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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的飞虎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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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梓音展开卓鹏豪寄给自己的信。
因为知道了梓韵已经不在,读卓鹏豪的信,竟觉得字字锥心:
大姊,
近来可好?
上次吃完姊姊姊夫的喜酒后,我就到亚利桑那州威廉空军机场受训。
我生在一个开明的家庭,父母亲赞成自由恋爱。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我亦经历过两段恋情。可见到梓韵之后,我竟觉得十分后悔。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安安静静也能焕发温润光彩的女孩儿,如果我是诗人,大概会用满月或者翡翠一类的事物来比拟她。可我笔力太拙,只能将一个词说上很多遍,那就是美好……
远隔重阳,我给梓韵写信,她回信说她年纪还小,又问我们航校难道鼓励学生恋爱?我请我的美国教官写了一段话给她,说他们做过统计,飞行员若为了保卫在地面上的爱人,是会更加全力以赴的。
梓韵是个善良的女孩。她马上跟我回信说,如果没人关怀你,那么我来对你好,将来你要驾驶中国飞机,把日本飞机赶出去。我自认很卑鄙地利用了她无私的对祖国的爱,来成全我个人的情感。可我又觉得我在帮助她,之前她告诉过我,她仰慕一位年长她很多的将军,那是神圣而光辉的爱,她要怀着这份仰慕一直到老。
回国后,梓韵如约来见我,她变得更加美丽了,但带来的却是令我伤心的消息——她要去心目中的圣地延安。我想我不能阻拦她,也阻拦不了她。她虽然温和自持,却是个很有主见且一以贯之的女孩儿。决定了的事,是会倾全力去实现的。正因为如此,她走之前说要和我确定恋爱关系,我多么欢心鼓舞。
虽然我们即将面临不知多久远的分离,我却坚信她会实践自己的许诺。
大姊,我已随队驻扎在桂林秧塘空军基地。这里的人们对我们特别热情,下午马上有一场篮球赛,是我们对李家村第6军分校的学生兵,但人们打的都是“欢迎空军英雄”的旗子。我深知,我远远称不上什么英雄,一切只是尽一个国民的责任而已。
大姊,随信附上给梓韵的书信,请您代为转交。
敬祝姊姊姊夫一切皆好。
大姊,
正式执行空中驱逐任务已有半年了。
日军有各式战机800多架,而我们只有300多架。飞行员的经验也大大不如日军。然就在这样不利的局势下,我们未尝一败。面对各式各样的鲜花和礼赞,我的心却是凄苦的:同我一齐在美国受训的同学之中,已经有半数在执行任务时牺牲。我的好友,高晋,前天和队友执行轰炸任务,以求切断日军补给线。在下降、接近目标的过程中,他中了弹。本可以选择跳伞的,但是因为飞机的宝贵,他坚持驾驶着飞机返回了基地,也最终不治。
每一次赴战前,我们都要在一张宣誓纸上签下姓名。“我等既为军人,生死已置之度外,若为民族、为国家,虽不幸战亡,为无上之光荣。”每签一次,我都觉得和梓韵又远了一些。我在潮热的云南,她在北方的黄土地。在近来的信中,我已不怎么倾诉我的思念,怕将来会害了她。
大姊,这几封信,请您设法一并转交。今后,我也会减少写信的次数。
大姊,
近几个月未能给你写信报平安,是因为我在医院里疗伤。寄出上一封信后,我就转而驾驶战斗机了。有一次和日本轰炸机正面相逢,我们忙着打他们,没有留意到他们的战斗机从上面飞过来袭击了我们。这一仗牺牲了很多人,也损失了好几架飞机。
不过大姊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头部受了轻伤,现在已经痊愈了,并已回支队报到。
大姊,这一回我没有信要转交梓韵。战争让我迅速成长了,我已明白不再与她联络即是对她最好的祝福,因为我的身份和随时会到来的死亡,令我无法再奢谈爱情。如大姊能与她联系上,就帮我撒个谎,说我已经在桂林成婚了,请她亦不要再记得我——当然,这可能是我多想了,她身边有很多革命同志,是否还在惦念我呢?她对那位将军的感情,是否依然萦怀?
