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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送我回13岁那年的南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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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知道孙启仁殉国,却并不晓得阿箜的牺牲,阿河的自求死路。梓音只有瞒着,然后返回重庆,等到梓容被枪毙那天,收尸骨、按她的意愿在墓中放一本赛珍珠的《大地》。
再回到安平时,阿嬷见到梓音比上次回来还不对劲,想问又不敢问,遂对她说:“有位林先生,从昆明过来找你,我说你不知几时回,他就住下了。刚住了两天。”
这本该是个值得警惕的信息——没有人按图索骥慕名而来找过她,因为办事处的位置是绝密的,因为她在这里姓姚不姓许。
这时候竟然有人能登门而来,就绝非普通人。
然而许梓音已经失去了警觉和防备,好比被剪了胡须的猫,丧失了嗅觉的犬。她茫茫然地看着阿嬷笑呵呵地领那位“林先生”进来,居然还迟钝地朝他点点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十分漂亮而阴鸷。梓音本该在此时醒悟——她并不曾见过“林先生”。
可是,她已经如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能有一点分析辨别的能力。
那位林先生仿佛是掏出什么对比了一下,便招招手,跟在身后扮成伙计的两个随从,就上来按住了许梓音。
“去库房,调5库3组第3列第2层的箱子来。”林先生居然可以对一连连长发号施令。
归功于许梓音几年如一日的清理和规整,箱子不一会儿就被调过来了。
开了封条,掀开箱盖。梓音认出来,这是第三组,书画组里最价值连城的几幅画:《写生蛱蝶图卷》、《春山瑞松图》、《晴峦江雪图》……
林先生擦燃火柴,点了根烟,然后将未熄灭的火柴梗扔进了堆了圆筒形画盒的箱子里。书画组是常常拿出来晒的,无论箱子、画盒全都一点就燃。
小沈被慌慌张张的阿嬷拖过来,见状也不顾明火,拼命用手打,用脚踩。可已经来不及,几幅名画只剩《春山瑞松图》烧剩一个角和几个印鉴题图。小沈心痛地捶胸顿足:“要死啊!畜牲,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林先生听见骂,皱了皱眉,几个人上来便把小沈往死里揍,打得小沈从连声叫唤到渐渐没了声音。
许梓音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们烧画、打人,直到小沈真的快被打死了,才开口说了头一句话:“要是冲我来的,就放过他吧。”
林先生咧嘴一笑:“看得准,就是冲你来的。你坏了二小姐的好事,离死期也不远了。” 梓音一听是二小姐,好像正中下怀,垂着眼帘将一双手伸长了:“绑起来吧。”
他反而愣了一下。他先前得到的消息是,这位女士属于极难对付的人,为此他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不料等了两日,却等来一只心甘情愿待宰的羔羊,连哼都不哼一声。
沿途的汽车上,他秉承着“让你死得明白”的美德,似乎要说一说为难她的缘由。不料许梓音睁着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任你说什么她都毫无表情和反应。起先,林良义以为她是故意不想搭理,等到后来问讯她,仍是一副聋哑状,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在听。像是掌握了身体里的开关,啪地一声,关了听觉,关了思想。
林良义此行是来执行孔家二小姐密令的。这位二小姐桀骜不驯,可是有人偏偏撮合她和胡琴斋,本来她也没上心,可是后来听说胡琴斋已心有所属,根本就不在意她。孔二小姐何时如此的被人忽视过?所以便派林良义到重庆会会许梓音。林良义揣摩上意,早就给许梓音拟定了“玩忽职守令国宝损失惨重”的罪名,可是到重庆后,才知道许梓音妹妹出了事,他如获至宝,立即销货了之前的资料,重新写了一份,大意是“北平博物院馆员许梓音与其妹串通,将稀世国宝——数张名画献与日本人,并与妹妹一齐通敌卖国。”
这些事许梓音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感觉有人抓着他的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口供纸上按了一下。按完后没人再管那只印着红艳欲滴印泥的手,就这么垮下来,闷闷地磕在木桌上。
被关回去前,她看着林良义,目光却像是穿透了他,在看很远的地方。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行刑能不能早一点?”
