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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护宝人 ...

  •   坐牛车,走上30里地,就到了乐山城。

      小石子铺就的路,被公元八世纪修建大佛的工匠、被世世代代安守小城的乐山人踩得光滑平整。
      这一年,年轻的、操着各地口音的学生多了起来——武汉大学迁到乐山了。
      梓音比学生们早来一年,只不过不在城里,在乐山边上一个安平的乡里。
      需要透透气的时候,她就坐牛车到乐山城来。穿过紫云街,经过安澜门,走下一串天阶还要长的石梯,下到萧公嘴。

      在萧公嘴的正下方,就是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交汇的地方。有时逢着汛期,三条怒河在并流处激起冲天的巨浪,再落回来,成为汹涌不息的江流。

      这是许梓音所见过的最壮丽澎湃的江,让人每每看到,都觉得一世为人不过如此,再英雄再平凡,到最后都要与江流一并东去。这样想着,心就不会浮躁,又可以沉下气来与国宝相伴下去。
      每次返程之前,她都要在嘉乐纸厂买上几刀信簿纸。

      伐下峨眉山苍翠的竹木,浸泡在乐山大佛脚下的岷江水中,经年后造成嘉乐纸。那一缕淡雅的竹香,据说数百年后依然活在纸上。

      县城有滑竿可雇。给抬滑竿的农民付了鸦片钱,再给两元,就可以卧在竹条编的坐兜里,晃晃悠悠地回到乡间办事处。人兜在里面谈不上多舒服,但总好过坐牛车。
      坐在兜里是挺不直背的,只能仰躺着。光阴遁入风中,贴着脸,逃得不留一丝痕迹。
      为了防止泄密,她在离办事处2里的地方就下了滑竿,步行回到安平乡。

      国宝迁来时,没有哪座房子放得下,于是便分别放在宋氏、易氏、陈氏、梁氏、朱刘潘三氏宗祠和古佛寺这6个地方,梓音和小沈看顾不过来,打了申请,又在乡里聘了木工、泥工、炊事员、翻晒工。后来,政府又密调了五师第一连来守卫。

      办事处设在朱刘潘祠堂,这个祠堂存放的文物也最多。
      从全乡35个祠堂里挑中这个,无非是觉得贮藏条件好。但饶是好,也让梓音适应了几个月。

      梓音回到祠堂,小沈又在晒臭虫。
      “这臭虫也太能繁殖了,‘一夜见三辈’。昨天才晒的,今天又有了。阿音,我帮你把床铺抬出来。”小沈烦得不得了。
      梓音和他一起把床铺翻过来,往地上砸两下。眼见着就有几百个臭虫掉下来,在地上爬。小沈像发疯一样拼命踩,籍由那嘎叽嘎叽的声音带来复仇的快慰。
      梓音烧好开水,一盆浇下去,把躲在床铺缝里的臭虫烫死。

      这一系列举动,他们已经做的熟门熟路。因为每过一二天,就要杀一次臭虫。即便这样,依然被臭虫搅得失眠,觉得被它吃了血,浑身的血管里似乎都爬着数不尽的虫。
      怕白蚁把箱子驻了,每个箱子下面都垫着几颗鹅卵石。铺上棉垫,伏在上面用手电筒照箱底,就能看见白蚁有没有做隧道。一旦发现,就要马上把工人找来,把摞了六七层的箱子都卸下来。把这一片地都翻过来,洒防蚁药,再夯实了,把箱子堆回去。此外,每到太阳大的时候,要把字画翻出来,在房间里阴晒,去掉潮气。

      在这些繁重的工作之余,梓音写了大量的古玉研究文章。譬如如何根据“玉皮”(玉未雕琢前包裹的一层自然形成石质物)判断玉的年代,宋代玉执荷童子的几种常见造型,宋代仿古玉热兴起的原因等等。

