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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客家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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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时光是什么?
时光是围龙屋高墙坍塌后,如涌泉般四散的蓝色釉料,铺满整幅天空的画屏。
画框碎了,画里的客家女子自然走出了家乡。她淌着客家人的血液,便承袭了勤劳、坚忍的传统。她是客家女子,终归还是走入了漂泊异乡的宿命。
除夕过后,许家遭遇一场大火,老宅俱毁,幸而人丁无恙。乡亲纷纷对这场火灾起疑,而母亲只说是天火,清理变卖了余下的产业后,便立意带女儿们去南洋,与父亲团聚。
年前,一位棉湖同乡曾将梓音的文章带给金陵女中校长看。过了一个年,女中的录取信也寄来了。母亲思想半天,决定一家人分开两路,阿嬷陪着梓音去南京念书,顺便将梓容和梓韵也带去;而自己,领着梓笑、梓貌去南洋。
梓容哪里肯,坚决不离开母亲去南京。但母亲心意已决,只说时局不好,带着太多人照顾不来,等到南洋安顿下来,再来南京接她们。
这一分别,就是好几年。
堪堪已到民国二十四年,梓音甚至已从金陵女中考上了金陵女子大学。
这日下完课,她找来手工刀拆信。同学蔡若饴凑过来看:“咦?又是情书?”
许梓音看到信笺的一角,是油墨印的“琴斋用笺”,连忙捂住信。
蔡若饴来抢,许梓音来护,这么一闹,一张黑白照片从信封里滑落出来。
蔡若饴眼疾手快从地上拾起来,念出“中将将官胡琴斋赠许梓音小姐惠存”的题字,点评道:“唔,这么年轻就是中将了?不错。”
许梓音瞅一眼,夺过来塞回信封:“他不是不错,他是藏拙。你看他,穿着白衬衣和西裤侧坐在影馆的沙滩画前面,目视远方的‘海’,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支撑着假装扔石头的手,多么造作!”
“挺风流倜傥的么,哪里造作?”
“哎,他为什么坐着?因为他站起来太矮——这下你还说他倜傥?”许梓音摇摇头,眼睛看向远处的紫金山,“我也不是嫌弃他矮,凭他是谁,在我心里,都比不过孙启仁。”
又来了又来了,蔡若饴知道许梓音总是拿这个孙启仁当挡箭牌,问她孙启仁是什么样子,现在何处,她又答不上来。
“谁知道这个孙启仁是真是假,怕是你自己思春,杜撰出来的!我看,最好你家里人早点来南京,给你定一门亲,省的你去祸害这些国家栋梁。”若饴揶揄她。
许梓音将信封轻叩若饴的头发:“再怎么,我也断不会沦落得要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成亲。”
原来,蔡若饴的父亲要替她定亲。蔡若饴说:“赞得好像世间再无第二。我偏不信,晓燕给我报了信,说这厮居然今晚约了人去舞场,我就在暗里看着他,倘若是个风流公子哥,早早回绝了此人也好。”
好友婚姻大事自然非同小可,梓音即使不愿意去舞场,也只好勉为其难应允去陪。
她回家换下学生装,穿了平时难得上身的旗袍,是月白色的,只在襟前绣了一两枝花儿。来到若饴的住处,被若饴批评:“这么素,一点都压不住学生气,来,穿我的。”
梓音由得她拾掇一番,一照镜子,发现自己裹着花团锦簇的旗袍不说,唇上、腮上都抹红了,果然衬得老了几岁。
两人互相取笑一阵,就来到了“丽都”舞场。
丽都是全南京最火爆的舞场,早舞、茶舞和晚舞场场爆满。眼下是夜间8点,用过夜饭的客人们陆续到场,舞池里更显拥挤。
Sxophone喑喑呜呜,钢琴声脆脆扬扬。香云纱旗袍和“派力司”长衫的下摆翻飞着触碰到一起,又轻跃着弹开,雪白的“沙克司坚”西服裤绕着华斯葛洋装裙旋转,玻璃丝的长袜在明明灭灭的绮色灯下里散发着微光……
两个女学生又是新鲜又是胆怯。
梓音问:“若饴,你的良人是哪个?”