林良义摇摇头:“得等二小姐过来见见你再说。”
梓音一听见这名头便放心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和名噪一时的孔二小姐孔琳俊结怨,也不关心,她只求速死。
当天下午,监牢里人人整装待命,迎接这位二小姐。这位小姐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吊儿郎当的“贵公子”,梳着极短的大背头,歪带礼帽,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身后好些随从。林良义立刻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小姐”,便领着她去见许梓音。
许梓音依旧垂着头,任人怎么喊骂也听不见。
林良义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被孔琳俊轻轻推开。
孔琳俊用燃着的雪茄头戳起梓音的下巴,仔细打量她。
许梓音感觉得到疼,足以让她龇牙咧嘴的疼。可是她依然一声不吭——她懒得喊。喊疼仿佛是比疼更费劲的事情。
孔琳俊伸手将梓音额前的乱发撇开,端详一会儿,终于扔了雪茄,悻悻道:“胡琴斋的眼光还不错,的确是少有的美人,难得还没有什么讨厌的脂粉气。早知这样,我也不弄死她了,留在自己身边也好。”
林良义立刻拍马屁道:“是是,男人都可以娶三妻四妾,二小姐,不,总经理当然也可以娶几位夫人,要不要——”
孔琳俊抬手阻止道:“罢了罢了,我弄死胡琴斋心尖上的人,他还不知道怎么要死要活呢。要是收成自己的……算了。”
林良义躬腰点头,连连称是,又问道:“二小姐看什么时候行刑?”
孔琳俊抬腿踹了他一脚:“蠢货!当然是越快越好,还等胡琴斋从西安跑来去求姨父吗?”
林良义也不敢爬起来,佝偻在地上说:“好,好。”
孔琳俊倒没有过多为难梓音,不多会儿就走了。
但林良义挨了踢,一腔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扬起鞭子便朝她挥过去。
边抽鞭子边骂:“什么破事!他西北王飞了皇亲国戚,连带我都遭殃!”
大概觉得不解气,抬手给了梓音两记耳光,撕开她领口的盘扣,看着自己的鞭子在那凝脂般的皮肤上烙上印子。
梓音能感觉到一下下抽打的疼,但依旧不抬头也不喊,任凭鞭子落下来。
她惟求速死。这么慢,还能追上阿河么?还能不能见到阿箜,见到父母亲?见到启仁?
林良义出了口恶气,便叫人押了她去刑场,用布条绑上她的眼睛,猛踢她的膝盖,让她背过身跪下来。
梓音经过龙泉洞一劫,已经变得十分怕黑。从明晃晃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境地,她本能地像阿河一样蜷成一团。
林良义揪住她的头发,按住她的头往地上砸:“婊子,你躺成这样怎么开枪,给我挺直了!”
梓音这才知道蒙了布条,是代表要挨枪了。她十分听话地挺直了脊背,恨不得站起来,让自己这个靶子更明显。
她只嫌动手太慢,慢得让她着急。阿河、阿箜、启仁、阿爸阿妈……还能不能追上他们?
原来死真是个好去处,所有离开的人,所有不舍得的人,所有错过的人,统统能够重逢。再也没有生离死别,所有的遗憾都可以织补回来。
她一定能再见到阿箜。她的,天使一样,茉莉花一般的五妹。
阿箜如果见她挨了欺负,一定会很心疼。就像那年母亲教训她,阿箜也哭着求母亲,然后飞跑过来,眼睛里水汪汪的,“大姊,你疼不疼?”
她一定能再见父亲。那个以国为家,山一样的男人。她会跟父亲说对不起,不该在他最彷徨无助,最危险的时候离开他的身边。亏她还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被视为能够寄放他未完成理想的女儿。
她也一定能再见到母亲。到今天,她觉得自己远远不如母亲有智慧,也远远不如母亲胸怀广阔。母亲深爱着父亲,虽然不能与他比肩革命,但她替他操持起整个家,并以梓音所不能理解的隐忍,默许他分出一部分感情给另一个女人。她想问问母亲,是否后悔?还是无怨无悔?