大姊,我认为你可以明白我的苦衷,于是和盘托出,希望你不要怪我的绝情。桂林市民筹资建了一座招待所,有舞厅、酒吧、乒乓球室,就在环湖南路介然堂魏家花园后面,专门拨给我们。每一次战斗结束后,我的战友都要纵情饮酒、歌舞,忘却战争的残酷。我却命令自己克制着,只要想一想梓韵,想一想就算某一天我和我的同伴都死了,换来梓韵依然鲜活地活在世上,她会嫁人、生子,会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上,我就不再惧怕残酷的战争。
附上我和支队新的P-51野马战斗机合影,证明我的确是痊愈了,请大姊万勿担心。
梓音看那照片。
卓鹏豪穿着飞虎队的中尉制服,站在一架漆了鲨鱼嘴的战斗机前,依然英俊逼人,可已经不再是前几年来家中吃饭时那个无所畏惧、满怀豪情的少年。他现在大概不会说豪言壮语了。战争催熟了中国的几代人,让他们内敛、克制、自持。
即令他说要与梓韵分手,梓音也觉得,必须要将妹妹的信交到他手上。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与桂林秧塘基地联系后,她得知——在几个月前的豫湘桂大战中,为炸毁日军运送兵员、物资的必经要冲——黄河铁桥,空军多个大队纷纷参战,卓鹏豪中尉在第二次轰炸中,成功炸毁了中牟黄河大桥的两个桥墩,使大桥无法通行,然而我方机群遭遇了敌方9架飞机的追击,卓鹏豪中尉的飞机坠毁在黄河边。由于在沦陷区,尸首仍然在日军手上。
在确认了梓韵的死讯后,梓音一直没有哭出来。她只是变得有些迟滞,说话和反应都要慢上一拍。现在得知了卓鹏豪的死,她却再也抑制不住。
两个正当最好年纪的年轻人,分别在太行山和黄河边,以不同的方式,将生命和身躯,祭了自己的民族和祖国。他们给对方写了很多信,彼此却都未能读到。
梓音没有拆开两人之间的信,那是不属于她的芬芳和苦涩。
她在嘉陵江边燃起火堆,将蓝色的航空信封和黄色的牛皮信封交替着放进火堆里。烧到蓝色的信时,她低声道,阿箜,这是给你的。烧到黄色的信时,她就说,鹏豪,这是给你的。
最后,她将两人的照片一齐放进火舌里。卓鹏豪与他的战斗机,梓韵与她的窑洞,青春容颜、巍巍太行、滚滚黄河、厚重的陕北大地、清灵的漓江山水,错觉般地在火焰里绽放出炫目的光芒,然后化为灰与烟。
“山川信美,焉能被倭寇践踏?”这是梓韵乘船航行在长江上,说过的一句话。
最后,她终于用自己祭了山川。
火燃尽后,江风卷起灰烬,半入流水,半落尘埃。
许梓音忽然想起黎华的话——即使化成灰烟,也总有一个地方让他们再相见。梓音能做的只有那么多,给一个地方,让这些信,代替他们的主人,实践太平盛世再见的诺言。
随后,梓音拿出自己所有的资财,捐给国民政府,指明要用捐款买一架P-51野马战斗机,增补到第23战斗机大队。负责接受华侨捐款的部门问她还有无要求,她想了想说,要在飞机前面漆一个鲨鱼嘴。
这个鲨鱼嘴是飞虎队的标志,中国百姓不知为何,一定认为这个鲨鱼嘴像老虎头,于是叫他们飞虎队。
空军方面起初不答应,说美国参战以来,这支飞行部队不再是雇佣军,所有飞机前面的鲨鱼嘴都抹掉了。可梓音坚持要漆,她对接待她的女孩子说:“我妹妹不知道现在不让漆了,她只认识鲨鱼嘴。我怕她认不出来。”
空军大队后来终于答应漆了,那架飞机,成为中国几百架飞机中仅剩的一张鲨鱼嘴。
办好这一切,许梓音回到乐山乡下,阿嬷见她形容憔悴,吓了一跳。问她,又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在床上躺着。
阿嬷破例切了一小块猪脑袋肉,放在饭里焖得香喷喷的,喊缩在被子里的她:“阿瑶,食口饭。”
……
“阿瑶,食饭。”
……
小沈知道梓音回来了,为她居然不杀臭虫就往床上钻而很是不屑,热心地要来给她杀杀虫。
平素有外人在时,阿嬷不说家乡话。这回她没看见小沈进来,依然用家乡话讲着:“阿瑶,阿嬷求你,食口饭。”
小沈听见了,顺口说道:“原来你小名叫阿玉?真巧了,你叫阿玉,又喜欢玉。”
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许梓音,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自言自语道:“阿玉?”
