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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即使化成灰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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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音永不会忘记,母亲因为黎华而承受的痛苦,甚至父亲母亲和两个妹妹在南洋遭难,也或多或少因为这个黎华。所以,当她再次面对黎华,有什么理由可以放过?
她抓起一把盐,拣黎华血肉模糊的地方,抬手洒下去,看那盐粒如同落雪,覆盖住污浊;又如同融雪,让身躯变得更加污浊横流。
黎华咬紧牙关,咬出血了也不吭。
许梓音歪头去看黎华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父亲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他只是个医生,他能得罪谁?我父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们都不在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你还是地下党?隐藏得真深!是不是你,害了他们!”
黎华一张嘴,一口污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阿瑶,你从未……理解过你的父亲。他……不只是……”
还未说完,便晕了过去。梓音请人提了一桶水来,生生把黎华浇醒。
她心跳得极快:“你说完再死!”
卫兵搬来了竹椅。黎华坐不起来,站不起来,惟有斜躺着。
她说话的语调,像远山深处的幽泉,慢慢的,静静的:“中山先生在日本建立同盟会后,赴南洋建立各个地方分会。他办了报,以‘南洋小学生’的笔名发表文章,到各地演讲,宣传革命。在南洋,本来大家都是相信康有为的,中山先生来了以后,改良派势力就弱了,人人都‘以不谈革命为耻’,像陈嘉庚先生这样的许多华侨,都是那时候加入同盟会的。”
“你父亲,当时是个年轻的学生,自然也成了中山先生的追随者。他跟家中说要去日本学医,其实学了半年便偷偷去念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他回来后,遵从长辈意愿,娶了同乡的一位小姐,也就是你母亲。成了家之后,你母亲生下你不久,他带着你们离开了碧瑶,来到新加坡,成为同盟会南洋支部的骨干,为国内革命培养力量,在华侨中进行革命宣传,筹款购械,策划武装起义。”
“越南华侨当时有20余万人,力量不容小觑,你父亲受命到越南组建同盟会。他同中山先生一起,在河内先后策动了潮州黄冈起义、惠州七女湖起义、钦州黄光山起义、钦州防城起义和镇南关起义。”
“再后来,越南的法国当局将中山先生驱逐出境,开始迫害同盟会的革命者。你父亲以医诊为幌子,悄悄地设法保存、继续发展革命力量。先生让位给袁世凯,许多华侨不理解,先后退会,但你父亲从未动摇。这时,先生发动‘三次革命’,你父亲动员大家回国效力,自己也亲自回来筹饷。不论是国内的当政者,还是法国在越南的当局,都恨死了你父亲,几次策划暗杀……”
许梓音听到这里,已如坠云雾中,但幼时心里的种种疑惑也豁然开朗:“那么,我阿爸送走幺妹,要阿妈带着我们回棉湖,都是为了保护我们?那么他与阿爷阿嫲的矛盾,除了阿妈生不出男丁,还有一个原因是阿爸捐了家中许多钱?”
黎华点点头,继续道:“后来,你离开家不久,中山先生辞世,你父亲对革命心灰意冷,不想再过问。但即便这样,他也没能逃脱迫害。在新加坡,连同你母亲、两个妹妹,都被抓起来,然后……”
梓音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住黎华:“那么你呢?你究竟是?”
“我是被你父亲救下的一个华侨的女儿,正好也学医护,为了感激他,就当了他的助手,加入了同盟会……你父亲遇害的时候,我正好在外地筹饷,侥幸躲过。”
“我是问,你究竟和我阿爸有没有……感情?”
黎华的目光本来是茫茫远远的,听闻此言,像晚风终于吹散了星芒周遭的云翳。她看着梓音,反问她:“你说呢?”