若饴伸手打她:“什么良人!目前尚待考验。不过,我只见过一张半身照,一时半刻倒真的认不出来了。”
两人坐在角落里惆怅。有人过来邀若饴跳舞,若饴爽快应允了。
梓音只见一方大手掌伸到眼前,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拉了起来,走进了舞池。
她十分生气——哪有这样强拉人家跳舞的?!
可仔细一看,就发现舞伴不是蛮横,而是紧张。
他手心全是汗,眼睛也不敢看她,偏着头远远地看着场外,脚下的步子更是毫无章法。
梓音不想跟着他出丑,于是说小声说:“跟着我走,我来教你。”这倒不是大话,皆因若饴家在杭州,带着两个仆人独自在南京求学,而梓音也无父母约束,两人常常在家中打开唱机跳三步四步,舞步十分娴熟。
舞伴的男士黑皮鞋又一次踩到了许梓音的浅褐色高跟凉鞋上,引来梓音轻轻一声笑。
“这是今晚第五次了。”许梓音毫不客气地告诉他
他咳了一声:“我实在不会跳舞。”
“这不是借口,我当过很多人的老师,可没见过比你更笨的。我们现在跳的是最简单的慢四步呢!”许梓音笑得眉眼弯弯,一只手看似轻轻搭着他的肩,却用小小的力道指挥着他笨拙的身体在舞池里回环。她其实只给梓容、梓韵和阿嬷当过老师,不过教这个男子倒绰绰有余。
她穿着贡缎旗袍,贡缎比别的料子昂贵,更加吸汗。
因此,一只舞下来,被这位男士扶住的腰已经浸润了汗水,凉嗖嗖的。
“他着实是紧张啊,应该也是初次来舞场的。”许梓音想着,脚下的步子不停,腾出一只手将左襟扣别着的一方手帕递给他,“你的手心都是汗。”
舞伴接过帕子的当儿,脚步又乱了,低下头看见对方旗袍腰间,果然被自己弄得不齐整,连忙道歉。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舞曲在这时救场般结束了,他长舒一口气:“小姐,我去找我朋友了。再会!”说完,再不敢多看一眼,慌忙跑走。
若饴坐回梓音身边。
梓音问她:“你是来偷看良人的,还是真来跳舞的,怎么人家一邀你就答应了。”
若饴笑嘻嘻地说:“我就为了转来转去好找人啊,果然被我找到了,喏,就是那个!”
梓音跟着看过去,发现“良人”原来和自己的舞伴是一伙的,两人正谈笑风生,旁边还有一位二八佳人,端的俏丽清新
“我打包票,绝不是花花公子。”梓音很有信心,物以类聚嘛。
“你又知道了?”若饴不信,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三个人。
梓音恍惚见到舞伴朝她这边瞥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香槟酒气满场飞,钗光鬓影晃来回。爵士乐声响,跳RUMBA才够味,嘿!你这样乱摆我这样随,你这样美貌我这样醉……”
乐队奏响了《满场飞》。此曲一出,就不再是男女一对一的跳舞时间,而是要和旁边的人手拉成一排、按着节拍前进后退的群舞时间。
若饴径直走到“良人”跟前,拉起他的手加入拉手共舞的大队伍。梓音正看着若饴笑,就见刚才的舞伴立在一旁,伸出手,说:“小姐,我这舞技不好意思再邀请别人,还是烦劳你了!”
梓音摇摇头:“我不喜欢‘满场飞’!”还没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笑道:“管他们呢,我继续教你好了!”
