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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不会爱上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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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梓容是“梅”机关中,惟一的中国人。证据确凿,她本人也供认不讳。
梓音被带到调查统计局,接受连日的审问。每一次听见“许梓容”的名字,她就觉得自己像被凌迟,又少了一块肉。
“孙启仁遗孀”的身份,以及朋友的帮助,使她在第四天被放了出来,但调查统计局命令她必须留在重庆,随时预备审问,等“许梓容案”结案,才能恢复自由。
梓音巴不得这个案子审得越久越好,拖延下去,总归还有一线希望。可在旅社住了几天,也有几个往日的朋友来看望她,除了安慰,竟无从施以援手。连顾墨三都帮不了,为保乌纱帽,还要四处奔走免受牵连。
因为最要命的是,梓容一心求死,供认不讳,叫局外人如何帮她?
这日黄昏,又有人来敲房门。
她以为是熟人,不问就开了门。门外站的是一个陌生男子,约摸二、三十岁,脸庞清瘦,黑色的西服。
他对她微微垂首行礼:“孙夫人,我是孙启仁的朋友,听到噩耗,特地来看你。”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梓音一时想不到是哪里的方言,怕待客不周,只好收起猜疑,请他进来。
焉知他待门一合上,便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说:“我来自南京,‘梅’,许梓容怎么样?她在问讯中招认了多少?”
这下她听出来——并不是哪里的方言,而是外邦人说中国话时的一点点笨拙。他来自“梅”,那么无疑是日本人。
大概知道梓音很可能被监视,他也不绕弯子:“只要孙夫人说出文物位置,我们可以救许梓容。”
梓音极为震惊,一边辨别真假一边思量应对。
他有些急:“只要有人替死,提供更确凿的来往情报细节,否认‘梅’机关中有中国人,许梓容就有希望不被处死。只要,你说出地址。”
梓音很快联想到:“你们要国宝,所以故意让梓容露馅,然后来要挟我?”
他思考着措辞辩解:“不是这样。我也是不久前才把许梓容的姐姐,与‘护宝人’联系起来。我们问过许梓容,可她不愿意说出你的事。之后,她便被重庆方面查到。”
“我不信。”
“许梓容对我们的价值,远比文物高。我们不会希望她暴露。你说出地址,她就有救。”
“我不会说。”梓音斩钉截铁。
“你只剩这一个亲人。”
“她还没有定罪。”
“如果我们不牺牲一个人,她一定会是死罪。”
梓音觉得疑点重重:“你们要找到文物,大可过段时间再跟踪我,不难寻到踪迹。”
日本人沉默片刻,说道:“你一定会羁留重庆,而许梓容随时会被定罪,机关长不希望这样……他希望许梓容活下来,但将军说,‘梅’不能为一个失去价值的□□人牺牲自己人。机关长只能告诉将军,这个□□人的姐姐,能带给我们北平文物——我们已寻找了七年。”
梓音似乎懂了:“你说的机关长,是不是叫——‘菅原丰’?”
日本人身躯微微一颤:“许梓容提过?是。他是我的上级长官。”
梓音对他道:“谢谢他愿意救我妹妹,我希望他不遗余力。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们文物在哪。”
“为国家利益?孙夫人,‘国家’正要杀掉你最后一个亲人。”日本人十分善于言辞,也确实谙熟中文。
“不是国家,不是。”梓音觉得和一个日本人讨论这样的话题未免太可笑,“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日本人显然大失所望:“请你再考虑。”
梓音径直走向门,声音已经有些不受控制:“我的五妹、我的丈夫都死在你们手里,我的二妹快被你们害了,如果不是希冀你能救她,我现在早就喊人捉你了!不,我早就拿枪对着你。在我变卦前,你最好走。”
他并不纠缠,只是用手挡住被她拉开的门,好让声音不必传出去:“我在同一层,走廊尽头,你思考明白,可以来找我。”说罢,松手,出了门。
可是,人不低头,只因未到绝境。
不过一日后,调查统计局便又派人来找她。这一回,是签字确认笔录。女书记十分景仰这位孙夫人,同情地告诉她,许梓容供认不讳,案子已经了结,枪决就在十日后。
“幸好我们是非明辨,没有您的事。我就说,您是英烈遗孀,怎么可能和日本人搭上边?”女书记装着档案,忿忿不平。
梓音仿佛被重锤,懵懵然顺着她的话说:“怎么可能……可能……”
父亲母亲和梓韵的逝去,梓音是后知后觉的,想回天也无力。但梓容,是眼见着,数着她的生命倒数。这种冲击之大,足以让她只求万一。
“乐山,安平。”她在房间写下这四个字,出门,右转,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
单看这四个字,都是好字。乐,山,安,平,都是有福气的字。她会给它们带来什么?