      日复一日地晚间秉烛而书,她眼睛有些近视了,常常要微微翕起来才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小沈夸她,原来你眼睛大也大,但没有现在这样好看。
      梓音吃一口糙米饭,回敬他:“照你这样说,人人都该近视了,才有一种迷茫的美?”糙米饭吃惯了,每日萝卜汤和蒸蛋,她也不觉得腻了。在猪圈旁的粪坑上面大小便,也习惯了。
      只是这样的萝卜汤、蒸蛋和糙米饭,潘家的人要向他们收2 0元一顿。不吃?不吃就去别乡买去,只要在安平,都得受到这样的“官衙待遇”。在当地人看来,博物院也是官衙,又守着金山银山,不“劫富济贫”简直对不起这等天降宝贝的好事。

      在祠堂租金、日常用度上百般刁难就算了,初时,存放在其他5个地方的国宝,竟然常常被村民私自开启。大多数时候,大家看完了、叹完了,就放回去了。
      当然,也有存心不想还的。
      好几次,梓音把被当成“猫食盘”、“夜壶”的古瓷器抢回来,还要受尽嘲落、讽刺,气得发抖,恨不得立即搬到别处去。可她又清楚得很——哪一个乡,不和安平一样呢?就算当年民风淳朴的汀芷镇,也不过是因为村民们不知道粮仓里放的是国宝。

      闹得最凶的一次,是陈家的老祖母死了,陈家长子非要一尊青花大罐陪葬,说母亲临终前抱着青花罐爱不释手。
      “罐子上画了蒙恬将军,我妈最喜欢听孟姜女的戏,最喜欢蒙恬将军。”陈老大似乎理由充分。
      “可这个罐子不是你的,不是你妈妈的,是博物院的。”梓音不明白,这分明是很简单的道理。
      “你们放了这么多箱子在我们陈家祠堂,就送一个罐子给我行不?”
      “我们给了租金的。”
      “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明天天光我就把这些破瓷器都敲烂,谁都不好过!”

      梓音实在无奈,只好请来刘乡长,再次出示林森给刘乡长的手书。
      “北平文物,国之瑰宝,为避倭寇浩劫……汝当率众慎守,以死护之。”刘乡长读完,表面上帮着梓音安抚陈家老大,过后脸色也很难看,说道:“你不知道,你们来这几个月,闹得鸡犬不宁。以后你也别拿这封信吓我,我这贱命这辈子也见不到大官官,但我每天要见乡亲!”

      只得自己想办法,把存在办事处之外的箱子,又锁上一层铁皮。自此,总算没有私自撬箱子的事情发生。
      梓音吃着比珍禽还贵的萝卜丝,又想到来安平以后遭遇的种种,自言自语道:“我倒想知道,日本人有什么能耐可以治得了四万万中国刁民——像安平人这样的”
      小沈扒拉着饭粒,嘀咕道:“都说女人年纪越大刺越多,果然不假。”

      这话在阿嬷耳朵里听来,心里又难过了好一阵——阿瑶这孩子风华正茂的年纪已经没几日了,可她好像乐意在这乡里扎根似的。
      偶尔她也劝梓音:“夫妻两个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就这样不明不白走了,不知道姑爷怎么个急法?”
      许梓音垂着头,小口小口吃饭,眼都不抬。

      孙启仁并不是当年的“孙启仁”,他的身上没有伤口。他默认自己是,起初是为了让她与自己在一起,后来,只能用新的谎言去掩盖昨日诳语。
      她知道真相后,心里的失望自然是难以言表。但这并不是她决心离开的理由。

      新婚之夜过后,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于孙启仁,是无形的歉疚;于许梓音,是无声的责备。信任是双向的,你的坍塌了,我的如何焉附?猜忌随之而来。胡琴斋到重庆复命,约梓音小聚。孙启仁隐忍下来,却在第二天搬回孙府住了。