舞伴闻言大悦,轻轻勾住她的手,答应道:“好,不管他们,我们跳我们的。”
“爵士乐声响,跳RUMBA才够味,嘿!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也徘徊,爱也徘徊。你这样对我媚眼乱飞,害得我今晚是不得安睡……”女歌手唱得兴起,舞客拥满舞池,排成一排排,前进、停住、旋转……
在“满场飞”外面,这两人旁若无人地跳起慢华尔兹来,也不管节奏和音乐搭不搭,收了一身的白眼和嘘声,镇定自若地相拥着起舞。反正也没节拍,舞伴反倒跳得自如起来。
“爵士乐声响,跳RUMBA才够味,嘿!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也徘徊,爱也徘徊。你这样对我媚眼乱飞,害得我今晚是不得安睡!”不知不觉间,女歌手唱完了最后一个尾音,欠身鞠躬。梓音正要转身离开,舞伴说:“等等,你的手帕。”
梓音接过帕子,冲他笑笑走了。
回到场下,梓音才发现手帕里好像裹了什么,打开一看,竟是二十元的票子。
“他觉得弄污了我的帕子,掏钱还我一条?”梓音猜不透,若饴也想不明白。
梓音一时寻不到舞伴的踪影,见到方才和舞伴一处说话的年轻小姐,于是走上前说:“您朋友还我的手帕里,裹了一卷钱,不知……”
话未说完,对方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你一个舞女扮什么天真无知?果真正经女子,能随便送人帕子?”梓音这才明白,自己被当成了舞女。
原来南京的舞场和上海是一样的规矩,付舞钱的方式含蓄得很。舞客跳完最后一支舞时,要将钞票握在左手,跳完这支舞,顺势把钱递过去,互不张扬,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
这时,“舞伴”和“良人”一道回来了。年轻小姐抢着说:“我提醒你要给十元舞资,你好心给了二十,不想这位舞小姐嫌少。”
原来,舞伴第二回请梓音教舞,并不是“念旧”,而是被人提醒了还没付舞资,寻个方式付钱而已。
梓音被人轻贱了自然气愤,抬脚就往舞伴的黑皮鞋上踩了一脚:“今晚你踩我五脚,我以德报怨,还你一脚便可。”
若饴干脆夺过帕子,连同钱往梓音舞伴身上一掷:“狗眼看人低!”
两人转身欲走,被年轻小姐拉住:“启仁哥哥,可不能让她这样放肆!”
“小英,不得无礼。”“恐有误会。”“舞伴”和“良人”同时说道。
梓音和若饴同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启仁”!
梓音回转身,不确定地看着那位叫“小英”的女子:“你叫他……‘启仁’?”
“舞伴”俯身拣起钱和帕子,收好钱,抖抖帕子上的尘,递给梓音:“在下正是孙启仁。方才是我朋友对我说起舞场的规矩,我未及深思,冲撞了小姐,抱歉……”
梓音只听到一个“孙启仁”,就怔怔地一动不动。
若饴也震动,仔细打量起孙启仁来,发觉此人身材挺拔,丰神俊秀,一双眼如同寒星,又兼待人有礼,倒真的担当得起梓音的想念。若饴替好友高兴,对启仁说:“可找到你了,你不知道,她念你念了……”
“若饴!”梓音捏了捏若饴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自己伸手接过那方帕子,道,“可找到你了,我只想说,我不是舞小姐。”
“其实我也觉得你不像,可小英说——”孙启仁看了一眼孙美英,又转身对梓音抱歉道,“还请见谅。”
梓音打量着对面的三个人,一个脸上写着歉意,一个写着怨恨,一个写着疑惑。她将目光落回到孙启仁身上,专注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这当儿,“丽都”舞场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今日晚舞已经结束,客人们三三两两离场。孙启仁道:“散场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梓音方才开口:“不必了,启仁,再会。”
这声“启仁”叫得十分自然,仿佛称呼一个相交多年的朋友。
启仁微微一愣,然后不再强求:“那也好,再会。”
出了丽都,若饴按捺不住问:“是他么?他为什么不认得你?你又为什么不说?你不是说,当初是他将你从广州送回棉湖,那你们,怎么会不认识对方?”
