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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剑走天涯 ...

  •   许梓音错愕了几秒,伸手替他拉开铁门,心里兀自想着究竟要说什么。
      胡霖径直往里走,边走边说:“离总参部很近,孙启仁还挺会省事。”

      许梓音倒像客人,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见他摘了风衣挂在衣帽架上,已经闲闲落座,便去厨房拎了开水来冲茶。
      孙启仁大概听见外面的响动,这时也收拾停当走了出来。梓音觉得有些尴尬,启仁一大早出现在屋里,仿佛两人已经生活在一起似的。毕竟还未成婚,可梓音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启仁和胡霖两人打了个招呼,倒丝毫未觉得突兀。

      启仁拣旁边的沙发坐下,笑道:“侍从室三天前发电报让你来,你倒来得快。”
      “校长要当面听汇报,能不快么?”胡霖从军装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烟夹,拈了一根烟,对启仁说,“我的副官主任从前是跟着梓音的,他告诉我地址。我见离各个衙门口也近,下了船就直奔来了。等那些老爷升堂了,也好早点过去。”

      启仁想从烟夹里顺一根烟,伸手来却被胡霖绕过。胡霖自己取了一根,递给他,解释说:“烟丝不好,你别嫌弃。”
      梓音总算找到一个话题:“队长当你的副官主任了?”
      “郑副官人欠机灵,胜在忠厚。”胡霖指着梓音腰间的围裙说,“是不是做了早饭?”
      梓音连忙说:“有,熬了粥,还有两样小菜,我给你们端出来。”
      见梓音进了厨房,胡霖转头对启仁干笑:“让‘小妹’给你洗手羹汤,好多人该艳羡你了。”

      启仁并不会吸烟,一口烟呛到了,咳红了脸:“大约今年成婚,到时也请伯玉吃酒。梓音常说,在湖南时多得你襄助。”
      胡霖猛吸了一口烟,仍旧笑道:“战事绵密,恐怕来不了。”

      说话间,梓音已经摆好碗筷,招呼他们来吃。启仁本来慢条斯理的吃饭风格,今天却囫囵吞枣吃完,用手绢抹抹嘴,说早上还有会,先去部里,要胡霖慢慢吃。

      只剩下许梓音和胡霖两个人。胡霖低头咬一块泡鸭爪,梓音看他吃也不是,不看他吃也不是。觉得房间格外静,静得瘆人。

      她自言自语道:“阿箜和阿嬷怎么都睡懒觉了?我去喊她们起来。”
      到梓韵房门口,她边敲门边说,你胡哥哥来了。到阿嬷那边,敲着门也不见答应。梓音索性旋了门把进去,见阿嬷其实早已起身,叫她一声,应得迟疑。梓音说:“不是什么客人,朋友而已。”

      胡霖见阿嬷出来,放下筷子,喊了一声,阿嬷应完了便说要去洗衣。梓音喊住她:“昨晚不是都洗了么?阿嬷,我看你精神头有些恍惚,还是躺着休息罢。”阿嬷得了这句话,搓着手便又回了房。
      梓音未及狐疑,见梓韵换了一身桃红色洋装出来,于是取笑她说:“我还说你磨蹭什么,原来挑好看衣服去了。”又对胡霖说:“你在我妹妹心中的形象,可是格外光辉。”

      梓韵因为不让上学的事,还同大姊有些怄气,此时也不接大姊的话,挨着胡霖在长凳上坐下来,侧头问:“胡哥哥,你脸上怎么多了一个酒窝?”
      梓音起先一直没怎么细看他的脸,闻言才敢大方看过去——果然,右脸颊上多了一个酒窝,一笑便显出来。
      胡霖轻巧地说:“炮弹的弹片打穿了脸。还好救治的是个德国大夫,没让我破相,还添了个酒窝,因祸得福了。”
      梓韵听得都害怕,抬手碰一碰那处伤口,心疼地说:“打穿了脸,那牙呢?视力有没受影响?”
      “不妨。”胡霖开玩笑说,“一年没见,发现阿箜又长高了。眼神不好哪能看出来。”

      梓音插不进话,忽然想起那柄没来得及送出来的剑,回屋取了来,含笑递给他:“看看喜不喜欢?”
      胡霖接过来一看,未必知道那玉剑饰十分宝贵,不过单看锻造工艺也知道是好剑,于是连声称赞。他抚摩着剑身,垂眸道:“元宵节刚过,倒叫我想起一首诗。‘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还挺应景。”

