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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与妻书 ...

  •   重庆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一场难得的胜利。

      许梓容一向不随大流:“哪有杀敌两万?日本方面自己清点了,总共还不到五千。”说完,便又躺回花园的长椅上,看她的英文小说去了。
      梓音洗了十天来头一个澡,身上至少搓下二两泥。

      妹妹的浴室陈设十分奢华,浴缸都是黄铜把手的,洋人的东西。
      梓音吹干了头发,换上一身白色暗花的旗袍,将头发由左侧开始,贴着耳根、经由颈后一路编到右边,再塞到右耳下,卡好。远远看,就像是乌黑的头发在颈后锁了一道曼妙的弧边,又庄重又俏皮,是年轻夫人们钟爱的样式。她拿着长柄镜往脑勺后面对照,满意了,又在妹妹的首饰盒中找了一对珍珠耳钉,换下了耳垂上的茶叶梗。最后,滴了两滴香露。

      她明白了为什么卓鹏豪说飞行员在每一次战斗结束后,要纵情饮酒跳舞。不过是要用狂欢来驱散战争笼下来的阴云。
      因为她此刻就想去一个热闹的所在。越热闹越好。

      梓容难得见姊姊打扮,书都差点掉地上,听问重庆哪里还有舞场,揶揄姐姐说:“你和孙启仁怎么拆掰的?你俩兴趣爱好惊人的一致。你不在重庆这两年,他可没少去舞场。”

      正说着,门房递了一封信来。收信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她想不到有谁会将信投递到梓容的住处,漫不经心地拆了信:

      “吾妻梓音,
      军长让我们在战前写好信,再抄送一份给中央社驻各地记者站。我没有抄送。给你的信,当然只给你一人。
      援驰常德,诸多艰难,恐无生的希望。许多话未及说出口,今日提笔,方觉一言难尽。
      千古艰难惟一死。我深知国贫积弱,若无人死国,则国无可救。于我而言,是无憾的。所亏欠者,唯你一人。若我早知有今日之别,一定不会对你欺瞒,也一定不会娶你,予你一个尴尬的身份独活在世上。
      小英所说,俱为诳语。我明知她胡诌而不澄清,实是希望你因此而彻底心冷,一走了之。你走后,我常常去舞场,一人独坐,直至散场。可我亦明白,再不会有一个你了,不会有你说我舞步笨,不会有你因我给舞钱而踩我一脚,不会有你用湖水般的目光看着我。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就死也。’今日方懂林觉民。
      惟愿你寻到江河同行之人,那时,再无外虏践我中华,你可以不必迁徙流离,和他好好相伴下去。
      再祝珍重。”

      梓音看了两遍,虽明白这只是战前例牌的诀别书,但她还是心神大乱,连忙问妹妹:“阿河,这几日的报纸呢?”
      梓容疑惑:“谁的信?”见姊姊神色不对,还是起身,光脚去书桌上拿了报纸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终于定格在七天前的报纸头条上:

      壮哉!孙启仁师长以身殉国!

      梓容挨在一旁也瞅见了,着了慌:“我恰好没看到……顾墨三也几日没来了,没人跟我说起……他怎么就?”
      梓音盯着报纸所配启仁之照片,那是他刚来重庆时拍的小张照,眉清目秀的温和,与戎装的硬朗,相得益彰。

      她不信启仁死了。不知怎么想到几年前她和胡霖乱编了份报纸骗张钟麟的事,恍然大悟道:“一定是假的,这报纸一定是假的,这信也是假的。”说完,抬手将信和报纸撕成粉碎,仿佛这些佐证不在了,启仁就依然活着。
      梓容打了通电话后,畏畏缩缩伏在她身旁,道:“是真的。常德城外,身中6弹。军政部正在常德举行万人公祭,满了七天后,就运到重庆来,再举行全国公祭。”
      上天真的对许梓音不薄,在她期期艾艾于胡霖的诀别书之际,上天竟然给了一封属于她许梓音的诀别书!

