是今天长眠的孙启仁?我又怎么知道,会有孙启仁这种傻瓜,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自寻死路?”
      梓音听不得“孙启仁”,哀求他:“不要再讲。”

      胡霖固执地说:“谁活得舒坦呢?我下面老虎团的士兵,最长的跟了我七年。七年没回过老家,补充的新兵里有同乡,他才知道,整个村都被日本人烧了……生而不幸,活在这个时代,春种等不到秋收,殊途等不到同归,君子化为白骨,满世界的鳏寡孤独。战线,不论是往后撤,还是往前推,每一步都踩着同胞的血泊。这样的忍辱负重,只因为国家还没亡,民族还不是亡国奴!你惟求速死,比那些贪生怕死的人还要懦弱!你死了,怎么有脸去见于院长?怎么有脸去见阿箜?”

      在这帮人当中,只有胡霖喊梓韵“阿箜”,只有他在长江上见到阿箜,会说“长这么大了”。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这些蛛丝马迹?
      阿箜曾对卓鹏豪说,喜欢一位年长自己很多将军,是不是胡霖呢?答案也只有阿箜知晓了。

      想到阿箜,她就忆起阿箜的约定,乱世别离,盛世再见。她懊恼地想,自己未对国家和民族尽力,的确是没脸去见阿箜,更没脸去见自己的父亲。
      胡霖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话,更让她忽然惦记起来:“小沈现在哪里?”
      “在乐山城的医院里,伤得很重。办事处现在换了特务连看着。”他已探听清楚。
      梓音着了慌,仰头求证那张尽在咫尺的脸:“那怎么行!特务连那帮人会不会乱来?”
      “所以,你必须吁请换一支部队看守,你必须尽快回去。”胡霖依然握紧她的手,却带离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撕扯血肉一样艰难:“你尽快回去。”

      梓音一颗心记挂着乐山办事处,没有察觉到他的无奈,点头道:“我这就走。”
      她方喝过黄连水,他也食了莲子心,苦涩地说:“去吧。凡你立意起誓,就一定能办到。调查科科长职位不高,权力却大,你也能假手杀了,看来我真是不需要担心你。”
      梓音此时心境已大为改观,心底里感激他,嘴上却依旧诘问:“我下三峡去找你,你明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见?”
      胡霖露出罕见的一丝笑容,抿嘴不答。

      其实在他们一帮人里面。张钟麟是生得最好的,剑眉星目,英俊逼人;唐季澧是花花公子出身,最懂穿衣打扮,称得上风度潇洒。可梓音还是觉得胡霖最入眼。

      湘西一别后,她克制住心中暗生的情愫。每当老友聚会时,旁人聊起他,她却总是竖起耳朵,恨不得他们多说几句。
      有人说他追名逐利,她笑。有人说他的“弹性防御”是“龟缩战法”,她也笑。新三军军长龙天武说:“原以为关中英豪,必定是莽夫,却不期而竟是彬彬儒雅。但气宇轩昂,态度坦诚,谈吐风趣,以及气势豪迈在我所认识诸长官中,无有出其右者。”梓音对后面的也赞同,但说到彬彬儒雅,他平时多肃杀凌厉,只有笑起来,才勉强称得上儒雅。

      梓音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顿悟——他在石牌时,偷偷见过她无数次的。她怎么忘了,有哪个指挥官会蠢到把救治点和师部放到一起?进进出出运送伤员的人,最容易向敌机暴露师部目标。
      胡霖被称为最擅长防守的将领,真真当之无愧,且这个擅长防守,并不局限在战场上。

      梓音带着这份后知后觉,回到了安平。
      林良义的案子不了了之,行政院却‘秉公执事’,判定许梓音看管国宝确有失职,致使几幅珍罕的画作损毁。
      梓音冷眼旁观行政院一帮要员躬身清点仓库,点了整整两天,得出一箱不少、一幅不少的结论。于是,“失职”也不了了之。

      小沈腿上和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偷问梓音是怎么回事。
      许梓音道:“大概他们烧掉的是废纸、白纸,你看错了。”
      小沈晕乎乎道:“不可能,这——”

      真实的原因是,那几幅被烧毁的画,本来就是梓音当初想报复于增,在长沙请老画匠做的赝品。林良义烧的时候,她就知道。只是当时她浑浑噩噩,便随他们胡来了。
      小沈总觉得哪里不对,不顾伤未痊愈,开始一点点地摸熟账册。梓音讽刺他:“早年你只会压榨我干活,现在出了事才上心。不过也好,以后点仓库全托赖你了,我也有时间看点书。”

      她的生活回归到“护宝人”的轨道上来,因为亲情凋零,更加心无旁骛。她终于相信,有的人是可以一无所有,仅凭着承诺和责任活在世上的。譬如她现在,了无牵挂,欠这个世间的,惟有几千国宝的安危。所幸,国宝本身的无限妙藏,也反哺了她,令她在苦涩的生活中渐渐寻回昔日做研究的乐趣。

      一日,她照旧去乐山城买纸买墨。嘉乐纸厂门口,一个长衫男子似在问路。
      梓音默默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看够了,才伸长胳膊够到他的肩膀,拍一拍道:“这里我也熟悉,问我好了。”

      他听到她的声音,因此回身时,已经有了笑容。原来,胡霖正是要问安平乡该怎么走。
      梓音问他为何而来。胡霖顾左右而言它:“今天空军节。我虽是陆军,也蹭空军的光,你请我下馆子吧。一来过节,二来……辞行。调任期满,要回去了。”
      “升任军长?”
      胡霖点点头,眼中并没有喜色。
      梓音强压难过,故意歉疚地说:“我如今是穷人了,身无分文。”
      “那我先垫付,和从前你欠我的帐,一并记着。”胡霖一笑,便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是受伤后,德国医生替他重新做过的。