      梓音原本题了此诗送他,因为人已在眼前,因此没将题诗页一并拿来。现在听他自己念出来,倒十分空落。
      幸而梓韵同他亲近,帮他盛粥,两人有说有笑。
      胡霖看了落地钟几次,终于起身道:“我要走了。
      梓音犹如醒梦一样,也弹起来:“那送送你。”

      两姊妹送他到门口。梓韵尤在问:“你在重庆呆多久呢?还会过来么?”胡霖回答说,见完校长,极有可能另有他任,必定要赶赴前方。说罢,并不说再见,转头便走了。

      梓韵不看胡霖的背影,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姊姊。
      梓音被她瞅得不安宁,脑子里一片混沌,脱口而出道:“你等等。”
      胡霖听见梓音的声音,转过身来。

      这个时令的重庆是多雾的,尤其是早上。朝雾中,走开几步就再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梓音心里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一般,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从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取下还未全干的一条披肩,几步上前,将那柄龙泉剑裹住,再递还给他:“你这样,人家以为你要闹事还是自刎?掩起来罢。”
      胡霖果然抿嘴笑了,低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嘱咐了一句:“早上凉,进去吧。”

      梓音听他的话,走回院子,见梓韵仍然看着自己,不禁问:“阿箜,你今天怎么了?”
      梓韵欲言又止,正要回自己的房间。梓音在她身后说:“我昨天见了黎华。陈年旧事,有的可以一笔勾销,有的不行……她今天动身去延安了,你也回学校吧。无论你有什么理想,也等念完中学。”
      梓韵将这些听完,却仿佛并不关心自己的事,而是回身对姊姊说:“阿姊,你问我今天怎么了,其实我也想这样问你。”

      梓音昨夜睡得晚,又兼起得早,已是十分疲乏,没有心力再来应付古怪的妹妹,只说要睡会儿再送她去学校。

      醒来时,梓韵却已经自己去了,留下一张字条:
      “阿姊,我去学校了。我会听你的念完中学。近日屡有轰炸,阿姊要多留心。等学校放假了我便回来。”
      梓音揉皱了信笺,对阿箜的担忧丝毫未减。

      过不了几天,启仁的母亲孙夫人请梓音过去。梓音问缘由,孙启仁心情大好地说:“去了你就知道。”
      梓音心里猜着几分,告饶道:“我们自己去相馆拍个照片,不就行了?老人家那套,太繁琐了,想着就害怕。”
      孙启仁只好耐着性子劝了她半天,梓音才答应去会会孙夫人。

      上门那天,她挑了一件银线菊纹旗袍,外面罩着烟灰色的斗篷,是棉衬底的,自己觉得朴素又大方。进了孙家,她呈上礼物,对启仁母亲说:“伯母,初次登门,不知道带什么给您。古人常言:人养玉,玉养人。启仁又说您爱打麻将。我就托人找了这幅翡翠麻将,不知合不合您心意。”
      孙夫人平常见的都是牙、骨做的麻将牌,从未听说过翡翠麻将。接过来一看,牌形小巧、工艺精湛,乃是十分珍罕的东西。孙夫人一边嘴角弯了弯,对身边站着的孙美英说:“你这位未过门的堂嫂嫂,生意上也是好手。她让我多打麻将,看来将来孙家的产业,是不用我这老婆子操心了。”

      这话,明里褒,暗里挖苦梓音想抢财权。启仁如何听不出,握紧了梓音的手,对母亲说:“梓音原来只是做贸易,也不晓得经营厂子,以后只想在学问上钻研。”
      孙美英今日表现得知情识趣,对孙夫人解释说:“伯妈,您不知道,许小姐原来就是金陵女大的高材生。”又引着许梓音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亲自沏了茶来。
      孙美英对启仁软语笑道:“启仁哥哥你也是的,怎么不告诉许小姐今天伯妈是请她来商议彩礼、酒席的。她先备了厚礼,伯妈反而不好做了,难道去找一张白玉床?”

