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盛世再相见（出版稿）》翘袖楚腰

25、南京永不宁

　　这所院子，是孙启仁费了心思找到的，见证了启仁和梓音的重逢、成婚和龃龉。两年多前，毁于日军投下的□□。院墙被大火熏地焦黑，门碰一碰就垮了。地上到处是塌落的房梁、瓦片和碎木残枝，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野猫见到来人，给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哈欠，悠闲踱着步子走了。最后一抹残阳余辉正好耀在它的獠牙上，梓音打了个冷战。
　　仅厨房一带尚存完整的屋顶，梓音踏着废墟往那边靠近，轻轻地唤：“阿河，阿河。”

　　倾斜的房门、楼梯和残垣抵成犄角之势，光照不进来。梓音打量一圈，以为没人，正要绕到后面去，只见蜷在灶台边的一个黑影动了动，带着哭腔：“阿姊。”
　　梓音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果然是梓容瑟缩在那里。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梓音从没见二妹狼狈如此。

　　梓容的眼睛比刚才那只猫还要幽深难测。她并没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身上似乎还在发抖。
　　梓音连忙揽住她：“阿河，别怕。是不是老顾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别怕，一切有姊姊。”与此同时，她触到了梓容身上的伤疤和未及除去的绳索，不禁心痛万分：“你怎么被欺负成这样？”
　　梓容仍旧不声不响。

　　梓音将绳子从妹妹头上脱出来，攥在手里，想要扶她起来。梓容却固执地坐着不肯动，幽幽地问姊姊：“阿姊你讲，如果阿箜不是去了延安，而是给敌人，譬如说，南京汪兆铭政府做事，你会不会怪她？”
　　梓音生气道：“你是被欺负傻了么？明知阿箜已经……阿箜最是明白事理的一个人，绝不会去替走狗政府做事。凡有这类人，无论谁都该大义灭亲。”
　　梓容的眼里分明有刺痛，人却站起身来，笑了笑：“我是糊涂了，阿箜当然不是那种人。她是被日本人逼死的……阿姊，你腿上怎么有个口子，别是被铁钉划破就不好了。”

　　梓音闻言便弯低身子去看。没想到不提防之下，被一道粗绳一拦，狠狠勒住。许梓音想挣开绳索，胳膊肘无意间撞到了梓容的小腹。梓容猛吸一口气。许梓音想到佣人说的“太太有身孕”，吓得不敢再动。
　　梓容却趁机将绳子又绕了一圈，把姊姊的双手紧紧缚于身后，瞥见地上有连同屋墙一齐倾覆下来的铁窗花，便拖曳着姊姊捆在上面。
　　许梓音手被反剪，想支起上身又使不上力，只能半卧着，睁大眼睛盯着妹妹。并不害怕，只是茫然，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梓容弯腰喘着气，又扶着膝盖慢慢蹲下来，蜷成一团，平视着姊姊，说：“你别喊，喊了就有人来，我只要一点点时间。”
　　这时，大概是眼睛习惯了晦暗，许梓音已经将妹妹身上的伤，以及绝望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她的不安犹如大幕揭开之前，声音都有些抖了：“我不会叫人来，我们家姊妹五人，只剩你我二人了。”

　　梓容的语调却平静得有些发凉：“记不记得两年前你不辞而别，许多人都以为你被炸死，只有我说你没死。你猜为什么？”
　　许梓音摇摇头。
　　梓容说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我不信我会害死你，我可能害了很多人，但我死也不信我会害了你。”
　　许梓音道：“你当然不会害我……”

　　梓容见姊姊还是看不穿，忽然异常烦躁起来：“你明明很聪敏的一个人，怎么一遇到我和阿箜的事，就总变成最后一个知道的！其实前几天我还不小心说漏了嘴，我说日本人清点了，阵亡的只有五千余人……你不会想吗？我怎么会知道的！”
　　许梓音蓦地醒了，但还是不愿相信，想要靠近过来，手却被越勒越紧。
　　“阿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和阿嬷从来不提南京城破那段事？”梓容说这话时，拼命吞咽着什么，仿佛那是说出口也让她觉得嗓子疼的一桩事。

