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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若还能打伞走在你身旁 ...

  •   长沙、岳阳两地日军人数众多,胡霖不敢怠慢。经研究,18师在岳阳、其余4师在长沙受降,成立受降小组,由高煜任组长,副官主任专管庶务。为了进城的时候军容整齐,军部给代表每人做一身米黄色咔叽军服。后勤费不够的,都从胡霖个人薪资里拨。胡霖再三叮嘱受降组,与日本人谈判,要不失国体、不卑不亢,千万审慎;重大问题一律先请示;不准任何人虐待俘虏,更不准任何人有贪污渎职行为。

      受降是个颇有玄机的事。为争夺去物资富饶的江浙一带受降,许多人打破头去争;多少素来治军严谨的将领,因着多年辛劳一朝补偿的心态,肆无忌惮地掠夺,岂止一夜暴富,简直积累了几辈子的资财。18军这种绝不侵占接收物资的举动,在当时看来,简直有几分滑稽。有湘籍将领致电,问可否帮忙占一座大些的宅邸,胡霖圆融地回绝。手下的师长们劝他为自己打算,胡霖只答,我已经有许多,不能太贪。

      两个月以后,接到梓音的来信。说博物院决定将各路文物集中到重庆,在重庆装船,统一运到南京。因为各机关都抢着回南京,文物也抢不过他们,只能等到冬天再慢慢装船。季澧风光回渝,原来他被校长秘密指派到伪政权,实则仍为重庆政府效力。季澧没变节,我高兴坏了。我要向你坦承,这回是季澧抱的我。不过他夫人也在场,你猜是谁?上海滩有名的电影明星徐媛……今晨快醒来的时候,似乎梦见你了。醒后我也笑自己没用,不是才见过的么。

      胡霖将信收起,复又展开来看,然后再含笑折好。
      他原本相当懂得逐利,不然也不会擢升得比同期同学快。然而此时,他想,我已有许多,当知足积福。

      只是未料,这一等又是一年有余。
      期间,胡霖被调往武汉练兵,而梓音仍在重庆。因为三路文物会合,要装大船,又要等长江水涨。等了几个月等到季节,从向家坡仓库到码头的陆运,委托的湘公路局,又派不出车。好容易运到码头了,与之签订承运的民生公司船又坏了,等德国的机械师又等了两个月。

      胡霖收到梓音寄的最后一封信,是在码头写就:
      “你来信说,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目今我就住在江边的简易房中,只是日日思念的是德国机械师,他怎得如此慢,还不来?
      蘸着涛声落笔,你有无听到信纸上的澎湃?近来编书,已经编到明清玉器。偶然间读到袁枚的《马嵬》: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心境苍凉,皆因时局又变。毛、周来重庆赴鸿门宴,照旧换不来和平,校长倒行逆施,也不见人心向背。强令阿叔、董钊、刘戡,三个黄埔1期生,带着二十多万人进攻延安。昔日兄弟,将要煮豆燃萁,你死我活。
      你曾对我说,我们不幸生在乱世,我深以为然。这一次怒潮血海,又会将我们推往何方?”
      问号之后,信戛然而止。

      胡霖阅信,竟然生出深重的恨意。他恨校长置天下利益与不顾,恨国民党政府贪得无厌腐败成风,恨权贵家族横征暴敛压迫民众。他和梓音一样洞见——这一仗,怕也是经年累月的了。可是耳闻目睹了士兵的疲沓,他并不看好己方——这次面对的不是日本鬼子,而是普通百姓,兴许还有自己的乡亲和兄弟,让这些将士如何能拿起武器。
      往下的两个月,他再无收到过梓音的来信,渐渐心焦起来。

      四月一个午后,偶然听见队长在外面小声呵斥:“皂角叶怎么煮?用水煮!蠢货。”
      军中都发美国肥皂,胡霖因此起疑,叫队长进来:“找皂角做什么?我不是讲过,除非犯错,不随便训斥下属。”
      队长迟疑着不肯答。胡霖大为火光,队长才如实说:“许小姐午间来了,不让通报,说是要先洗头发。”
      胡霖一把推开队长:“反了你!”往外冲几步,又停下来整整衣领,问队长:“人在哪儿?”

      梓音在樱花树下的石凳上坐着,见到胡霖,唬得站起来,满身的不自在:“我一直在船上。水也不够,好些天没洗头发了,实在不能见人。”
      胡霖觉得她不自在的样子很罕见,也着实有趣,故意走得很近,还嗅一嗅:“还好,还好。我曾经一个月没工夫洗头。”
      梓音用胳膊挡他:“你头发那么短,半年不洗也无妨。”
      她因要在船上来回点数,为了方便工作,一直都挽着头发。发丝稍稍有点腻,不过像旧时妇女抹了头油而已。又洗净了脸庞,换了干净的玉色衣裳,丝毫不显邋遢。

      胡霖观她,她反观,倒先观出端倪,伸长手摘掉他的帽子,惊讶道:“怎么剃了光头?”
      胡霖夺过帽子,迅速戴好,又正了正帽檐,故作轻松地答道:“夏天要到了,剃了头凉快。”
      “是不是瞒了我什么?”梓音已经猜到。
      胡霖知道瞒不了,只能据实回答:“张钟麟等已开赴宿北,我将往宿北助战,我让全军都剃了头,受伤了方便包扎。”