      梓音将两人南京相识以来的经过想了一遍,认为自己亦有错,拉下颜面去孙府,结果启仁不在,美英正指使着下人将几样古旧妆台和衣笼搬到孙启仁的房间去,硬气地对她说:“这些东西我用惯了,虽然和启仁在一处住,还是用着旧物好。”
      因为儿子私自成亲,孙夫人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压根没露脸。
      梓音懒得辩,也懒得辨,一声不吭就走了。

      接着,她得到消息,唐季澧偷偷投奔汪伪政权了,在那边当了不小的官。梓音十分不理解,唐季澧嘴上从来不空谈爱国,可也不至于当汉奸,竟会为了官阶逃到南京去。

      接着,她见到了一个故人。就是昔日长沙见过的,张钟麟的夫人。但张夫人如今不再是张夫人了。据说她长年随张钟麟行军,不知怎么性格就日渐乖僻起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病了不求医,反而求菩萨,儿子没了,张钟麟对她的恩情也没了。又一日,她点着蜡烛看书,把整个行辕都烧了。张钟麟一纸休书,张夫人变成了高女士。
      高女士见梓音独处,浮上一丝诡异的笑:“男人变心比变脸还快。”
      梓音还有心帮她写信劝钟麟哥哥。高女士断然拒绝:“覆水怎能收?我家中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我这就回西安。”梓音本想说,胡霖不是对你朝思暮想念念不忘么,其实你可以去找他。
      可是这番话,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

      接着,梓韵毕业了。卓鹏豪没有能够栓住她。她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留下一封信,和几个同学奔赴延安。信中,她以十分冷静的笔调告诉梓音,她已经从黎华那里知道父亲的故事,这给了她力量和光。在信的末尾,梓韵说:“阿姊,我坚信国人一定会胜利,坚信共产主义一定会胜利。我们在盛世见!”

      接着,邱邱说胡霖快要成亲了。对方是名门望族,兄长还是胡霖的顶头上司。邱邱点评道:“娶了个不怎么美貌但很有用的夫人。”摇摇头又说,最诡的还是他。

      梓音听后,掐指一算,从她离开南京,到现在不过三年而已,为何心境时过境迁,竟如同活了十年又十年?

      日日空袭,日日进防空洞躲避。有一日她在拥挤不堪的防空洞里,见到了两个月未谋面的孙启仁,他正护住孙美英,让她不被人挤到。
      梓音转过身去,不欲与他们相认。她几乎忘了,她住的地方,离总参谋部很近。

      空袭过后,她照例去看小沈,看有无要帮忙的地方。去到山北面的仓库,意外见到小沈正在装车。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三年前,在朝天宫,她为了是走是留,和小沈几乎吵起来。那根本是一个传奇的开端。然而传奇有如烟花,绽放过就皆大欢喜了,没有烟花会一直放下去。
      她的爱无疾而终。她想做一件有始有终的事,哪怕它不再是传奇。

      就这样,她带着不情不愿的阿嬷,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同小沈一起乘车来到朝天门码头,溯水到宜宾,再到乐山,在不为人知的安平住了下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护宝人。
      从这一天起,北平博物院给她发薪水。一个月是一百二十元,按照普天之下通行的打八折“国难薪”来算,实际拿九十六元。

      那一段时间,重庆正遭遇频繁的轰炸。日机每天来好几趟,如入无人之境。梓音走的当天,日军飞机在各部门办公署一带投下□□,许多楼都倒了。来不及躲到防空洞的市民,都被掩埋在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能辨认。梓音住过的小院子,也烧了起来,整座房子都毁了。