      许梓音心想,果然使暗刀子了。她见孙夫人没说话,清清嗓子道:“礼物既是尊礼数,更是酬情意。伯母含辛茹苦抚养启仁成人,我们便是倾尽所有也无能为报。正好撞到了这麻将,便带来图个乐子,绝无邀彩礼的意思。伯母也不是会摆白玉床的人,我看您身后这三扇云石屏风,虽然不像那些巨富要员家中摆的紫檀石座屏扎眼,可却是真正的好东西。记得顾恺之的《列女传》中画的围屏,正是这种云石屏。您今天请我来,并不为彩礼给多少,酒席摆多少,只因为您体恤我,才问我的意思。您的待人处事之道,我将来能学到一二就好了。”

      美英被呛到,一时说不上话来。孙夫人总算两边嘴角都翘了。
      梓音从手袋里取出一个玲珑精巧的小盒子,托在掌中,起身递给美英:“这是康熙年间的金丝楠木劈丝针线盒,用金丝楠木削成片,再劈成丝,一根根编起来的。听启仁说,妹妹喜欢作针线,我特意在古玩店找了来,愿妹妹将来巧手织得好姻缘。”
      启仁一听,知道梓音在暗指美英给他做衬领一事,一时间觉得又好笑又可气,笑眼望着梓音,想做出厉色又做不出来,倒是恋人间的逗趣。

      美英接过针线盒,心里编派好的明枪暗箭早就乱了招数,鬼使神差地去拉孙夫人的衣袖:“伯妈,您答应我父亲的事……”
      孙夫人有些迟疑,可见侄女楚楚可怜,终于不忍,说出来:“许小姐,你也是见过世面,有心量有气度的女子,怪不得启仁喜欢你。可我这侄女儿,她,她父亲临终前嘱托我……”
      启仁脸色一沉:“母亲!”
      梓音心里冷笑,面上不变,道:“您说。”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希望将来有个好归宿。而美英几年前就在我身边,服侍我十分周到……”孙夫人第二次说不下去。
      “您直说了吧,您希望启仁享齐人之福,您侄女美英小姐跟启仁亲上加亲。”梓音波澜不惊地说。

      孙夫人以为她并不十分拒绝,于是说明白:“你们两个就算平妻,如何……你实在觉得委屈,美英算姨太太也成。”
      孙启仁拍案而起:“母亲,我还当你今天是真心请梓音过来。这一桩,莫说梓音了,我也绝不答应。”
      美英十分委屈,泫然欲泣:“伯妈。”

      梓音依旧淡淡的:“那就美英一个嫁过来吧,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我也不来掺和了。二女同事一夫,我是见不得的。”
      孙启仁不愿意梓音受委屈,抓起梓音的手,柔声道:“现在也不是三媒六娉的时代了,明天登个报,就算是结婚。咱们走吧。”

      美英见此情景,怒火中烧,指着许梓音大声说:“别来扮假清高。什么二女同事一夫你见不得?那你妹妹给人当八姨太你怎么见得呢?对了,你所谓的生意,不就是串通那位顾部长么?说不定就是你亲手把妹妹送到人家床上的。”
      “小英!”启仁怒喝道,“你别胡说。”
      “胡说?她妹妹和我同一所大学,这事早传开了。许梓容当了顾部长的八姨太,谁不知道?”

      这一仗,许梓音本来赢得十分漂亮,没想到后院起火。她当然无心恋战,连鸣金收兵的程序也无,也没和孙夫人说一声告辞,抓起手袋就疾步走出孙府。
      梓容一直寄宿在学校,自己最近又疏于过问,竟然不知道——她,她自轻自贱到给顾墨三当八姨太!
      启仁见梓音直奔军政部而去,连忙拉住她:“那里有几百人在办公,顾墨三最重面子。”梓音甩开他的手,几乎喊出来:“他毁了梓容你怎么不说?一定是我没来重庆之前,顾墨三就搭上她了对不对?顾墨三最是朝三暮四娶一个弃一个的,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别拦我。”
      启仁只好跟着她,怕她失控。

      结果到了军政部,却吃了闭门羹,说部长到别处开会去了,地点不知、归期不知。梓音知道老顾在躲她,索性又去了顾宅。顾夫人本来跟梓音交情不错,又见惯了丈夫所为,倒并没针对梓容,只是摇摇头说:“新婚燕尔,哪里愿意住这里,自然有别院。梓音,你妹妹,真没跟你说?”