她如果还能追上先她一步的阿河,她一定会像对阿箜一样对她好。现在她才知道,表面最乖戾的阿河,其实心里的爱是最多的。
她想必也能见到启仁。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给她庇护,在随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他给了她忠贞不二的爱情,却被她弃若敝履,负气地不要了。她给过他什么?只有一场残梦。她看他写的诀别书,最难受之处,就是他说常常去舞场一人独坐。因为舞场,是他们认识的地方。他曾经问她,如果他们就是在丽都认识的,她还会不会愿意嫁给他?如果她还能见到启仁,她一定会告诉他愿意二字。每天相伴,一起骑脚踏车,炖一锅醇香的汤,再不与他分离。
有如此多的遗憾和期待,还有什么理由眷恋人世?
她听见林良义在吩咐着谁:“开枪吧。”
这竟似一句福音。
她被勒紧的眼睛,仿佛重新看到了一个世界。
椿萱并茂,院子里的几杆翠竹绿意琅玕。天空像玉板宣上晕染开去的一抹靛青。容颜已经模糊的四妹和阿箜在院子里踩着水花玩耍。阿箜摔倒了,大家就一齐笑。三妹教阿箜唱歌,放牛放到山上,山上青草长。放牛放到山下,山下百花香。
阿嬷用火钳给她烫着发卷。母亲打扮得十分漂亮,被父亲小心翼翼地挽着,说是梅兰芳先生来香港登台,要去看戏。
父亲临走还不忘叮嘱她,要背好《求阙斋文集》
……
她等着枪响,将她送回坚尼地道的家,送到那里去。
可是福音没有带来福祉。
枪没有响。她听见杂沓的脚步声,而后是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别开枪!监察院要调查这桩案件。”
林良义大不敬的声音传来:“胡将军?久仰久仰。侍从室什么时候能代替监察院了?开枪!”
又是一阵杂乱的声音,枪似乎也是响了,却像是冲着天上去的。
林良义声音急促而压抑:“这个院子的事也敢插手?胡将军,你刚擢升一级,又一贯能看风站队,这样断送了前程,岂不可惜!”
“林科长,相信你也有耳闻。校长已经对调查统计局无休止的扩张、没完没了的冤狱十分不满。你伪造证据,迫害英烈遗孀,看来也是对前程不怎么看重了。”
林良义叫嚣道:“我就不信你敢从这里带人走!”
“我已烦请一位女士直接向校长报告,不出半日,就有电话或者是手谕。”
林良义垂死挣扎:“我不信!你们都傻了吗?给我开枪打死她!”
随即又是一声枪响,对天而鸣。
“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不然,谁都别想碰她!”
死一般的静。
刀一般的峙立。
铁一般的盟誓。
不知道过了多久,梓音又听见一个由远而近的熟悉的声音,似乎是队长:“手谕!夫人派人送手谕过来。”
有人给她松绑。
有人想给她摘掉眼睛上的布条,她抓住那只手,固执地不让摘,呢喃道:“我知道是你,麻烦你送我回去。不,不是棉湖,是香港……”
有什么人将她托抱起来,她的脸上平流过去一阵阵的风。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在旁人看得见的视野里。
这个平素异常冷峻的男人,给无声无息犹如人偶一般的女人除掉绳子,缩回了触碰到她眼睛的手,将她横抱起来,一直走出院子。
边走边猛地吸气,像是拼命也忍不住的哭,哭得上不来气,就势喘两口,剧烈地喘。
看见的人都觉得,自己气管也疼了。
许梓音一直不让人摘掉蒙眼布。一路上不让。下了车也不让。
后来,阿嬷哄她,抓着她的手说是“到家了”,她才没有阻拦。
睁开被勒得发疼的眼睛。
是一间新漆过不久的房间,一床、一桌、一椅,整洁到有些朴素。放长眼,还能看到门外露出的一段铺了水磨石的门廊和一截连到楼下的木扶手梯。密密团团的树叶被风拂得晃呀晃,间或敲打在烙花玻璃上。她认得,这是重庆的小叶榕,不是南京的法国梧桐,更不是棉湖的木棉树,最要命的是,不是坚尼地道的香樟树,没有院子的几竿竹子。
许梓音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重新给自己蒙上布条,反手在脑后打两个结。就这样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阿嬷把胡霖拉出去,抹着眼泪说:“大小姐是不是被他们害傻了,我见着不对。”
胡霖看了一眼梓音,心酸地说:“她只是认为,眼睛看不见,就会有人带她回去……她,只是,不愿意活在现下。”
阿嬷慌了:“那不是要寻死么?”