梓音道:“出军校是晚上,我们骑一匹马,看不到他的脸,后来我又看不见……再有,过了七年,就算见过几面也未必印象深刻……不过这身量、口音,是他没错的。至于他不认识我,我想,可能年月久远,我变化有些大……”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他若知道你是梓音,一定也很高兴。”
梓音脸上几分欣慰几分愁绪:“你没看到他有佳人在侧?人家本来就不高兴我了,再一听是故人,难免想多。至于我,我能再遇见他,看清他的样子已经知足。若饴,‘孙启仁’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梦想。梦一旦实现,就不复是梦,因此我宁可它永远不成真。”
若饴道:“你这个痴人说的梦,我还真不懂。我没有你洒脱。”
梓音呵呵笑起来,也不再跟她解释。
渐渐行至若饴的住处,两人道别。
梓音独行那剩下的一段路,有夜风打在脸上,她掬一把风,自言自语道:“你能带话么?告诉他,我是梓音,我是许梓音。”
说罢又摇摇头:“还是留着这个梦好了。”
与此同时,坐在小轿车里的黄培我——也就是若饴父亲看中的“准女婿”,猛然记起来:“她是梓音,许梓音。”
孙美英问他:“什么人?”
“军校一、二期的大概都认识她,那会儿她还小,十二三岁的样子。启仁,你们四期进校的时候,她就已经搬到深井村,给于增当助手去了,你不认识她也是常理。刚才我就觉得非常面熟,想了一路才明白——那样美的眼睛,不是梓音这丫头又是谁呢?”
启仁回想起适才那张脸,很年轻,尽管被可笑的胭脂和五光十色的转灯映得斑斑驳驳,可丝毫掩不住眼睛里潋滟晴光。
的确,那是任谁见过,都忘不了的一双眼睛。
话说梓音回到家中,厅里灯却是灭的。
她换下同学的旗袍,妆也没有擦,就往阿嬷房间走去,边走边说:“阿嬷,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是那年——”
话未完,她见阿嬷正撑起胳膊想从床上挣扎着起来,慌忙跑过去:“怎么了?病了么?难怪傍晚我回家喊你也不见应。”
阿嬷跌回床上,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支离破碎地不成音。
隔了几层衣服,梓音都觉得她浑身发烫,一摸额头,果然灼人。梓音忙去拧了毛巾来,压在阿嬷额头上:“你发烧了,咱们去医院。”
阿嬷拼命摆手,费劲地说:“我躺躺就好。”
湿毛巾换了两条,烧才略略退去些。梓音去厨房煮了粥来,阿嬷也喝不下,辗转反侧一直到半夜才睡着。
到清晨的时候,烧得更厉害了,唤她也不答应,整个人迷迷糊糊。
梓音受西式教育,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于是请隔壁房东太太叫了黄包车,自己和房东一人架一边,将阿嬷搬上车,送到了教会医院。
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必须留院治疗。梓音返回家中取钱,平素放钱的抽屉里空空如也。她翻箱倒柜找了一上午,通共找出一根小小的金条。
医院却不肯收,说政府刚颁布了法令,严禁直接用黄金,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到银行兑成法币。梓音只得又去一趟中央银行,兑了钱出来。
她满腹疑问——来南京几年,父亲按月从南洋汇钱来。阿嬷每次从银行回来,都会将那一沓钞票锁在小抽屉里,四人开销从来不短。按理说,家里应该还有不少钱才对,为何不见了踪影?