她在那间屋外伫立很久,终于弯下腰,将纸条从门下面的缝隙里塞进去。
递进去后,她又变卦,想把纸条从门缝里抠出来,可是任她怎么伸手,就是够不着。正在她急得冒汗时,房门忽然打开了,日本人就在门后看着她。她像是见到鬼一样,仓皇地往自己房间跑,门锁上了,推也推不开,只能踉踉跄跄跑下楼梯,跑到大街上。
胡霖曾经称呼她为许大胆小姐,她的确从小大胆,这一路护宝多少艰险,她从未真正怕过。可是今天,她怕得不敢回旅社,又生怕街上有人认出她来。在外面消磨了大半天,她才回到房间,窗户里远远映着长江的小小一寸江面。
江宁,“外江无事,宁静于此”。她想起梓容的质问,再也坐不住,草草收拾了衣物,便结了房账去码头。
去往乐山的客轮班次少,一艘船挤得满满当当。梓音在乘客中看见了那个人日本人,两人目光交会,彼此都有些诧异,但又在意料之中。
她见他仍是独自一人,放心了不少——他一个人又有多大的能量?第一连就在祠堂周围,乐山还有高炮团。
船到乐山,日本人很知趣地跟着梓音走。
梓音慢下脚步,走到他身旁,轻轻问他:“你一张口,就知道是日本人,我们每一个同胞都恨不得千刀万剐你,怎么敢来我们的后方?”
他沉默半晌,答道:“你们有个成语,叫‘舍生取义’。”
梓音觉得可笑:“‘义’?是的,也许是有‘义’,可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就是菅原丰?”
日本人停住脚,扭紧的眉头,也压不住目光中的一丝惊慌。
“在船上时,你总是看着我。我并不迟钝,那目光……我只能说,我和梓容是长得很像。”
菅原丰原本看着她,这时却别过脸去,赌气似的往前走。
此时变成梓音跟紧他,明明没有追问,他却在澄清:“不,我不会爱□□人。□□人愚笨、懦弱……”
梓音在这一瞬把菅原丰的矛盾看得一清二楚:“是,你不爱她,可是你从南京来到重庆,四天就到了。你先坐飞机再搭船。你来重庆、来乐山,不是为了文物。”
“你错了,我来乐山,要证实文物在不在。”
“你不信我?”
“一旦行动,我们必有伤亡,要确保牺牲的同胞不枉死。”
梓音警觉:“什么行动?”
菅原丰却不肯再说。
从乐山到安平,梓音一向是坐滑竿。但她不希望日本人被人抬着,于是带他坐牛车。
一路上,她都在猜,他说的行动,是抢国宝?可在后方,他们怎么能有力量来抢?
思绪纷乱,路程反倒显得更近,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安平。陈家老大正端坐在办事处等她,见她来了,举着受伤的胳膊嚷嚷:“这下子跑不了了,药钱你一定要给。”
梓音莫名其妙,小沈告诉她,在她离开这段时间,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说安平挖到了古墓,现在各个祠堂都堆满了出土文物。蟊贼们半夜潜到陈家祠堂要偷,陈家人扛着土枪土铲拼命,贼倒是赶跑了,受伤了好几个。这不,来讨医药费了,一张口就是五百。
梓音十分怀疑:“你们真是捉贼受伤了?不是自己人分赃不匀闹的?”
陈家老大觉得受到侮辱,随手抄起板凳就往地上砸,指着梓音骂:“你个锤子女人,格老子参加撒子破‘民众护卫团’,倒霉碰到贼就算了,还被你泼脏水!你这些东西,我妈稀罕,我才不稀罕!”
梓音因为有成见,说错了话,也是懊悔,正寻思道歉。刘乡长带了许多乡亲来,边进门边说:“陈老大,别给我丢脸罗!”
刘乡长进来后,怜悯地看了一眼梓音,对众人说:“我在县城看到报纸,她是前线牺牲的师长的太太。真了不得啊,一个师长太太蹲在我们安平受苦。今后,不准欺负她。还有,护卫团明天给我练起来,打个蟊贼把手打断了,也不嫌丢人!”
梓音刚有些许感动,就听见这位乡长又说:“给我记住了,放在我们安平,就是安平的。我们可以动,别乡人休想动!”