      她此时此刻的心境是——宁可用自己的死,来换回孙启仁的生。

      孙夫人说得对,她的儿子挑不出半分错。

      他有良好的家世,却偷偷和一帮穷人一道考军校;

      家里为他铺就的路走得好好的,却在抗战爆发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毅然从军;

      明知整个第六战区注定要在拉锯战中消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却毅然申请到前线;

      常德的守将都弃城逃了,他却一直在外围打援,身先士卒直至饮弹;

      他是真的君子,坚守自己的信仰,坚守平生惟一一份爱。

      他一生只说过一个谎言。

      只有一个。

      错认她是舞女时,没有看不起她,也没有轻佻举动,却偷偷塞给她20元舞钱。

      雨夜的码头,以为她是路人,仍然叫司机下车,递给她一把伞。

      在参谋部无论忙到多晚,总会绕道到来看看她。

      恪守“敬慎重郑、而后亲之”的古训,无论多么动情,婚前都规规矩矩。

      他只是高估了她,以为她会被打动,会因为日久生情而爱上真正的孙启仁。

      如果她真的爱上他,他们本该是多么佳偶天成、举案齐眉的一段姻缘

      她没有。他便死了。

      在她终于知道谁是当年人,历尽艰辛只求偷偷与其同生同死时,她的丈夫,却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战场上浴血而亡,没有人与他同生同死。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

      许梓音于悲痛中想到孙夫人,便立即赶到孙府,想悄悄找管家来,请他断了孙家的报纸、拿掉收音机,能瞒一日是一日。
      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孙夫人怎么可能不留意战报呢。

      一进孙府,空气中那种悲怆的味道就告诉她——这里的人,都知道了。
      孙夫人远远打量着站在门槛外,几年未曾露面的儿媳。
      这几天她一直吃不下、睡不着,走路都要人扶着,此时却不知哪来的一口气撑着,腾地站起身来,顺手抓过旁边的拐杖,一步、一步、又一步,稳稳地走向儿媳。
      就在她举起拐杖,要朝梓音落下来的时候,却像被抽去支撑的稻草人,散了,倒在了地上。孙府立刻忙成一锅,掐人中的、请大夫的、拿救急药的……
      可都不顶事。孙夫人,大概是悲伤过度,又见了梓音起了急怒,过去了。

      梓音看见匍匐长泣的孙美英,觉得再没有比自己更混账的人了,也哭倒了在了地上。

      启仁再无至亲之人。
      梓音以未亡人的身份给他扶灵。
      因为接近暑夏,怕遗体停不了太久,孙启仁的灵柩便由空军的运输机送来。

      梓音穿着黑色的旗袍,胸前耳后别了白色的小花,早早就在停机坪候着。
      看到五六个人将那漆了红漆的棺木搬下飞机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在小叶榕下面说胜利后再见的白色长衫的孙启仁,躺在里面吗?曾经摩挲过她的长发,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躺在里面吗?
      她趔趄着走到棺木跟前,跟所有的遗孀一样,哭着要打开棺盖。军政部的工作人员不肯,说常德天气热,怕遗容不整。
      梓音要求立即下葬,但军政部不答应,说公祭是委员长的意思。想找顾墨三帮忙,可顾墨三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接她电话,打起了太极。梓音经过好一番争取,政府才将原本七天的公祭缩减成三天。

      公祭开始那天,梓音穿着孝服走进早就布置好的灵堂,跪在孙启仁的棺木前,对他说:“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对不起。你再忍三天,三天就好了。”
      然后,长跪不起。

      重庆的市民陆陆续续来到灵堂,自发献上花圈和挽联。孙启仁从前的同僚和故交都来了,有的过来扶梓音,说不必跪,在一旁坐着就好。
      梓音茫茫然被他们架起来,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翕,耳朵里嗡嗡作响,轻轻挣开他们的手,道:“我和他近一些说话。”
      说罢又跪回去。她眼睛里并没有泪,但整个人精神已经恍惚了。

      第二天,灵堂里堆满了松柏枝编就的花圈。前来祭拜的市民见这位遗孀如此情切,联想到英雄美人不能相守,莫不流泪叹息。

      第三天,有位记者架好照相机,过来提议:“孙夫人可否拿着手绢做拭泪的样子?”梓音头也不抬,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走开。”
      记者已经习惯了“无冕之王”的待遇,气冲冲还要理论,就被一个人推得跌坐在地上。记者待要发难,见到来人的领章,灰溜溜地走了。

      梓音仰起头来看——
      来人很高,一身戎装,摘了军帽托在手上。
      是胡霖。

      她才看清了一秒,隐忍了很久的眼泪就让她眼前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似乎微微躬前,嗓音因为强忍着悲怆而格外低沉:“别撑了,我扶你去休息一会。”

      梓音此刻忽然涌起无限的恨意,比起孙启仁的瞒,胡霖的瞒才叫人恨,如果不是他的隐瞒,自己就根本不会嫁给孙启仁,他也就不会怀着歉疚和遗憾离开人世。然而于此际,无论是爱是恨,她都不愿流露出半分。这是孙启仁的灵堂,启仁必然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她只想专注地,陪他最后一程。