      梓音找到别院时,已经累得差点没甩掉高跟鞋。梓容就穿了一件乌金云绣的睡袍,见孙启仁也来了,又随手抓一件衣服披上,打了个哈欠道:“大姊你总算想起我了。”
      见梓音怒气腾腾地走过来,梓容退后一步:“你别想再抽我耳光。”

      梓音尽量平心静气:“你看中他什么?比他有钱、有权、有貌、有才的人多的是?你偏当他的八姨太?你知道他七姨太是谁么?有名的京剧名伶。他看上人家,一纸令下,全城霸唱,人家走投无路当了小。他玩了三个月,撤出安徽时,也抛弃了人家。阿河,大姊有时对你严苛,是因为父母不在……你跟我回去吧,大不了咱们改名换姓,离开重庆。”

      梓容十分奇怪地看着她:“别说的我好像受委屈找他寻安慰似的。不怪你严苛,我本来就是好逸恶劳,又才智平庸,和你没法比。更找不到对我死心塌地好像孙启仁这样的男人。今朝有酒今朝醉,也许明天一个空袭,我们都一命呜呼了,我还傻呵呵读书、受苦做什么?”
      “我明天就照着这里给你买宅子、买衣服,你爱怎样就怎样,好不好?”梓音一筹莫展,痛苦极了。
      “我宁可跟别人讨生活,也不向你讨。大姊,平心而论,你对我有无对阿箜一半好?我和阿嬷刚到重庆的时候,老顾来看过我们一次,后来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受用。不要说恋爱有多高洁、多神圣,照我说,依赖也是最单纯的感情。”梓容现在说话的口气和神情,像极了刚才在孙府的梓音。有恃,无恐。

      梓音知道自己再多说亦是徒劳,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家中,梓音叹了一口气:“对付这两个妹妹,真是令我心力憔悴。”
      启仁劝她:“自求多福,你管也管不来的。好了你放心,将来,我一定不让你天天打仗似的还要对付我妈和我堂妹。”
      梓音将头枕在他的肩窝上,轻轻道:“启仁,幸好我还有你。”
      “是幸好我有你。我猜,他看上梓容,是不是因为梓容长得像你?除了胡琴斋,我究竟还有多少劲敌呢?前景真是险恶。还好我不在意仕途,不然一定委屈死,劲敌都是我的顶头上司。”

      一句话把梓音逗笑了。孙启仁最大的魅力,不是他俊秀的相貌,而是他的拳拳之心。他是真正的为了报效国家而从军,坦坦荡荡,让蝇营狗苟之流在他面前自然都低了一等,哪怕是位高权重的那几位。她十分肯定,孙启仁是那种即使家业付之一炬,也不会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人。他当得起风度二字。

      正想着,他就没了风度,一口一口地在她唇上浅酌,然后是痛饮。后来许梓音听见他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就是在丽都舞场认识的。你还会不会愿意嫁给我?”
      梓音心想,这算什么问题。也懒得搭理他,用手缠住他的脖子,抬头笑得眉眼弯弯:“都说女人婚前罗唣。我看你更罗唣。咱们赶紧去登报吧。胡琴斋算什么?孙美英才是劲敌。又是美利坚,又是英吉利……”
      见孙启仁横眉怒目要算账,她一跃而起:“饶了我吧,我嘴都被咬痛了。”

      这一晚,启仁依旧是在梓音的书房里睡下来的。第二日,两人斟酌报刊启事的语句。
      梓音说,兹有孙启仁与许梓音结为伉俪,一句足矣。复又补充道,我看人家拍的酒席照片,最后所有人合影,还要在前面拉一条横幅,上书,结婚不忘抗日。干脆我们也补一句,结婚不忘抗日。
      启仁却不同意,觉得太滑稽。

      讨论得热火朝天时,空袭警报大作。原来,随着日军向西挺进的步伐,日本人的飞机来重庆溜一圈,费的油也越来越少了。所以越来越多的飞机,以越来越频密的次数,光临重庆上空。这几日,几乎一天就有两次空袭,专捡政府部门所在之处丢炸弹。
      启仁歉疚地说:“早知如此,就不在打击目标旁边找住所了,现在反而害苦了你。”
      梓音满头满脸的灰,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许久没有见过的小沈,他和博物院那些老专家联系上没?空袭不断的重庆,国宝安全否?