阿嬷和小沈都不知所措。梓音用自己的家乡话又重复了两遍:“阿瑶,阿瑶?”
小沈当她疯了,上来摸她的额头:“你着魔了,喊自己做什么?”
梓音忽然想明白了,厉厉地看着阿嬷:“你说你给他涤了衣服,又好吃好喝招待了他。那么你该认得他的,为什么不说?你见了他又怕什么?你瞒了我多少?”
阿嬷听得云里雾里。梓音痛心疾首:“阿嬷,你一开始就知道孙启仁不是送我回棉湖的那个人,你为什么不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才是,你为什么不说?”
阿嬷这回听懂了,见瞒不下去,只好支支吾吾地讲:“在南京时,他来找过你一次。那时你和姑爷刚刚认识,你虽没松口,可阿嬷觉得你心里是有姑爷的。你为了替阿河阿箜挣学费,吃了很多苦,阿嬷看着心疼……见他找来了……害怕你掉转头跟了他,不要姑爷,那这辈子的苦就吃不完了。阿嬷硬着心肠对他说,我们许家是大家族,你从小就没受过累,他一个穷当兵的,凭什么惦记着你……还告诉他,你已经错认姑爷是救命恩人了,现在两个人感情稠着呢,叫他死了高攀的心,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梓音本以为阿箜死后,心就再不怕锐器了。可是听到他这么骄傲的人,被阿嬷如此奚落过,不禁心痛万分,伤心地问:“是在我在上海受伤前?”
“是。”阿嬷抹着眼泪,“大小姐,我不是要害你。我真觉得姑爷是个好人。”
那年住院,她撞见他师长的夫人寻死,他沉痛如同己丧,告诉她:“思念永远比人生长。启仁没有从军,挺好,将来你不会像我们师长夫人这样……”
她认不出他,是因为他不想叫她认出来。他比卓鹏豪觉悟得更早。
他始终哑忍着没有告诉她,但细细想起来,也还是有蛛丝马迹的。
譬如他们在长江上遇见,他说起自己受伤的经历,见梓音记得三期的谢友元,曾漏过一句:“这些不相干的人你倒是记得清楚。”
譬如长沙大火过后,他刚转醒,见她在身边,喊了一声“阿玉”,她以为他仍旧在梦中惦记着高小姐,他说:“无人之时,你让我喊一喊又何妨。”
又譬如,他俩联手骗过张钟麟,跟着车队驶向湘西,他戏谑要她还债,说“亲情、友情、恩情,乃至男女之情,人与人的关系,归结为缘,那是佛家说法,归结为欠债,才是正经道理。所以,欠债乃是稀松平常的事,你千万不要心生愧疚,记得还就好。”当时她依样画葫芦回答他:“物、景、情、境,与人相逢相会之后,念念不忘,那是记性好的人,最终忘掉,才是正常人。所以,忘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胡师长千万不要因为我忘了还钱而沉痛……”他淡淡应了一句:“的确是稀松平常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在他找到她之后的几年中,他们有幸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不是上天格外开恩,而是他一直放不下她。放弃调防后方,请缨留在长沙,陪她去湘西,因公来重庆头一件事便是找她。
而她,其实早在某一个瞬间就偷偷喜欢上了他。不然不会在长沙时,偷听见他和启仁的对话,心里分出高下,这才答应了孙启仁;不然不会一想起他们在重庆见的最后一面,就只记得漫天的朝雾和黄褐色将官服的背影;不然不会在听到他快要成亲时,产生远走的念头。只是这些萌芽,都被她矢志从一而终的爱情信仰吞了下去。
梓音忙忙下地找鞋,在仅有的衣服里翻来翻去。阿嬷看着她长大,当然知道她的念头:“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梓音头脑很清楚:“我先回重庆,问了再去。”
阿嬷嗫嚅着说:“那姑爷怎么办?”