      她重新低下头,清晰而漠然地说:“我们夫妻最后再呆一会儿,请胡将军莫打扰。”
      他果然没再说话了。是走了还是在原地,是什么神情,她都不知道,也不再关心。
      虽然她不能代替孙启仁去死,可是跪了三天,她觉得自己也死了一大半了,甚至希望晕过去,一头栽倒就不要再醒来。

      有两个尉官直奔梓音而来,冲她行了一个礼,便欲架起她走。灵堂上众人群起围之。面对众多将官,两个尉官不卑不亢道:“都说死者为尊,我们是已故孙师长的部下,殉国当日,孙师长曾嘱咐我们,要好好看顾夫人。若有公开祭奠活动,请夫人不要露面为宜。”
      众人不解。梓音也茫然,只想知道启仁还有什么嘱咐,于是道:“你们师长,还有交代什么?”

      其中一个尉官望着梓音,眼泛泪花:“仗还没打起来的时候,我们曾开玩笑说,别的师长夫人都有来过营地,怎么不见夫人,也不见有信来?是不是夫人长得丑,您不让她来。师长说,‘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咱们暂6师虽然是暂编师,师长也没正式指挥过几场战役,但师长夫人倒是一等一的。她不来也好,来了我反而担心一路的安危。’……月初,我们掩护友军主力撤退,敌机扫射,师长重伤不治,临终前,对我们说,他不希望夫人以师长遗孀的身份被世人记住,他耽误了夫人这几年,不能再累夫人背一个英雄遗孀的枷锁。”

      梓音听完,泣不能自持,直到有个人哽咽着来搀她,那是十来年未见的一张面孔,带着芬芳而遥远的回忆,
      是曾经的蒋夫人陈凤茹。

      民国十五年匆匆一别后,两人的人生,都如同长江在石牌的陡然转弯,无论江水如何殊死抵抗,哪怕一次次绝然地撞向峭壁,最终也只能沿着命运的河床流淌。
      陈凤茹不久即被送往美国。承诺5年后便接她回来的丈夫,除了给过5万元 “封口费”,再无联络。幸而有陪陪相伴,她得以平复心伤,顺利修完了英文、园艺等课程,拿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学位。
      她出阁时不过十六七岁,远走海外时也刚廿岁出头。到今时,看起来仍是相当年轻貌美的一位夫人,比当年更多了一股书卷气和一份从容。
      梓音只小她七八岁,但因为陪陪这一层关系,陈凤茹仍自觉以长辈的方式来待梓音。

      “都说一串姊妹中,最得父母精华、最美的,往往是大女儿,果然不虚。陪陪就不及你好看。”
      ……
      “她尚在念中学,不然我一定带她来见见你。”
      ……
      “我如今长住上海,虽然是敌占区,但也好过天天挨轰炸。你如果无事,就去我那里住住?”
      ……
      一句一句地说下去,只字不提孙启仁和正在接近尾声的这一场公祭。仿佛她们两个只是在街头碰见了,淡淡地话家常而已。
      一番苦心,梓音如何不知道?

      第二日下葬,仍是陈凤茹陪着许梓音去的。梓音本来还说叫妹妹梓容陪就好,可是梓容这几日益发奇怪,竟然连面都没露过。
      重庆北培有一座并不高却清静幽深的梅花山,启仁就葬在梅花山中。这梅花山原名雨台山,因为埋葬了抗日名将张自忠将军的忠骸,又用了史可法扬州梅花岭殉国的典,将山名改为“梅花”。

      梓音扶着汉白玉栏杆,对着条石镶边、青石砌拱的墓茔,在心里无声地说:“启仁,想必你也认同,这些石料并不可贵,可贵的是你能和荩忱将军葬在一座山里。”
      “青山埋忠骨,你会被后世的人记得。”陈凤茹也唏嘘不已。

      与启仁“辞别”后。梓音与陈凤茹沿着山中清凉幽静的小路,徐徐踏阶而行。陈凤茹旁观梓音情绪并未大起伏,有意提起:“他听说你是孙启仁的妻子,想见见你。”
      梓音很明白这个“他”是谁,摇摇头道:“‘尔未看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陈姐姐,自从晓得你遭受的不公,我只当自己不认识他了。”
      陈凤茹反而赧颜:“其实,我这次来重庆,倒是受他之邀。你为我报不平,我是感激的。可许多事我后来也慢慢想明白了。他是做大事的人,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便是感情,也不能固守一域……”

      梓音明白,陈凤茹仍是眷恋着那个人的。同尚在眷恋中的人,有甚么道理可讲?