梓音不语。黎华道:“你父亲是我最敬重的人。我记得在越南的乡间,第一次见到他,太阳很大很烈。我见到他,穿着白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戴着圆眼镜,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很明亮。他是一个第一眼看到就让人觉得可以信赖的男人。我把他的理想当成自己的理想,在他身边,呆了六年……他死的时候,我恨不得以身来殉。后来我活了下来,想找到你们,想替他看看,革命最终会走向何方。回到国内后,慢慢了解、认同了中国化的苏俄共产主义,成为它的信徒……你父亲曾说,错信了王阳明,一生碌碌,亏欠双亲和妻女太多,所做之事俱成东流水。其实并不是,如果没有他们当年的开化、启蒙,哪有如今的燎原之势?阿瑶,我不怕死,因为死了便可以再见到你父亲。”
梓音忽然哽咽起来,像一个跟谁赌气的小孩子:“你信共产主义,就该知道人是没有死后的,也是没有下辈子的。最后跟我阿爸在一起的,是我阿妈,不是你。”
黎华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即便没有鬼神。我也笃信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不知在哪个时空,不知是灰还是烟,但是一定可以再见。所以我不怕死,不论是我的信仰,还是你父亲,都令我不惧怕。”
当年校长说,若非梓音父亲从不读王阳明,他还真以为梓音父亲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如今梓音方才明白,原来他们真是同学。
父亲曾是王阳明的信徒,后来大概因为理想和现实的落差,他才觉得错信了王阳明。
“凤凰翔于千仞”,“淳德凝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于天地之间,视听八远之外”,这些幼时偷偷记下的句子,正是父亲少年时期的信条。只是他比大多数国人都走得更早、更远,因此来不及看到这个古老国家褪去厚重的茧。
淳德凝道,游行于天地之间。他曾经是一个朝气勃发的青年男子,只为了心中的信仰,为了追随信仰的导师,去一个比祖国更陌生、更落后的国度,在那里耗尽了青春和热血。他没有子嗣,所以将长女当成男儿来教育,让她读《求阙斋文集》,让她学曾国藩、戚继光和张居正。可是他的女儿,却从不曾了解父亲的心意,反而在他最消沉、最危险的时候,离开了他的身边。
梓音哭得喘不过气来,双眼所见,俱是模糊一片。她对黎华说:“你上了名册,在重庆是不能呆了,去延安吧,只是不能带走阿箜。”
黎华的手轻轻搭在梓音手背上:“她已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不要当她是小孩子。”
梓音甩开她的手,凛然道:“最厌憎你们这种以信仰之名拉别人殉道的。我想方法送你走,黎女士,愿你长命百岁不老不死,化不了灰烟,永远见不到我阿爸。”
黎华闭眼苦笑:“阿瑶,但凡能把对亲人的爱和道义,大度到施于祖国、施于同胞、施于不同族群却同样受苦的人,他的心必然很广大,爱过两个人又何足为奇。在我和你母亲之前,他始终更爱护你母亲……”
“多谢开导。我也有我的信仰,不须听你的布道。咱们永不再见。”梓音嘴上倔强,却几乎逃也般离开了审讯室。
这日,孙启仁很晚才来。
梓音来给他开门,问:“又有重要战事?”
孙启仁将她搭在肩头的毛线开衫拢紧,答道:“出了大事。汪精卫出走了,还发表所谓‘和平’的投降宣言。”
梓音听闻,并不错愕,淡淡倦倦地说:“既然这么晚,大可不必来我这里‘报到’,早些回家休息多好。”
“原本只想绕道过来,在外面看看就走。没想到你房间的灯还未熄。”启仁抚抚她的脸颊,“不是说去探望一个朋友么,怎么,心情不好?”
被他的手遮去半边脸,她的眼睛显得愈发大而凄惶:“启仁,你是不是一个博爱的人?比方说,你会不会去一个不相干的国度,为生活在那里的同胞,抛头颅、洒热血?”
启仁眯眯眼,装作很认真地想,然后说:“那也等到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再说。”
梓音很满意这个答案,又问:“倘若有一天,我是说假使,你知道自己可能蹈义。你会将我推开,还是让我同你一起面对。”
启仁十分耐心地说:“我选前者,但我更愿意让你选,你怎么做我都听你的。”说罢,又叹叹气,无可奈何道:“可我现在动摇了,一点都不想蹈义,如果有人用你威胁我,我说不定就会跟汪精卫一样了。难怪军中不许连长以下的军人恋爱,我算理解了。”
梓音莞尔,歪过头,避开他一直摩挲的手:“人人如你这样,党国危矣。应该规定军长以下不能恋爱才对。”
孙启仁见她神情顽皮可爱,觉得有什么在他心口上推窗而入。他那只手并未放下,而是顺势将她拥过来,低头,吻住她的唇。
梓音放任他一会,便挣脱出来,羞赧地说:“当心被阿嬷阿箜看到。”孙启仁也觉得失态,红了脸与她告辞。
梓音见已接近三点,心疼他睡不到几个小时,便说:“我这离部里近,你今晚就在书房将就一晚,如何?”
启仁确是倦了,便依言。梓音蹑手蹑脚给他备好铺盖,想起什么,忍着笑逗他:“可惜没有换洗的衣衫,更没有美英小姐的‘体贴牌’衣领衬布,委屈你了。”
孙启仁咬牙切齿,想搂她过来教训,被梓音逃开。
“不逗你了,明天还要早起,快睡下,要是睡不着,我就当你是在思念美英小姐呵。”梓音替他熄了灯,笑着告辞。
孙启仁还真是睡不着。他七尺男儿,又正值年轻,睡她隔壁能睡着就奇怪了。但躺在有些硬的临时地铺上,他还是觉得说不出的高兴。他就是拿许梓音一点办法都没有。可就是这样没办法,他也高兴。
第二天一早,梓音起得比阿嬷还早。想着孙启仁公务繁忙,要熬一些清肝火的粥,她于是换了素净的旗袍,往腰上系一条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张罗。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不禁皱眉——谁人这样早?
她擦擦手,穿过厅堂和小花园,拉开门栓,打开木门。还没来得及开铁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颇有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来人手上揣一张小纸条,穿一袭黄棕色的硬质呢料军风衣,像是走路走热了,风衣里面军装的风纪扣敞着。一张脸沉着肃然,有刮胡须不慎留下的细微新伤,比早春晨起的寒还要料峭。
见到她后,却浮上真正开怀的笑容:“还好郑副官给的地址没错,你真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