　　许梓音想起来了，的确是这样！她刚到重庆时，偶尔问她们在南京是怎样逃脱屠杀的。梓容只说留在安全区，而阿嬷，从来就没有回答过她！
　　“我们不提，是我们不愿意去想。一想起来，就要发疯！是的，你也听了电台，看了报纸，四万万人都听了电台，看了报纸，知道日本人在屠杀……可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亲眼见到那一切意味着什么！”梓容那斑驳污浊的指甲紧紧掐进自己的腿里，“意味着你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可能再和常人一样了，意味着你就是个活死人了！”
　　梓音试图安抚她：“许多人后来也走出南京了，他们不也活得好好的……”
　　梓容哭了出来：“那都是假的！你以为阿嬷她活得好好的么？那是因为你还活着，你要是不在了，她马上就会跟你去。我们早都死了，早都死在南京了！”

　　“我来告诉你。杀中国兵只是一小部分，杀人也只是一小部分。你在报纸上还看过什么？活埋？火烧？机关枪扫射？那都是很仁慈的方式！有些人只埋一半到土里，然后被日本兵的牧羊犬活活咬死……有的绑在木板上，对，就像你现在一样，然后开坦克碾过去……”

　　梓音一阵恶心，而梓容仍在说：“他们还除了白种女人外的每一个女人，每一个！我见过年纪最大的，八十多岁了，最小的，才七八岁。我亲眼见到他们在街上，拦住一个头发都花白的老婆婆，剥开她的衣服……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那个老婆婆年纪大了啊，她的就像两个干瘪的面粉袋一样垂到肚子上了，他们也要羞辱她，她后来哭着撞墙，他们还不让……对小女孩，太小的，他们就用刺刀割开她们的，这样方便进去…完了，就用刀劈成两半……孕妇，临盆的，正在生产的，刚生完的……每一个女人，每一个！日本军队有不准的禁令，所以他们的长官告诉他们，在南京，完最好杀掉，毁灭证据。他们就用花露水瓶、用竹竿……对孕妇，就直接剥出来……”

　　梓音听到这里，已经被强烈的不适感压垮了，流着泪问：“阿河，那你……那阿嬷……”
　　梓容终于留意到姊姊已经泪流成河，于是安慰了一句：“我们没有……你该庆幸你的好老师把我们放在一个洋医生家里，不然，不然你不会在重庆见到我们……每天有无数的女人的投江，每天都有……还好，金陵大学的医院是安全区。几乎全南京的医生都逃走了，威尔逊医生却留下了，他是南京惟一的外科医生……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送到医院来……被割了的男人、被炸了臀的女孩、被而流产的孕妇、被砍了脖子肉断了颈骨还没断的平民……没有护士了，所幸我们是医生的女儿，我也能帮到他一点。我每天看着他动手术，就在旁边呕，吃不下也睡不着……”

　　梓音整颗心都是悔，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早知是这样，我一定不会自己走，死也会留下来……阿河，对不起……”

　　梓容冷冷地说：“对不起我的，不是你！威尔逊医生救了很多人，又不放心再让他们出医院，于是金陵大学医院也成了一个安全区。日本人开始还规矩，到了第三周，外面的人杀的差不多了，女人不是死就是躲进安全区了，他们就进来摸彩——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摸彩’吧？就是趁守卫安全区的外国人不注意，偷偷溜进来，时间够，摸到一个就地，时间不够，就拖出去……因为安全区很大，外国人少，总是防不设防。有一次，他们摸进外科室，那里正好藏了两个前天才哭着躲进安全区的女人，是南京沦陷前，从镇江逃过来的。我剪着短发，又戴了口罩，日本人没认出我是女的，就脱那两个女人的裤子。我想找个外国人来制止他们，找不到，只能自己去拽开……”