      他找到一间乐山最为气派的酒楼。梓音仰头看牌匾,见是“天下第一楼”,便问与陈果夫糅合番茄锅巴、神仙鸡而创的“天下第一菜”有什么关系。堂倌说本店招牌就是天下第一菜。梓音扭头就走。
      胡霖紧跟着,嘲笑她:“吃个饭,有必要划清界限、大是大非么?”
      梓音嘀咕道:“饿死不吃中统的饭。”见不远处有个小门面,上面写着“新月食堂”,将手一指:“就去那一间罢。”

      等菜的间隙。胡霖有心逗她开心,便说起同僚间流传的趣事:“你知道陈布雷陈主任,为什么叫布雷?”
      梓音想破头也猜不出。
      胡霖嘴边噙着笑:“陈主任原名训恩,在浙江高等学校念书的时候,同窗见他脸胖,都叫他‘面包孩儿’,面包的英文是BREAD,听起来就是布雷,他后来干脆也改了。”
      “那你该叫胡佛寺。”
      “听来像汉奸周佛海。”
      “非也非也。你生性狡猾,像只狐狸。胡FOX,就是胡佛寺。”梓音说完,看他一眼,“你长得的确像狐狸。”
      胡霖正色道:“哪有体型这么庞大的狐狸?”

      正说着,堂倌就将吃食送上来。一碗鸭血汤,两碗豆腐花,一叠辣酱螺蛳,一叠拌黄瓜,一叠白斩鸡,一条姜丝鱼。
      胡霖总觉得不够吃,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菜谱,仍在研究。
      梓音拿筷子头戳戳他:“你再不吃,苍蝇都吃光了。”

      两人与苍蝇比赛,三下五除二吃得只剩盘底。胡霖打开随身带来的手提包,掏出一包糖,说是战时特供委员会的糖果。
      梓音一见包装,笑道:“这个糖果刚上市的时候,在《大公报》做了许多广告。我和若饴曾把广告词背下来。”
      “现在还记得?”
      梓音清清嗓子:“你要同你的意中人谈情,那么,你必须置备冠生园新出的薄荷奶糖,带在身边,预备在谈话的时候,彼此吃些,那么,你们的谈兴不但可以转浓,而且口气相接触,香喷喷地格外甜蜜了。”
      她一口气说完,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意中人”、“口气相接触”,太微妙的词语。见胡霖并未察觉,抑或察觉装作不知,才安心些,收了这一大包冠生园。

      胡霖把她的戒备看在眼里,轻轻一句带过去:“瑜枫昨天举行了婚礼,新郎你大概不认识,五期的。”
      “那你怎么办?”梓音脱口而出。
      “不要紧,至多今后在野史中,我就是屡屡被兄弟横刀夺爱的那一位,从高小姐开始。”一句俏皮的话,化解了尴尬。

      胡霖付账的时候,梓音替他拿起地上的手提包,觉得里面有水在晃动。
      她问道:“你这公文包是百宝箱?还装了什么?”旋即,就被她从里面掏出两瓶屈臣氏汽水。
      胡霖大概怕她立场坚定,像不吃中统的菜一样不喝日本水,于是审度她的脸色,故作慨然道:“日本鬼子要千刀万剐,不过人是人,水是水,据说女士们都喜欢这种汽水,我就带了两瓶。”

      他有时真如小男孩一样,有什么好东西,便偷偷攒起来,还生怕她不喜欢,不敢拿出来。梓音其实在幼时已经喝过屈臣氏的汽水,此刻不知为何,心里酸得厉害,惟有装作好奇地喝一口,锁了锁眉头,表示辣,继而又赞道:“好喝。”
      胡霖便格外高兴,坚持要去看乐山大佛。梓音领他前往。

      在宝相庄严的佛身下,梓音问他,有什么心愿。胡霖说:“心愿就是早点打败日本人。”梓音当然也是这个愿望,但她想了想又合掌道:“在私下较量里我全盘皆输,每一步都被你算死。但求何时能与你在战场上较量,试一试咱们中国军队‘最坚固的盾’有多牢。”
      胡霖变色道:“女人怎么能上战场?”
      梓音不与他争,提醒他时候已不早。
      胡霖看看表:“晚上有设宴送行,我必须走了。”
      “也好,渡口就在旁边,我带你去。”

      原本以为在渡口还能说一会儿话,不料发往重庆的船马上就要开船。
      两人猝不及防,梓音掩饰着慌乱,道:“祝所向披靡,早日凯旋!”
      胡霖一只脚踏上趸船,又收回来,生涩得像是自己说了大不敬的话:“真不希望同你分开。”

      江水一直在拍着客轮和趸船,不耐得仿佛催促的鼓点,一下一下。
      江水一直在往下游疾淌,好像人生一样匆忙。
      胡霖见许梓音一动未动,以为她介意,便不再强求:“那等胜利后,我再回来看你。”说完,就踏上趸船。

      疏不料,这句话在梓音听来,就是一句诀别,因为一个接一个的人,跟她说了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回来。胡霖此去,正是去战争已趋白热化的湘鄂战场,3期的方先觉若不是投降,也早已战死衡阳。而她是清楚胡霖的,他一定不会降。

      她心底大恸,一步上了趸船,抓住他的胳膊:“你等等!”
      胡霖方转身,就被她搂住,听得她在怀中哽咽着说:“你如果败了,就投降好了,不要自尽,不要死扛。”
      胡霖以为她要说什么紧要的话,听到这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如果投降,那不是更比不上孙启仁了。你连钱都不还我,我是舍不得死的。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梓音破涕为笑,推他上船:“改天我去动物园一趟,如果那头大象还记得我,我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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