“我再调两个人来,把窗户钉上,不要留利刃,做一些汤水就好,也别勉强她吃,稍后有大夫来,她身上有伤,要赶快处理……”他事无巨细,想得到很周全。
阿嬷连连点头,可毕竟是老人家了,关心则乱,又不知该从哪一件做起。胡霖只好说:“去煮点汤吧。”
胡霖这次突然调任,带了两个副官就过来了。在中央军的诸多派系中,土木系的将领一向以清廉闻名,他也没有大费周章去找住处,随便找了一个临街的二楼。三间屋子,一间起居,一间给副官,一间做书房。吃饭就全权委托给赁出屋子的米铺老板,反正也在楼下,喊一声就下去了,省事省心。
如今,他将卧房腾给梓音和阿嬷,预备自己睡在隔壁的书房,这样便能随时听到这间屋子的响动。
阿嬷下楼梯了,副官都被他派出去了。米铺也打烊了,老板娘一块块地摆置着门板,隔几秒,就是一声门板落位的声响。
许梓音默默地坐着,两只手紧抠着床沿。那块蒙眼的布条,成了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妥协——她不想活下来。
可是胡霖棋高一着,把阿嬷寻来了。不忍在阿嬷面前自尽,便不睁眼,不愿接受任何讯息。
胡霖倚在门边,从胸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夹。拈出最后一根烟,下面有一方薄薄的丝绒布,揭开,一张小小的照片被仔细剪过,正好卡住烟夹的四个角。
在照片里,十五岁的许梓音穿着南粤人式样的晚清装,阔袖阔摆的莨绸,反而衬出窈窕的身子,袖口在手腕上去两分处戛然而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玉臂和镯子。两手轻轻交叠着搭在一起,是淑女的仪态。可是笑容却是丝毫不忸怩的大方、明丽。若在淫浸了儒学思想的家庭中长大,笑容必是拘谨而克制的;若父母有道学思想,笑容必是恬淡的。可她两者都不是,她的笑,承袭了东西两方的风,接着无数山水的地气,格外生机勃勃。
最耀眼是一双眼睛。
她的头发都梳在后面,只余额前一排疏疏弯弯的刘海儿。刘海儿也挡不住一双明眸,似有潋滟的波光,能把每个看照片的人都看醉了。
这个烟夹是他的团长给的,也忘了是打哪个军阀时,在家里搜出来的洋人的好东西。后来找到这张照片,发现大小正合照片。逾十年的南征北战,他一直都带着它。彷徨或者消沉的时候,只要看一眼,一眼,他就能立刻找回当年高唱“以血洒花,以校为家”时的情怀。
他是从何时开始偷偷喜欢她的呢?起初,她和唐季澧争执,掉到江里去了。他扎猛子泅到水里救起她,那时她在他眼里,还是个女娃儿,不过是端正一些,看着显大一些的女娃儿。
听见要孙启仁执行任务,而启仁正好不见了踪影。出于同乡之间的情谊,他勉为其难地顶了一回包。那时他闷闷不乐,因为绝大多数同学都参加校军,东征去了,多少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可他就只能照顾一个女娃儿。
那一程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女娃儿也没有他想的那样麻烦。她果敢、乐观,似乎窥见他的不悦,总有说不完的话头。
她去过许多他未曾到过的地方,读过许多他几乎读不下去的书,她的家,一看便知是当地的望族。
而他呢,他来广州的路费,是家里卖了青苗的钱。他也曾考取过北大和燕大,可是没有钱去念。他来读军校,除了不愿给富户当管家、想一酬壮志之外,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黄埔军校“包吃包住”。