      梓容和顾墨三跑遍每一家医院,都找不到阿嬷和姊姊。顾墨三流下两滴泪水,梓容推他:“大姊怎么会死?我和阿箜都还活着,她是不会放心死的。”顾墨三这才发现,自己的八姨太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知道许梓音下落的人,只有三个。阿嬷、小沈和博物院的院长。其余雇来的工人,还有驻守在办事处的第五师第一连官兵,只知道她是“姚”(瑶)小姐,其余都不知情。在这样的年代,一个人消失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第五师的师长就是邱青,可邱青只知道自己的第一连去执行特别任务了,不知道这任务和国宝有关,更不知道许梓音就在第一连驻防的乡间。
      许梓音每天查白蚁、杀臭虫、点册子、写书稿,心一日平静过一日。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一是去乐山城买一些日常用品,二就是一架军用收音机,破破烂烂的也还能用。

      有一天,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个新闻:日军对太行山区的八路军总部进行大扫荡,除小部分队伍突围外,其余全部战死,一千多人的辎重、文艺、后勤兵都不愿被俘,跳崖身亡。副参谋长左叔仁中弹牺牲。
      左叔仁也是黄埔一期,那时是被周主任亲自介绍加入共产党的,性格豪爽,非常优秀。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跟青年军人联合会的赤色分子走得更近,而跟孙文主义学会的蓝色分子反而远些。之所以后来本末倒置,全赖蓝营的学生们偶尔能碰面,而加入共产党的黄埔生,要么都山沟里辗转迁徙反围剿,要么从事地下工作,不能露脸。

      她无法想象,一千多个没有战斗力的八路军一齐跳崖,那是怎样的惨烈。
      幸好,梓韵大概是在延安,不是在太行山。

      北平博物院的马院长来乐山办事处视察,在清册上随便圈了两箱。小沈不到十分钟就把两个箱子从祠堂里提了出来。马院长很高兴,说乐山的库房很有条理。小沈指指梓音:“多亏她编了个索引。”
      马院长长叹一声:“于兄托付的人,怎么会错呢?”
      梓音写书稿遇到瓶颈,问马院长有无《奕载堂古玉图录》。马院长提议她去重庆找找。梓音起初觉得不便回去,可又想知道两个妹妹的近况,于是告了个假,乘邮政局的车独自回了重庆。

      她穿着村妇的衣服,挽了发髻,又用围巾裹了半边脸,回到两年前住过的院子。大火过后,院子已是断壁残垣,惟有榕树发了新芽。
      梓音见院外面的铁皮信箱居然还挂着,于是将眼睛贴在投信口,心存一丝希冀。

      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信都在我那,跟我去取吧。”
      梓音愕然转身,见孙启仁一身夏布白色长衫,孑然独立,只是脸颊上有淤肿未消的印子。
      她踯躅:“在你家?有点远。我……”
      孙启仁指指不远处的瓦房:“我搬到附近来住了。”
      来不及思考他搬家的原因,她跟着他走到瓦房前。孙启仁见她不欲进屋,就取了一大包信折返来,交到她手上。
      “每个月都有好几封,我怕塞满了投不进来,只能越俎代庖替你存着。”启仁一身淡雅,更显得目若星辰,“知道你会回来。”

      就如南京栽满了法国梧桐,重庆则载满了小叶榕。他俩就站在小叶榕树下。
      梓音心境已经平复,抱着一捆信,说道:“其实美英挺好。要相夫教子持家,就得她这样迷迷糊糊又有些小得意的女人。不管你美丑姝妍,永远当你是国宝。你跟她也是有缘,在一块挺好。”
      孙启仁垂下浓密的眼睫,并不回应。

      梓音想缓和气氛,又开玩笑说:“你脸上怎么弄的?美英尚武?”
      孙启仁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你那些好哥哥。张钟麟和胡霖他们,说我没好好待你,打的……我也没还手。”
      梓音有些讪讪:“他们管那么多干什么……启仁,之前我没拉下脸来问,你可知道,送我回棉湖的,究竟是谁?是谁替你执行的任务?”
      启仁摇摇头,自我解嘲般:“我也想知道是哪个混蛋。等我搬了货回来,只听说林主任曾派我去棉湖,我不在,有人替我去了。因那晚商团趁机寻事,在校学生紧急调往广州,竟查不出是谁了。”