　　梓容说到这里，目光透出沁人的寒：“你知道那两个女人怎么做的？她们居然扯开我的口罩，扯开我的上衣，用中文大声告诉那几个日本人，说我是女的，长得好看，让他们带我去做慰安妇，不要她们就好……日本人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可是他们有眼睛，他们果然就对着我笑，然后上来两个人，一人架我一边胳膊，把我往医院外面拖。经过草坪的时候，阿嬷过来求他们，被他们蹬开了，差点刺死。我被拖出安全区，就在马路上……就在马路上，他们喊来更多的同伴，脱我的衣服，争吵着谁第一个上……”

　　梓音拼命摇头，说不出一个字。梓容含着眼泪，继续控诉道：“这是在我们的国都啊！南京保卫战之前，那么多附近镇上的人都逃到南京来，就是觉得这是都城，这里有高高的城墙，有十几万军队……可是呢？4天，4天就沦陷了！唐生智根本没有心思来打……我听医院一个受伤的军官说，他边打边求德国人帮着跟日本人讲和，希望停火，松井石根不同意，委员长就让中国军队别打了，连夜撤。那些军官只顾自己撤，忘了把撤退命令传达下去，城内的军队和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将领、搞不清命令……就算是城破了，也还有9万士兵，比日本士兵还多，怎么也能抵抗一阵子吧。可他们都惜命，不想打了。威尔逊医生告诉我，十来个日本兵，就可以指挥着几百个中国降兵，让他们放下武器，转过去，蹲下，不要动。威尔逊医生都弄不明白，中国兵怎么会这样听话？”

　　“有的散兵躲在没有炸毁的民宅里，脱下军装，请求和宅子里的女孩子假扮夫妻，这样就不会被抓走。可是日本人上门来搜的时候，女孩子倒是很英雄地说这是我丈夫，有些个士兵却慌了，越露马脚越慌，最后求日本人，说你把我老婆带走吧，别抓我！你看，这是我们的军人，他们有9万人，轻而易举就被日本人分化力量、看管、关押、活埋、烧死，剩下的都躲在安全区当缩头乌龟！阿姊，我被那些日本人按住腿的时候，我恨所有人。恨政府为什么不抵抗，恨男人们为什么懦弱，恨女人们为什么恩将仇报！阿姊，我那时恨我为什么是中国人……我们跟着阿爸去过很多地方，在碧瑶，在许多地方，中国人都被洋人看不起，我还不服气，可南京沦陷了我才知道，这都是应得的！南京这个地狱不是日本人造的，是我们自己造的……阿姊你念书比我好，你告诉我，为什么南京叫‘宁’，多讽刺！”

　　许梓音在脑海中搜寻了半天，阖上眼，任泪水再一次浸润整张脸：“晋怀帝出巡，见此一带国态民安，云，‘外江无事，宁静于此’，便置了江宁县……后来，就简称‘宁’了。”

　　梓容听见姊姊这样说，忽然静了下来，用温和轻柔的声音说：“你看，我们有多美的文化，随便一个地名，都有这样美的源头……外江无事，宁静于此……多好啊，都被今人糟蹋了。阿姊，南京经过那一个半月，永永远远，都不能宁静于此了。”

　　梓音禁不住反驳：“不会的。阿河，南京保卫战的指挥是有误，可我们的政府和人民，都没有放弃抵抗。你只是见到了国人最颓唐的一面，可你想想，姊姊那些朋友，譬如邱青，接到了撤出南京的命令，仍旧带领教导总队坚持战斗，前两年他随杜聿明将军血战昆仑关，歼灭日军5000余人。还有张钟麟，飞夺张古山，与日本人鏖战五天五夜，身中7块弹片，鲜血直流也没有退下火线，上高会战歼敌16000人。还有戴衍功，顶天立地的海鸥将军，在印缅战场掩护英军安全撤退，在突围战斗中负伤殉国，客死异邦。还有，还有胡霖，淞沪会战一昼夜打退敌人十几次进攻，鄂西会战也不必说了……你想想他们，你还会灰心么？”

　　梓容缓缓摇头：“不要说那些，那些太远了。我只知道，在我被那些日本兵按住腿的时候，没有你所谓人性光辉品质高洁的将军来救我，救我的，是一个日本人。”