      解除警报后,梓音掸着头发上的尘,就去找小沈。
      小沈的眼镜都被震碎了,见到梓音,委屈得很:“阿音,你都一个月没来了,还真把我忘了。”
      “重庆也不能久留了。老专家的意思是?”
      “继续西迁。”
      “往哪走?”
      不想小沈十分守纪律,只说这个地方除了行政院和博物院两院院长外,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梓音理解他,也不再问。

      小沈明知无望,仍然怀着一丝希冀说:“阿音,老专家们对你的工作都很认可,还希望你继续帮我们,顺便可以研究、整理古玉。不如你和我一道西迁?”
      “他们自己怎么不去?”
      “他们分身乏术。现在三路迁徙,要件要员都在贵州,剩的在成都,只有重庆人最少。若不是为了一份责任,谁肯窝在这里看仓库?贵州有位青铜专家,他太太见他一年多杳无音讯,带了三个孩子从北平到徐州,再到洛阳,好不容易到了后方,被骗子骗了川资,四个人都杀了。还有一个馆员,带着两个女儿一起走成都线,大女儿得了疟疾,去了,小女儿身体本来就弱,经不起长途劳顿,听说现在也病重了,可怜啊,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你说,这样的苦难,几个人受得住?”

      梓音心里难过,也只能据实相告:“我要结婚了。”
      小沈备受打击:“结了婚也可以啊。好比结了婚就上战场,一样不胜不归?”
      梓音没言语,进库房看了看,见封条又撕了好些,就问怎么了。
      小沈重重地叹气:“不少达官显贵要借宝一赏,拿了行政院的批条就过来拿东西。”
      梓音勃然大怒:“于院长怎么说的?易散不易聚,你怎么这样没立场!”骂过之后,也知道自己其实才是没立场教训他,于是缄口闷闷不乐。

      最后,她还是想了个法子,教小沈写了封信给侍从室转校长,说明屡有行政院批条借宝的事实,然后恳请国难期间由博物院独管国宝。
      她没有答应再次护宝的任务,但对古玉的钻研却没停过。因为大学念的历史,老师又是宋史专家,梓音研究起宋辽金元的玉来,十分得心应手。这一领域也是之前的学者较少关注的,大家眼里都只有夏商周、汉代、隋唐和明清,令她深觉有必要为宋辽金元的古玉正名。

      她的案头堆了许多古籍,四处寻访买来的玉,描摹了样式的草图。心中觉得有底了,就预备开始写一部书稿,名字叫做《春水秋山——观辽、金、元的玉器》。所谓“春水玉”,是金人的玉器,常有在春水边驱使海东青猎天鹅的场景。而“秋山玉”,则是在山林猎鹿的题材。她甚至淘到一柄辽代中期的刺鹅锥,是老当海东青把天鹅按在地上时,用来刺开天鹅脑袋,取脑仁喂鹰的猎具。

      梓音在案头奋笔疾书,启仁从外头带来了登着他们婚讯的报纸。梓音看过,小心翼翼收好,便提议今天把两个妹妹喊回来,再加上启仁要好的同僚,就在家里简单治一桌酒。阿嬷本来还为了两个人结婚悄无声息而生闷气,如今过来看了报纸,高高兴兴拎着篮子出去买菜去了。
      梓音嘱咐启仁,务必带年轻的、还没有对象的同事来吃饭。启仁不解,梓音道:“我想来想去,阿箜正是容易热血澎湃被信仰驱使的年纪,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也许,只有爱情能把她留下来。你有无认识仪表堂堂、谈吐不俗的青年?”

      最后,这一顿饭实在有着丰富的内涵——
      既是梓音与启仁的结婚酒,也是顾墨三这位妹夫第一次登门,还是给蒙在鼓里的梓韵牵红线。梓音留神看那几个小伙子,其中一个叫卓鹏豪的人如其名,真正卓尔不群。一问,正在陈纳德建在昆明的航校就读。梓韵终于说了席间的第一句话:“那将来就是要当飞行员是么?”
      卓鹏豪点点头:“一毕业就加入空军。”
      梓韵满怀景仰:“了不起!那你们一定要把日本飞机赶走!”
      卓鹏豪因为这句话而备受鼓舞,豪气干云地说:“誓死捍卫祖国的蓝天。”
      许梓音被这句话酸得厉害,又夹着一丝甜——卓鹏豪对梓韵明显是一见钟情,梓韵看上他的机会也不是没有。

      席间,顾墨三似乎对梓容十分疼惜,梓音也只能不去拔这根刺,在面子上对顾墨三客气一些。顾墨三自觉做了亏心事,也十分讨好“姐姐”和“姐夫”,不住地敬酒。梓音从半岁开始每天下午都要喝黄酒米酒,倒还撑得住;启仁就眼见着脸红了,说话也没有平日有分寸。