      梓音好不失望,与他辞行。
      启仁想了想,还是说:“73军有个暂编师师长阵亡,我申请调任。当参谋当得疲沓,想去前面。”
      梓音本想问,那你母亲怎么会答应,但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也只能说一声:“保重。”
      “你也一样,等胜利了,咱们再见吧。”

      这个时候说胜利,其实还是远在天边的事情。越是远,越常常说这两个字眼,就像远行的人,要常常抬头,看看挂在夜空里指路的星。
      孙启仁望着一身农妇装的许梓音走远,心想她怎么会以为扮得像呢?农妇不会这样走路,也没有这样的眼睛。
      许梓音仿佛知道他在看她,还是回过头,冲他挥挥手。他亦挥手。

      梓音永远忘不了这日,一身白色长衫的孙启仁,立在重庆街头亭亭冠盖的小叶榕下面。她也很想骂那个顶替了孙启仁的人一声混蛋。

      她怀抱着一大捆信去找梓容。梓容顶着一头的塑料发卷,也不惊也不喜,把顾墨三从房间里抓出来:“看,我说她死不了。”
      在梓容处用了晚饭。梓音问起,梓韵是什么时候恋爱的,梓容又不高兴了:“她又没给我写信,你反倒问我。那小子不是你安排的么?”原来梓容不光口是心非,也有洞见的本领。
      梓容气呼呼地去给梓音找换洗的衣服。梓音趁机问老顾:“一晚上你都闷闷不乐,难道你顾墨三也忧国忧民了?”
      老顾吐了烟圈,有些惆怅地说:“假使,是说假使啊,我负了你妹妹,你会如何?”
      梓音大笑:“你还知道什么叫‘负’?看来你真喜欢阿河。会如何?如果是因为女人,那女人一定会被阿河杀了;如果是别的,还真不好说。”
      老顾摇摇头,说,要真是因为女人就好了。

      梓音洗了个澡,换上梓容松松柔柔的绒缎睡袍,坐在被窝里拆信。
      卓鹏豪的信都是浅蓝色的航空信封装着。梓韵的,全是黄褐色的牛皮信封。蓝与黄,倒和他俩的处境十分相衬。
      先拆梓韵的。因为根据地不通邮,梓韵的信既无地址,也无邮戳,更谈不上日期。不知道转了多少手才塞进信箱里。她的信分两类,一类给梓音,一类给卓鹏豪,后者比前者多一倍还不止。梓音笑着摇摇头,拆掉自己那几封,按落款的时间排了顺序,一封接一封地看。

      头一封信是在她离家的第三个月:
      阿姊,
      我已经来到延安了,想象过无数遍的景象就在眼前。
      高高的宝塔山,清清的延河水,整齐的窑洞。阿姊,你想不到我有多高兴。
      这里有许多和我一样来自各地的青年。他们从前是工人、记者、电影明星……现在都是革命同志。我还见到了印尼、越南的华侨。阿姊你知道么,和他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一点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
      最令我惊喜的是,周书记来延安时说他记得你。阿姊,我一直敬佩你,这几个月常和你生气,为你不理解我而烦恼,但敬佩你的心情是没有变的。连卓鹏豪也说,你大姊真漂亮,又有风度。
      我和他是在我离开家之前确定恋爱关系的。我告诉他我要走了,他很难过,但是没有阻拦我。阿姊,你不会为我年纪太小就恋爱而生气吧?我实在怕我走了,而他又是女学生们心中的蓝天英雄,他会忘了我……后来他要亲我,我觉得不庄重就没有答应,现在悔得厉害。在他眼里我总是个小孩子吧。我蠢得和他拉勾,约好胜利以后见,谁也不能想别人。
      阿姊,他难得回一次重庆。给他的信只能托你转交。他在American Volunteer Group(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第23战斗机大队,你大抵可以通过二姊夫查到他最近的驻防地。
      阿姊,最近,我学会了唱《延安颂》:
      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
      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
      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
      ……
      阿姊,你和卓鹏豪都不必回信,因为无法捎到。
      见字如面,见字如歌。
      组织上没有确定将我分到哪个部队,可我一天都等不及了。
      妹妹:许梓韵