因为这一程,他的身体里多了一块弹片,腰间多了一道丑陋的疤。可是似乎还多了一样东西。
他在回到广州后,悄然加入了清除商团军余孽的战斗。
直到毕业,都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在都是男人的地方,大家难免会谈女人,眼巴巴盼着能早点当连长,这样便能娶亲。可是他再也没喜欢过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或者小家碧玉。
谈起国殇,那是浩大而无边的仇恨。
而她是具体的。他亲眼看着这个美丽慧黠、嘴边衔着笑的女孩儿,一点点被战争、岁月和磨难侵蚀,直到今天,不愿再看这个世界一眼。
阿嬷煮了潮汕一带常喝的生米粥,用勺羹盛了,递过去。
梓音却依然抿紧嘴。
“阿瑶,肚子饥了,就要食饭哪。不然,如何撑得住?”阿嬷轻声地哄她。
胡霖在门外,听到这一声用方言喊出来的“阿瑶”、在外人听来像是“阿玉”的名字,浑身僵住,被抽筋剥麟一样的疼。
玉如梦,他自认配不上这一块玉,只求她平安静好,却还是做不到。
好在此时,队长领着陈凤茹匆匆踏步上了楼。胡霖收敛了情绪,恭恭敬敬道:“有劳您了,她就在里面。”
陈凤茹潦草地颔首示意,便迫不及待地敲敲门,走进去。
梓音的样子吓了她一跳。
她红着眼给梓音摘下蒙眼布,托着她的双颊,“没事了没事了。他亲自过问了,还电话训了琴斋一顿。都过去了。没事了。国宝的事,行政院会参与调查,你一五一十说出来,就没事了。”
梓音没有应答。
“姐姐知道你心里难受,一个个都故去了。可是你想长远些,每一仗都有许多人牺牲,许多人也有妻儿,有姊妹……便是你妹妹,她后来也知悔了,算是自己渡了自己。”
梓音依旧一动不动。
“你还有阿嬷,还有,胡将军。”
话说到这里,许梓音仍旧阖着眼睛,两排长睫微微颤动,仿若拼命振翅也飞不走、想要远走却载不动风的蝴蝶。
陈凤茹暗暗吐了一口气:“你就在这里静养,不要想太多。调查统计局那边,因为滥用职权,也被责成检查……梓音,你没有都失去,你还有陪陪。我已经让陪陪搭邮政机过来,你最迟后天就能看见她了。”
是呵,梓音几乎都忘了,她还有一个命运多桀的妹妹。父母亲还来不及取名的六妹,生来即被人领养,不到五岁再次失去完整家庭的庇护,和母亲一齐远走异邦的陪陪。
第三日,陪陪果然来了。大概是从小受的洋人的教育。陪陪一点都不认生,搬个凳子坐到梓音靠卧着的床边:“你是我大姊?姆妈说我小时候常常爱粘着你,可我都不记得了。”
梓音观她,就如同看着清晨浸了露水的花,一派的天真烂漫,除了更加外向和开朗,活脱脱是十五六岁,还没有去延安的梓韵。
泪水夺眶而出。
现在她知道,父亲不要这个女儿,是正确的。
像蒲公英一样遣散自己的女儿们,是为了保护她们。
第四日,大学同学蔡若饴专程从云南过来看她。若饴自从嫁给黄培我后,便一直跟在丈夫身边。黄培我先后负责在边陲一带操练新兵、办学,并曾主掌整个国民革命军后勤工作,为人正派,口碑极佳。蔡若饴的生活比起当小姐时要清苦许多,甚至在云南时,他们的幼子因为卫生条件不好而夭折,但若饴依旧像从前一样神采奕奕,并且努力将这种乐观和达观传递给梓音。
第五日,迁到成都办学的一所中学,来了十几个学生。打头的女学生说:“姐姐你还记得我们么,我们在汀芷一起住过。那时你很爱听我们唱歌,还给我们找了棉衣。”梓音记起来了,这个女孩,就是跟老师建议说《志气高》里没有谈及女生,要求唱《夕歌会》的那一个。
这么快,他们都念中学了。
“我们再给你唱一个吧。”
“好啊,我想听那首《少年的中国》。”
女孩子笑了:“我也喜欢这首。”
她喊“预备起——”,不料那几个男生纷纷摆手:“不唱不唱,太高了。”