      梓音连忙谢客,忙乱中还不忘赶梓韵回学校,顺便请卓鹏豪送梓韵。
      梓韵虽然憨,这时也看出了端倪。一路上,任凭卓鹏豪问她什么,她都淡淡的。快到南开中学的时候,梓韵便连身道谢,请卓鹏豪不必送了。
      卓鹏豪有所坚持:“天这么黑了,又受你姊姊所托,一定要看你进校门。”
      梓韵欲言又止,站定了不肯再往前走。
      “怕老师同学看见?”卓鹏豪猜到几分,磊落地笑道,“就说是你哥哥送你回校呗,傻丫头。”
      梓韵闻言,终于释然一笑:“卓哥哥,那我就真当你是哥哥了。”

      卓鹏豪当然不这么想,可话头是他给的,总不能收回。他只能旁敲侧击地问:“梓韵,你觉得两个人成为朋友,甚至是亲厚的朋友,必须有怎样的前提?”
      梓韵记得从前姊姊对胡琴斋说过的话,便答道:“不能一个雾里看花,一个一针见血,必须有一样的眼界、一样的心境、一样的信仰,对,必须要有共同的信仰。”
      卓鹏豪尚不知梓韵年纪轻轻已经信仰弥坚,他以为这个条件不难满足,遂凭添了信心,对梓韵说:“你进去吧,我有时间,便给你写信。”
      梓韵点点头,却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话说这边,客人散尽,许梓音见阿嬷收拾杯盏,也过来帮忙。阿嬷使劲推她:“今天可是新婚,快扶了启仁去休息。我下午抽空替你换了喜被,你们啊,太不当回事了。”
      梓音一看,床上果然换了一床红艳艳的被褥,还绣了鸳鸯花样。
      启仁自己虽能走,但醉了没转过弯来,依然奔书房而去。梓音只好将他推到自己房中,笑对半醉半醒的启仁说:“入赘女婿,你今天开始常驻闺房了。”

      酒的后劲让孙启仁越发昏昏沉沉,梓音只好代劳,德式斜肩武装带、宽皮带、纽扣、军服,一一替他解开,费力脱下来,只留着贴身的衣物。又拧了帕子来给他擦脸。折腾了半天,自己才挨着他躺下来,只叹今天太辛苦。

      睡到半夜,半寐半醒的,不知怎么忽觉得热了。想贪凉换一片地方躺,才发现多了一个人,没有退路可去。
      启仁想必是转醒了,短而急促的热气喷在她后颈上。梓音羞得往床里面蹭,启仁却用手圈住她,不让她动弹。
      “还好没有睡到天明。”启仁嘟囔了一声,贴了过来,身子烫得仿佛能把铁都溶了。
      梓音此时才开始紧张,脸依旧背着他,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他就像非要往石头上走的蛇,动一下,就让她浑身汗毛倒数,变得更紧张。

      启仁也全无经验,只由得浑身的一腔血气,哪里能够有耐心,翻身便欺到她上面,毫无节制地亲她。梓音心想,难怪别人说再有风度的人,此时都是莽撞。她并不扭捏,只是紧张尔。他越狂热,她的紧张倒无处可藏,索性任他胡作非为。启仁居然还能腾出空来轻轻喊她的名字,梓音。
      梓音明白,他是真喜欢她,几度为她与母亲反目——他本是个孝子来的。想到此,她就觉得自己必须给他确认,于是学他的方式回吻他。这样一来,启仁哪里扛得住,在她耳朵边上喘着气:“就疼一会,你忍着。”梓音点点头,闭上眼,在那一刻还是疼得喊出来。虽然启仁吞了她的声音,尽量用更温和的方式,她还是觉得疼,只能咬牙任他折腾。

      她爱干净,后来便要披了衣服换床褥。启仁缓过劲来,拦着她拉到自己的臂弯里,用手梳着她乌亮乌亮的头发,看得她发慌。
      梓音抬手推他,不提防碰到他密实的肌理,摸了电一样缩回来。又觉得有趣,想起陈年旧事,便说:“我那时胡乱用订书针给你钉的地方,会不会长很难堪的疤,让我瞧瞧。谁要你老瞧我,我也要看看你。”

      说罢便伸手到他腰间,半是挠痒痒半是探寻。
      启仁热烈的眸光就是那时黯淡下来的,此生再未见燃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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