      梓音看到“见字如歌”,情不自禁地笑了。梓韵比全家姊妹都要敦厚善良,少有俏皮的时候。大概是恋爱了,就不一样了。

      许梓音迫不及待地看第二封:
      阿姊,
      今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因此我宽容自己发发牢骚。
      这里真的很困难。一个人一天只有三两小米。从前我一顿可以吃三两的,现在熬成粥都撑不过一天。每天要去挖野菜,最好的伙食就是大米、面条和野菜煮成的糊糊。只有一身棉衣,白天穿,晚上盖。虱子遍地都是,我把头发都剪了,因为全是虱子。
      阿姊,我也不是抱怨生活的困乏,而是一想到二姊夫家中的红酒牛肉,就困惑同样是革命、抗日,为什么我们这么苦?然而,我是不怕的,我深信我们靠着这种吃苦的坚韧,一定能取得胜利。
      还有一个苦恼是,我不该教延安保育院(大部分是革命烈士的子女)的孩子唱歌,被人听到了,就把我安排进了政治部宣传队。开始我有情绪,觉得自己不是来唱歌的。可后来也想通了,战士们需要歌声,宣传队也是必不可少的。
      阿姊,卓鹏豪有没有收到我的信?他回信说了什么?
      从前在家,阿嬷会给我煮一大碗面过生日。写到这里我肚子又开始抗议了。快开始排练秧歌了,我得走了。阿姊保重。
      妹妹:许梓韵

      梓音听她说的这样辛苦,难免心酸,可看到下一封信,又让她开怀大笑起来:
      阿姊,
      这里女同志少。大家一心扑在革命上,都是不恋爱就结婚的。女子大学门口,很多男同志排队站岗,出来一个女同志,就有人上去问,你有对象吗?中意我吗?中意咱俩结婚吧。我也常常被这样求婚。每次我都自豪地说,我有对象了。他们不信,问我对象是哪里的,我很想大声说他是开驱逐机的,是The Flying Tiggers,可是不能。虽然合作抗日,但有一个异党的好朋友,我怕别人会多想。因此,我只能说他是大学生,还在学校。

      梓韵一共写了6封信。在第六封信里,她夹了一张美国记者给她拍的照片。照片里,梓韵果然铰了齐耳的短发,刘海下面是许家姐妹祖传的剪水双眸。脸已经不似在重庆时那样白净了,颧骨上有曝晒劳作后形成的酡红,但笑容也承接了阳光的明媚。照片下方有冲洗时印上去的字。
      “1942年3月延安留念”。

      然而,当梓音看到这封信的内容时,笑容瞬间凝住了。她花了好长时间才能认出信的最后几行字。

      “阿姊,中央决定加强敌后文化工作和文艺干部培养,我要跟鲁艺的干部去八路军太行山总部了。听说那里的左叔仁参谋长也是黄埔一期毕业的。到了太行山,不能写信也未可知。阿姊,保重,咱们胜利后再见。咱们一定要替阿爸实现他的盛世梦。见到卓鹏豪,替我问问他打下几架敌机了?”

      太行山,太行山……上次说八路军总部出事的地点,不就是太行山?