梓音的身影顿了顿:“阿嬷,我只想再看一眼他。现在陪都人心纷乱、哀鸿遍野。日本人用各个击破的战术,将第六战区第29集团军、第10集团军打得找不着北。从湖北到四川尚无公路,日军机械化部队要翻山越岭从陆路攻打重庆不太现实,现在他们集结了10万兵力,预备打通三峡天堑,攻下重庆。他也在六战区,我怕再不见见他,就见不着了。”就像梓韵和卓鹏豪,再也见不到了。
阿嬷听不懂这些战略布置,还想劝什么。
梓音却像孩童得不到家长许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般,发起了倔气,委屈地几乎哭出来:“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了呀。”
小沈一直被忽略,茫然地插了一句嘴:“你们‘他’来‘他’去,他是谁啊?”
梓音像对待一个懵懂的孩子一样,按着小沈的肩,启蒙教育般郑重神圣:“胡师长,记得么?”
“小胡师长?”岂料小沈并不意外,“阿音你不会这么愚钝吧?他要是心里没有你,跟我们走那么远,受那么多苦?他又不是圣母玛利亚?”
梓音点点头:“都说当局者迷……小沈,我把国宝托付给你。要记得天天开收音机听战报。如果日本人逼近重庆,那么乐山也不能呆,尽快和马院长联系,转到云南贵州一带,那边地势险峻,容易藏身。”
小沈十分难过:“你又要抛下我?”
梓音拥抱了一下他:“你可以的。等我回来吧。”
小沈被高他一头的梓音抱着,差点没当即风干成石。
梓音不忘嘱咐阿嬷,可眼睛却看向别处:“我不怪你。可是现在我要离开乐山了,你要不要去阿河那里住?”
阿嬷不肯:“看她和那个顾老爷一处,我总觉得不是个长久的样子,心里不踏实。我还是在乡下呆着。”
梓音也不勉强,这就去了重庆。
顾墨三说,江防军步步后退,长江据点逐一被攻。如今日军正在宜昌一带,已攻下全福冲、渔洋关,正向清江、石牌推进。石牌是入川的最后一道门户,如果此地江防不保,则国民政府危在旦夕。陈辞修兼着两个战区的指挥官,人还在印缅战场,听见重庆都快被攻下了,慌地连忙坐飞机回湖北恩施第六战区指挥部,命令自己的心腹部队18军死守江防,18军主力11师驻守石牌,拱卫陪都。
顾墨三偷看许梓音的神色:“悔叫夫婿觅封侯了吧。虽说委座有令,提少将必须要当过师团长,可在这个时候上战场……不好说啊。”
梓音替启仁辩解:“孙启仁不是为升少将,我也不是为73军。我想知道,现在怎么才能最快到石牌?”
顾墨三诧异道:“你去石牌?那里过几天就是个绞肉机了,多少活生生的肉塞进去,都会被绞成肉糜出来。小妹,啊不,是大姊,你——”
“那么,这两天有没有运输队去石牌?我想搭车?”
“陆路不好走,几次补给都是水路过去的。最近也没有安排了。”
梓音一秒钟也不想耽误,说了声告辞就往外走。梓容跟在后面拼命追,追了七八个坡,看见姊姊踩进水里,爬上一艘刚解绳离岸的小船,终于狠狠骂道:“跑,跑你个不缠脚的大脚婆,发的什么疯啊。”全然忘了自己也没缠过脚。
梓音刚才踩着齐腰深的水,才赶到这艘船,而其实人家并不欢迎她。
“五月浪急,我们往下走是卖命赚口钱吃饭,你好好一个姑娘跑我们这来干嘛?”船上有人道。
梓音接过不知谁递来的干帕子,道了一声谢,也不多言语,只说不会少船钱。
船老大不放心地问:“你到底是要去哪里?”
“去石牌。”
“还好是到石牌。再往下也去不了了,听说都叫鬼子占了。”船老大说,“姑娘,这三峡浪滩比老虎还凶,你抓稳了。”
她不是没坐过船,可这一路的腾挪跌宕,依然让她吐了一路。好在下三峡的确是快,不一日,轻舟已过万重山。
远处一根孤单的石峰拔地而起,顶着一块巨石,远望就如同巨大的灯塔。船老大指着“灯塔”说:“那是灯影峡,张飞张翼德曾经在那边擂鼓退敌的。灯影峡下面的小村子,就是石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