　　“日本人？”
　　“对。他叫菅原丰，是一位日军少佐。当时他正巧经过，痛斥了那些下级军士，脱下他的外衣，把我裹起来送回安全区。”就如置身囚牢终于听见咔哒的开锁声，梓容的脸上仿佛照上了光，“他用英语告诉我，日军今天已经向新闻界表达了歉意，为南京100万人所遭受的苦难表示遗憾。阿姊，你大概不会知道，那时不管是谁救我，他就是我的英雄，他就是我救命的稻草，我只能爱他，紧紧抓住这种爱，不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正因为梓音可以理解妹妹，她才更加难过：“你爱上了，一个日本人？”

　　梓容用瞬也不瞬的目光回答了姐姐：“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后来有一天威尔逊医生没有手术，我去参加迎接他的集会。他认出了我，看到我手里拿的小说，问好不好看。我说，这是威尔逊医生的一位老师，赛珍珠女士写的，The Good Earth（《大地》），讲中国农民的一生。他问我借书看，呵，你别笑，是很俗套的一个开始，然后，我们就慢慢认识了。后来，他成为‘梅’的特务机关长，这时你已经托人在南京城找我们，我知道要离开南京了，害怕以后再也联系不上他，就主动提出，愿意成为‘梅’的一员。”

　　梓音已完完全全看清了大幕背后——

　　梓容不是汪伪76号的特务。她的罪名将更重，因为她直接给日本人效力。日本人在上海设立了特务机构“梅机关”，直属日本内阁和陆军部，刺探核心军事情报，后来更监视汪伪政权。梓容肯嫁给顾墨三，并不是虚荣心作祟，而是因为顾墨三有第一手的情报来源。

　　“我们的高射炮射距是12000英尺，我告诉了菅原丰，所以头两年，日军轰炸机以高于12000英尺的航道飞行，如入无人之境。那次轰炸过后你不见了，我很害怕，我害怕是我害了你……和顾墨三相处越久，我对之前的战事知道的也越多，包括唐生智还在犹豫，是顾墨三逼他一定要撤……我心里的恨不减反增，我和菅原丰单线联络，用赛珍珠的《大地》当密码底本，虽然也被截获了几次，但一直没有人能破译，直到最近，有人查出我住的一带有电台……老顾其实也不坏，他那么在意官位的一个人，居然也想保我。我为了激怒他，骗他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才打我……”
　　“那你为什么要跑出来。被别的人逮到，就是死罪啊。”梓音焦急地说。

　　梓容淡淡一笑：“我早死了。我死在南京了。因为不停对自己说你爱菅原丰你不能死，所以又多拣了几年。可是我真的厌倦了，我不想活了，阿姊，我不想活了。”
　　梓容越是平静的诉说，反而让梓音有种无法挽回的绝望：“不，阿河——”

　　“听我说，我再告诉你两桩事，你也不一定会挽留我了。”梓容顿了顿，“八路军总部的动向，顾墨三这里有，是我递出了情报……石门、常德一战，我们的兵力部署，每一次军事委员会的决策，也是我递出去的……阿姊，我只是想用爱情让自己撑下去，可是阿箜、姊夫被我害了……我撑不下去了……撑不下去了。”

　　梓音本来一直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现在有什么东西坍塌成了齑粉，她躺倒在断墙上，哭得哽咽起来。

　　梓容却吃力地站起来，揉着发麻的膝盖说：“我绑你，是想让你安静地听我说完，也是要保护你，证明你和我不是一路的……姊姊，我这就去自首了，你也别告诉顾墨三关于孩子的事，就让他恨我吧。如果允许我死后有个坑埋了，就把我枕头下面那本《大地》，给我做个伴吧。今天走得匆忙，忘带了。”

　　交代完，梓容理了理衣服，预备走出这一片废墟。
　　梓音泣不成声，声嘶力竭地想喊回她：“阿河——”
　　梓容听到自己的乳名，怔了一下，却还是走了。

　　月亮已经上来了，映得这座废弃的院子像是镀了一层霜。

　　调查统计局的人根据顾墨三八姨太的供词找到这里时，见一个穿着黑丝绒旗袍、襟前别着白花的女人，躺在霜色中，脸上是斑驳交错的泪痕。
　　她一遍一遍地喊：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