      梓音担心的事终于发生,心里十分难过,好久才强撑着说笑:“何须如此紧张?剃头一定是你们肥皂不够用,你看,一盆皂角水,这么久还送不来……说起张钟麟,他新娶的这位夫人,竟跟季澧有些渊源,好像是同一族,隔了许多代。季澧说,人家是女中的校花,中学还没毕业,就被在陆大进修的钟麟大哥看上了,知道女孩子脸皮薄,直接走了上层路线,说服了未来岳母,娶了过来。钟麟大哥怎么这样有美人缘?”
      胡霖盯着她,轻轻道:“别掩饰了,也不用安慰我,就是一场仗而已。差不多等你到南京,仗也该打完了。”

      这时,皂角水煮好了。胡霖叫人在石凳上垫上薄毯,拉她坐下来,伸手自她脑后取下簪子:“我帮你洗头。”
      人前洗头,垂着头,露出狰狞湿发和大脑勺,毫无美感可以。
      但有人帮着洗,却是很有仪态。
      梓音也不拒绝,略略偏过头来,用手支着耳后顺便捂住耳朵。
      胡霖挽起衬衣和制服袖子,将木盆端到桌上,一手缓缓地倾着勺舀替她冲水,一手轻轻理她的长发。温热的水流,温柔的指腹,温和的晚春午后,仿佛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什么都不必急,什么都不必烦恼。她觉得舒服无比,竟然快要睡着了。直到听见他说:“换一边。”

      睁眼,只见满树樱花打底,他一腮隐隐的青色。
      什么都不必急,即使大江大海推着你我奔赴未可知的命运,也不必急。

      “听说武汉的樱花都是日本人思念家乡种的。”
      胡霖何其聪明,当然知道她的用意:“我答应你,能抽身时一定抽身……不好动,偏过来一点。”
      擦干头发的事,她不再让他代劳,一边捻着头发,一边还不忘问时间。胡霖打开怀表告诉她:“三点一刻。”

      梓音正盘算还剩多少时间可以呆,就见一个熟悉的人走进这院子。
      梓音思想起另一个人,往日种种掠上心头,苦涩地喊她:“小英。”
      孙美英笑得更苦涩:“从前只有启仁哥哥这样叫我。嫂嫂,这两年你还好么?”
      一声嫂嫂让梓音浑身不自在,答道:“我很好。就是俗事缠身,没有照顾到你。听胡将军说你在武汉,又客居在他的军部,我便放心。”

      孙美英本想给梓音一个意外,但听见胡霖早就告诉了,不免失落:“嫂嫂,我在军部住得很习惯。胡将军念着兄弟情分,很照顾我。现在时局又乱了,我一个人也怕,预备跟着他们去宿北。”
      梓音没中“激将法”,反而安心:“如此更好。我要回船上了,希望我们早日在南京见。”
      胡霖一直默默旁观,听见梓音说要走,便道:“我去拿一把雨伞。”说完进了屋。
      孙美英便不再虚与委蛇,森森地笑:“嫂嫂,我永不忘你是怎么抢走启仁哥哥、害我失去今生惟一的爱人。为报答你,我要你同样得不到今生所爱。唐季澧说早就看出来你喜欢的是胡伯玉,嫂嫂,那你为什么要抢走启仁哥哥,为什么又要让他失望?”

      梓音被问得有几分惭愧,这些年的误会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孙美英笑得十分凄惶:“嫂嫂你记住,我诅咒你同样得不到你爱的人。”
      胡霖抓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出来,孙美英立刻换了神情,知趣地说:“伯玉哥哥,你替我送送嫂嫂。”

      两人出了军营。
      胡霖洞察秋毫:“有这么一位小姑,你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梓音不以为意:“从前我常常挤兑她,现在启仁不在了,他生前也十分疼她,还请你多多关照。”
      “带着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总是不方便。”
      “放心好了,她只是为了气我。咦,我都没工夫问,你打伞做什么?”
      “落着一天一地的花瓣,沾到头发上,你又要毛手毛脚理半天。”他是关西汉子里难得心思极细的人。
      梓音后悔道:“早知不洗头了,傻等皂角水等了半天。”
      胡霖被逗笑:“终于肯承认你并不聪明了。”
      “是呀,我实在是很蠢。”

      重逢后,仰桑告诉梓音,在她被丢进龙泉洞后,胡霖告诉了仰桑存封在日记里的故事,仰桑被打动了,才放胡霖进的洞。抗日胜利后,梓音还在重庆码头遇到随丈夫回迁的瑜枫——当然,是对方认出她,先喊她的。瑜枫释然,“报上的照片拍得不像,今天见到你才知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我有些像你。”

      路上人都看着这一男一女。一身戎装的男子撑着伞,身旁女子眉目端的美丽,头发时不时滑过肩头,她便伸出手拢一拢。
      路人大约都在想,是一双璧人,可惜脑壳不好,大好天气打着大黑伞。

      那两人也管不了这许多,快走到渡口,胡霖尤在说笑:“十分讨厌渡口,每次都在这里送别。”
      “那下次换个地方。车站?飞机坪?”
      “谁要总是送别!先约好南京见吧。”
      梓音见能逗到他又气又笑,刚有些得意,见他收了伞,心又如伞骨一样收紧,豁出去说:“文物现在安全无虞,我索性下船跟你去宿北吧。”
      该刹,胡霖几乎也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但前方有多危险?一旦急行军,她又要捱多少苦?他摇摇头:“不好,还是南京见。”

      在孤身返回营地的路上,他提着伞,不过是轻轻抖一下,就散落三三两两的花瓣。
      仰头,不禁感慨。
      原来这东洋人的樱花,最美的时候,就是在凋败的时候。
      枝头仍在笑,落英已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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