      顾墨三打了洗脚水来,正在给梓容捏脚,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梓音等不及开门便走了进来。
      顾墨三颇为尴尬。梓音却像没瞧见一样,惊慌失措地对妹妹说:“阿箜去了太行山。”
      梓容平时是个不问国事、战事和政事的人,这一次却出人意料地差点没踩翻洗脚盆:“冈村宁次5月份不是把八路军总部端了吗?阿箜是什么时候去的。”
      梓音只能强压着担忧,说梓韵在3月份就去总部了。梓容也是万分担心。顾墨三知道这位姨太太的脾气,马上披衣服:“我知道我知道,马上就去部里,跟八路军联系,打听梓韵的下落。”
      梓容补充了一句:“没打听到就不要回来。”

      顾墨三走后,姐妹俩睡在一个床上。
      许梓音一句话都不说,梓容不停地安慰姐姐,最后也不耐烦了,发脾气道:“你还说你不偏心,梓韵没有音讯你就着急得睡不了觉,要是换做我,你肯定呼呼大睡。”
      梓音听她这样说,只能假装闭上眼睛。
      其实两姐妹都是一夜无眠。

      顾墨三一直到中午才回来。回来后,姐妹俩望着他,都不敢问。顾墨三张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这样的沉默大概持续了好几分钟。梓音便什么都知道了,对顾墨三说:“你讲吧。”
      顾墨三说:“八路军总部方面讲,许梓韵是延安过来的政治部宣传队干部,她和鲁艺的文艺兵,还有管辎重的,一千来人,撤退的时候被日军发现了。他们不愿当俘虏,鲁艺都是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更不愿被日本人糟蹋,她们……挽着手跳崖了……”
      梓容眼睛立刻红了,不肯相信:“没人亲见阿箜跳了,我是不信的。那么多人,也许侥幸逃掉了呢?”
      顾墨三点点头:“是有人逃掉了,挂在树枝上没摔死。据她说,梓韵的确是……牺牲了。在跃下山崖之前,她还唱了一首歌,正是她常教鲁艺的女学员唱的。”
      ……

      那是许梓韵在长沙女中时,学会的歌。鉴湖女侠秋瑾填的词:
      “我辈爱自由,
      勉励自由一杯酒。
      男女平权天赋就,
      岂甘居牛后。
      愿奋然自拔,
      一洗从前羞耻垢。
      若安作同俦,
      恢复江山劳素手。”

      梓音轻轻哼出上半阙,掰着指头算年月,然后,像聊家常一样对顾墨三说:
      “阿箜取这个乳名,是因为她出生在香港,取了个地名的粤语谐音。老顾你知道么,阿箜是我们家最乖的孩子。2岁的时候,她在坚尼地道的屋企里,跟着梓笑学唱童谣。黄牛黄到桑上,桑山青潮长(放牛放到山上,山上青草长)。

      4岁的时候,在棉湖的客家围龙屋高墙下,问挨了打的我疼不疼,发誓说不离开阿爸阿妈,不让他们伤心。

      11岁的时候,阿爷阿嫲在南洋去世了,叔叔和姑姑不给我们汇钱了,生活变得很窘迫,阿河那时还不懂事,总是有怨言,但阿箜就常常安慰我,自己从前好一些的衣服,都偷偷拿去当掉。

      13岁的时候,她跟着我离开南京,在江轮上,哼着‘长长长,亚洲第一大江扬子江,源青海兮峡瞿塘’,说终于理解了老师所讲的‘山川信美,焉能让倭寇践踏’。

      14岁,在长沙女中遇见了我父亲的情人黎华,黎华教她唱秋瑾的歌。对,就是我刚刚哼的那首。

      16岁,她瞒着我们加入了共产党,我总是说她,她表面上不反驳,但我知道,她可能要离开家了……

      老顾,阿箜一直是我们家最乖最孝顺的女儿,她连一场正式的恋爱都没谈过,就……她什么都没经历过。老顾,阿箜只有18岁……你们打的什么仗,累这些女孩子离开家上战场,阿箜只有18岁。”

      梓容流了满脸的泪,站起来死死地抱住姊姊,哽咽着说:“你别说了,你哭啊,你倒是哭啊……”

      梓音流不出泪来,反反复复对顾墨三说:“她只有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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