阿嬷用了西洋药,病情倒是立即有了好转。她是个旧式人,非要从医院出来。梓音只能顺她的意,早早带她回家。
到了家中,阿嬷见满屋狼籍,不顾病未痊愈就张罗着收拾。梓音忙活了几天,这才有功夫问:“阿嬷,每月盈余的那些钱,要赶紧去兑成新钱,不然再过个把月都用不了了。你病好了记着去啊。”
阿嬷的身影迟滞了一下,小声答应了。梓音因此也没上心。又过了几天,梓音所在的话剧社筹钱,她素来仗义疏财,回家找阿嬷要钱,阿嬷支支吾吾说过几天才有。
梓音这才警惕了起来,仔细问阿嬷。阿嬷说:“日本人打到南洋去了,两边银行汇兑出了问题,你急也没有啊。”
接下来,梓容、梓韵念的寄宿学校又来催学费了。梓音迫不得已向房东太太借了一笔款。
房东太太见梓音在借条上按了手印,倒是很爽快地拿了钱,末了关切地问:“你父亲在南洋的生意周转不过来?”
“那边也不太平。不过您放心,等我阿爸汇了钱来,我立即还您。”
“不急不急,你们家一向爽利,房租都是一付一年的,我对你们放心。”
梓音回了家,冲阿嬷干着急:“你究竟知不知道我阿爸阿妈在哪里?阿河、阿箜她们就要被学校赶出来了。”
阿嬷又拿老话搪塞她:“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阿爸阿妈是为了躲仇人藏起来了,我哪知道他们在哪?”
“你这话从五年前开始说起,说了整整五年,怎么他们还在藏着?”
“上次家里老宅都被烧了,这么惊险的事你也见到了,当然平安为要。”
“那,我拍电报给阿爷阿嫲,他们即便不喜欢孙女,先借点学费总可以的。”
梓音穿好大衣,正要出门,冷不丁看见阿嬷泪眼婆娑。她诧异道:“阿嬷?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阿嬷用手背揩了揩眼:“没什么,大小姐。”
“胡说!打从我记事起,就没见你哭过。你老实说,究竟是怎么了?”许梓音想过很多原因,许是阿嬷老家亲戚急用钱,她借给他们了?如果是,还不还倒也无妨。可是,梓音直觉此事绝非如此简单。
她拉着阿嬷坐到身边,尽量平和地说:“你别急,我知道战时非比寻常。其实钱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是担心我阿爸阿妈,好几年了,除了寄钱,他们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我只想知道他们在南洋怎样了?”
阿嬷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买船票,咱们回碧瑶去。我想阿爸阿妈呀,他们难道不想我们?”梓音动情地说道,“我真的想他们。”
阿嬷的泪水布满了眼角扩散的皱纹,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大小姐,这几个月没有钱寄过来,是因为……”
梓音望着她,屏住呼吸
“是因为,你阿爷阿嫲相继去世了……”
“寄钱的一直是他们?那么,我阿爸阿妈呢?”梓音抓住阿嬷的手,答案就在嘴边,她说不出口。
“他们,他们五年前……你阿妈刚到南洋不久,就……”阿嬷哭着说不下去。
轰隆一声,梓音又一次听见了棉湖老宅坍塌的巨响。就像那次大火过后。
阿嬷以为梓音没有哭,可等她偷偷瞥一眼梓音,才知道这位小姐哭到极致是没有声音的——整个人一动不动,死死咬着嘴不哭出声,泪水像雨水涨池一般涌出来。
过了好久,梓音才喑哑着声音说:“你不该瞒着我,说我阿爸阿妈在南洋避祸。老家出了事,阿妈带三妹四妹去南洋,一走就是五年。我还很高兴,以为阿爸不会丢下我阿妈了,以为他们和好了。现在阿爷阿嫲也……他们几个都,你让梓容梓韵怎么接受得了。”说罢,眼泪继续涌着,身子都在发抖。
阿嬷慌得和什么似的:“大小姐,其实这是你阿妈的主意。你阿妈说,一家人分做两处,总好过一起担着风险。她说即使他们被仇人害了,也别告诉你。她嘱咐我,等你嫁了人,有了依靠,再同你说。后来,你阿爸阿妈一齐被害了,你叔叔和姑姑就劝你阿爷阿嫲,说二老见到你们难免过度悲痛,主张将你们留在南京,按月汇钱来。现在阿爷阿嫲前后脚走了,他们就不再汇钱,说你也成年了,不该再问家里要钱。”
“你求过他们?”