女孩子撇撇嘴:“切——,你们是因为变音了,声音难听。好吧,女生跟我一起唱——”
“我们隔着迢迢的山河,去看望故乡的土地。
你对我说,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她的学校,是大地的山川。
少年的中国也没有老师。
她的老师,是大地的人民。
……
古老的中国没有哀歌,哀歌是给没有家的人。
少年的中国也不要哀歌,哀歌是给回不了家的人。
……”
第六日,邮差送了几封电报来,是邱青、张钟麟等人在各地通过军用报台发来的。
第七日,一个梓音半点料不到的人给她来信了:
“姐姐,
我们的革屯军撤编号了,但是我们依然坚持打游击。当时我很对不起你。后来还跟我的丈夫说,有一天我一定要亲自跟你负刑请罪。我的汉话和汉字都是跟他学的,有一天我要领他来给你看看,一点都不比胡霖差。为这个,我才不生你气了。仰桑。”
字是歪歪扭扭的,负荆请罪还写成了负刑请罪。
随信附了两包苗药,说是治创口特别管用。
梓音的额角的确是破了,结了痂,抹上黑黑的苗药,两日痂就落了,皮肤光洁如昔。
阿嬷给梓音缝了白色的莨绸长衣长裤,说夏天穿了凉快。梓音换了衣服,跪在床上打开窗玻璃透风,正在思忖怎么和胡霖道别——她这几天,并没见着他。
没料到胡霖竟然心有灵犀似的,礼节性地敲敲她的门。
梓音下了床,开口道:“这几天,承蒙费心了。在这里住着总是不方便,况且我也好了,外面里面都好了。我明天便搬出去。”
胡霖本来是有话要说的,见她一张口就要告辞,倒说不出什么了。好半天,非常突兀地说:“你都没有下过楼,到外面走走吧。”
梓音知道这几天都是他安排的,心里十分感激,便也不推辞,更懒得换衣裳,穿着宽宽大大的莨绸衣便带上门。
胡霖今天是一身便装,西裤,皮背带穿肩而过,白色的衬衣,衣袖挽到手肘。
他领她到一家杂货铺,递上钱,换回一样奇怪的东西,剥开纸,白色的芯冒着热气。
他说:“洋人的冰激凌,在重庆这可是头一家。昨日晚宴上听到几位太太讲起来,说是消暑最宜。”
梓音没见过冰激凌,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冰沁的甜。她轻轻地点头,本想说“好吃”,最后也变成了“谢谢”。
他问她:“去动物园看看?”
梓音顺从地点点头。
一路上,他自说自话:“你现在名气很大。瑜枫在报社供职,她说报社在公祭那几天,收到很多读者的信和电话。有一位是重庆动物园的园长,说七年前你还在长江上给他的大象治过病。”
许梓音愣一愣,依然没有说话。
“我们打个赌,看看大象还认不认识你?你如果输了,就把从前欠我的钱还我吧。一大笔钱,加上这些年的利息——”
胡霖没说完,就被梓音打断:“天天轰炸,它没被炸死吗?胡将军,不要提从前了。”说完,转身返回。
两人默默走了一路,在快到楼下的时候,梓音见到有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路中央。
胡霖看了看表,说:“我就不上去了。调查统计局要为上次的事审查。不过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慌。快则一天,慢则三四天就出来了。校长过问的事,他们不敢太放肆,不过是挽回点面子。总之——没事的。等我回来,就过来看你。”
说完这番话,他仔细地审视着梓音的表情,又看了看表,似乎在赶时间。
梓音见他上了车,才咀嚼出他话里的意思——其实并不是“没事的”,否则他不会这样郑重其事。
傍晚渐渐有风了。她的唇上还留着冰激凌的甜,风像握别的手,抚上了唇,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