这种逻辑,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这种逻辑对安平人十分见效。陈老大垂着头打量梓音,不再说话,从地上捡起砸烂的板凳,一声不吭地装起来。
梓音心里歉疚,对大家说:“过去我真不知道你们组了个护卫团。我们来这里,打扰了你们的生活,真是……谢谢大家了。”
人渐渐散去,阿嬷招呼梓音吃饭,因为知道了孙启仁的事,因此强忍悲伤小心翼翼对梓音道:“和你一起来的朋友呢,喊他一同吃饭来。”
梓音这才想起菅原丰。他看到刚才这一幕,想必已知她没说假话,那么,她要叫他赶紧回去,赶紧去想办法救梓容。
在祠堂里找了好半天,不见他身影。
路过碾谷坊,她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因为此时不是收成、打稻谷的季节,碾谷坊里有人,本来就很奇怪。
她凑近听,一个声音是菅原丰无疑,另一个,听起来倒像潘家刚刚上学堂的三伢子。
“对,像这样,把拉环拉开,对着天。”
“飞机能看到,落下来,带我去天上玩吗?”
“我保证,飞机一定能看到。你能不能保证,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说。我要飞机只带我一个人玩,要他们都坐不到!”
“好。叔叔把信号弹放在这里。你听到飞机的声音,就快跑来。”
“我知道,我都记住了”。
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来抢来偷国宝的,而是要飞机来炸毁安平。
日本人要炸掉北平博物院的文物!这是比偷、比抢可怕百倍的事!
梓音原本对菅原丰已经没有太大的恶意,因为她看清了他爱梓容,那种爱上一个“□□”女人的羞愧感折磨着他。梓音甚至多少有些同情这个举止礼貌的日本人。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可笑——他要炸毁安平、炸毁国宝,他利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待菅原丰出现在祠堂的时候,饭已经吃到一半了。
阿嬷和小沈不知道怎么安慰梓音,只好打点起热情招呼客人。小沈偷偷问梓音:“他怎么不说话?”
“他是哑巴。”梓音木木地端着碗,木木地扒着饭。
旁人见她,都以为她是经历丧夫之痛,再没想到她心里天人交战。
吃完饭,菅原丰便示意要告辞。阿嬷见人客已经走出门,便推梓音:“你去送送。”
梓音这才醒过来,连忙追出去。
等四周无人,菅原丰便说:“孙夫人,请与我同去重庆。”
梓音点点头,又摇摇头,问:“你会救梓容,是吧。”
菅原丰说:“除了将军和我,没有人知道‘梅’里面,有□□人。要证明她不是间谍,不难。孙夫人一定要找到人给她带信,她要配合。”
梓音点点头,茫然地跟着他走。
倒是菅原丰停下来:“那个老仆人,她不走?”
梓音明白他是说安平要有轰炸,要她带走阿嬷。她又点点头:“要,她要走。我去叫她,请等等我。”
她转回去,还没见到阿嬷,就见到小沈又在杀臭虫。
她想,小沈也必须走啊,她怎么能丢下他在这里。
小沈见梓音回来,放下手里的活,把憋了大半天的话说出来:“阿音,我不甚了解孙启仁,可看得他早有酬国的心,倒是你别内疚,你好好活着,孙启仁在天上也会高兴。我十年前就没有亲人了,把博物院当成家,你也可以这样想——你还有博物院这个家。马院长、庄先生,还有我,我们都会挺过去,撑到回北平的家……我在电台里听到小胡师长给未婚妻的信,这也没什么!没有人能一辈子守着你,但是你能一辈子守着文物,你别委屈……”
梓音闻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沈见她仍然木头似的,当她没听进去,摇摇头,继续抖落着床板。
梓音不知被何种力量驱使,飞快走到祠堂后面的院子里。大半箱子在这个祠堂,因此一连常驻这里。连长从前也以为她是‘姚’小姐,今日才知道她是孙夫人,正预备开口安慰她,见她簌簌发抖,问:“姚小姐可是冷?”
梓音牙齿打着架,轻轻说:“和我来的,是,是日本人……要把国宝的位置透露给日本空军……你带人出去,不要让他活着。”
一连自被派特别任务以来,连长憋屈得都想弃职而去了,听见有日本人,觉得热血往上涌,亲自领着一个排往外冲。
砰、砰、砰——连接着好多声枪响,看来这一个排的人,把秘守山乡、不能上场杀敌的怨恨,都发泄到了祠堂外站着的日本人身上。
许梓音没有因为这枪声而如释重负。她产生一个奇怪的幻觉,仿佛门外站的不是菅原丰,而是许梓容。士兵们要朝许梓容开枪,梓容像是盼到了解脱,甚至对她笑了笑:“阿秭,不用救我。”
她明白,她失去了梓容。
她就这样坐在晒谷坪里。
斜阳如血,飞鸟投林,炊烟升起。干完农活的“护卫团”村民们,居然在刘乡长的动员下,认认真真操练起来。
安平会继续安平下去。
但她永远失去了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