      因为灵堂设在陆军大学校园内,梓音这几日借住陆大老师宿舍。她提出要去收拾衣物搬离大学,陈凤茹说也约了人在陆大。两人遂同行前往陆大。

      才到校门,就见十来个警卫肃然环伺在门口。梓音心下有些明白了,再看陈凤茹的神情,悟出来——陈姐姐约的人,一定是那一个。
      陆大的校舍为避空袭,多建在山洞里。体育娱乐设施倒是很齐整,还有难能可贵的游泳池。当年,校长和陈姐姐都喜欢游泳,长洲岛有一片远离码头的沙滩,是他们常常去的地方。
      若要鸳梦重温,有什么地方比既是校园,又能游泳的陆大更合适呢?

      梓音只是担心:“宋女士并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怕陈凤茹听不得“蒋夫人”,梓音特地用了“宋女士”的称谓。
      不料陈凤茹道:“她早知道了,和他大吵了一架,现在生气跑到巴西去了。”
      梓音心说,中国战场、印缅战场,都需倚赖美国,蒋夫人与美国往来密切,他一定不会放走金援。若以更大的恶意揣测,也许只是借你将她一军?
      然而面对“苦尽甘来”、常常不自觉微笑的陈凤茹,梓音不忍心点破。兴许陈凤茹自己也知道,却还是宁可入瓮,再回梦中。

      欧阳修说“人间自是有情痴”,情痴的人,旁人以为苦,其实她甘之若饴。

      梓音不愿见校长,也没有雅兴旁观两人游泳,便让陈凤茹先入校门。
      挨了片刻,方要进去,听见汽车驶近的声音。梓音做过私运油的买卖,战争越往后,油越金贵,贵过黄金。重庆的汽车数目,大约还不及战前南京的十分之一。她无意去看是哪家的权贵,可汽车一直开过她身边才停下来。

      从后座下来一个人,是她昨天刚刚见过一眼的。
      他于穿着一贯一丝不苟,今次连风纪扣都扣着,更显得仪表威严。领章上,从前的一颗将星变成两颗,熠熠辉辉。
      他与她对视,举止似乎有些迟滞,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
      梓音先开口道:“听说胡将军获颁青天白日勋章,党国最高荣誉,恭喜了。”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看着她。

      梓音瞥见他手中的机要袋,问道:“汇报战况?”
      “我刚刚调任侍从室,在侍一处。”总算开口了。
      “哦,听说要擢升中将以上军衔,又要委以重任的,才能调到侍从室考察半年。看来又要向你道喜了。”梓音想,原来他来重庆,也不是专程来送启仁的,只是履新。
      他焦虑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警卫,打断她:“你住在哪儿?我晚上过来找你。”大概是觉得不够庄重,又加了一句:“有话要讲。”
      “就在此处说吧。”
      “这里不方便。”

      梓音冷笑道:“君子坦荡荡,有什么话藏着不能说,还不如就干脆秘而不宣,烂了也不要吐出来,反正你也习惯了。”

      这句话命中了他的痛处,他微微闭目,别过脸去,像是承受不住她的迎头痛击。俄而,又醒张一双长目,语气不容辩驳:“你在这里等我,我送了件,即刻回来。”

      说罢,疾步往里走,脚步竟有些仓皇失措。
      梓音当即掉头离陆大而去,连寄放的随身衣物都不要了。

      走到梓容住处附近,她见梓容家的帮佣急急忙忙走来,边走边四下张望。梓音喊住她,问她何事张皇。佣人差点没哭出来:“太太不见了!老爷说太太一定会坐船跑去南京,命我们去各个码头截。找不回,我们都要没命。您知道我们太太去哪儿了么?”
      顾墨三宠梓容,下人们都不喊“八姨太”,而是直接称呼“太太”。
      梓音还以为两人怄气,忙道:“你们太太气消了就会回去的,你也别找了,在家等吧。”
      佣人一急就说漏了嘴:“太太不会回的。老爷关了她几天,又打她,她好不容易跑出去,怎么会自己回来……”

      梓音抓住她的手腕:“你们老爷关了她?打她?”
      佣人慌忙掩嘴:“我没说,我……哎,怎么办,老爷说找不回太太,就一定是我们有人帮着她逃的,可我们哪敢啊,我是看太太可怜,刚怀了身孕,受不起那么重的手脚啊!”
      梓音气得发抖,心下一思量,便对这佣人说:“我妹妹性子烈,一定是去码头了,你还不快去追!”
      佣人闻言,也不四下找了,跌跌撞撞往码头跑。

      梓音联想到最近顾墨三的反常举动,隐隐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她见那佣人跑远,一刻也不敢耽误,飞快地往南边走——阿河没有别的去处,兴许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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