“是啊,我早请人代我写了一封信,央求他们等到你毕业。可是你叔叔他们,哎,一样米养百样人,你阿爸菩萨心肠,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我不明白。阿爸只是一个医生,而且一直施医舍药,哪来什么仇家?即便是后来他帮着照看生意,为什么仇家不找叔叔、姑姑他们?”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阿嬷一五一十道。
“三妹、四妹现在……”梓音都不敢再问。
阿嬷痛心地点点头:“你两个妹妹也是和你阿爸阿妈同一天……那日,你阿爸去你阿妈住的地方看她们,就被仇家盯上了……”
“那么,我阿爸还是同阿妈离婚了是么?他后来同那位黎小姐在一起?是阿妈自己要过去的?”梓音问一句,就痛一分,她一直以为阿爸阿妈已经和好了,所以她力撑母亲去南洋。
阿嬷只是不断哭着点头。
……
接下来这几天,时间很慢很慢,痛苦很长很长……许梓音为自己的不懂事忏悔了千百遍——早知和父母的缘分散得这样快,自己当年再替母亲不值,也不会离家开,一走就是两年。那两年像一个快乐绵长的梦,梦之后就是更长的混沌和蒙昧。一直到今天,才发现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这份痛和悔恨怕是要用一生的光阴来稀释了。
从今往后,两个妹妹和阿嬷都只能依靠她,她倒不怕自食其力,只恐委屈了妹妹们。这三年虽不是锦衣玉食,可也从来没短过她们什么。许梓音想,阿妈如果泉下有知,必然也不愿梓容和梓韵太早承受失去亲人的苦痛。在这一刻她立誓——一定要瞒着,并且保护好两个妹妹。
这日,她反正无眠,干脆早早起来,拿出最像样的一身衣裳穿戴好,在房东太太家门口候着。
房东太太要赶着烧头柱香,也起了个早,还打着哈欠往外走呢,就见许梓音立在大门外。
“许小姐,今天这样早?”她招呼梓音。
许梓音有些歉疚地说起要搬去其他地方住,想退了这房子。房东太太立刻警觉起来,说租金年初就付好了,此刻你们要搬就搬,但钱是没法退的。想想,又返身到屋中拿出借条,说走之前钱债两讫云云。
梓音不断说好话,奈何房东太太寸步不让,还把自己先生叫了过来撑腰。
房东揉着眼睛打量梓音,问:“你们要搬,你父母亲同意了么?现在时局乱,我这里安静又太平,你还能搬到哪里去?”
梓音对房东说:“能不能用下两个月房租抵债款?”
房东的立场比他太太还坚定,气呼呼地说:“原来你是怕我们不肯退租才借钱!我告诉你,没这样的事,钱要还,租金也不能退!”
许梓音在门边站了许久,浪费许多口舌,壮起胆子,对他们说:“其实我倒不在乎这点钱,只是我阿爸阿妈快来南京了,我不在这些事上做得漂亮一点,他们怎么放心让我去打理生意?”
房东和他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房东太太问:“你父母亲要来南京做什么生意?”
许梓音卖个关子不肯说。
房东太太这才看清梓音今天穿的是妆缎狐肷褶子氅,这料子极其金贵,上回她想在上海的百货公司买一件,究竟是没舍得。再加上梓音从容淡然的笑意,看起来还真不像落魄的样子。
房东这些年一直寻思着找门生意做,见梓音遮遮掩掩不肯说,自然不问清楚不罢休。
梓音脑子转得飞快,随口道:“不过是些陆军的被服,弹药。您也知道,日军都打到热河了,军队一直在扩员。”
房东听得两眼放光,攥住梓音的手道:“我就知道,像你们这样出手阔绰、教养又好的家庭,一定做的不是寻常生意。军火好啊!你父母也要来南京,那你们一定是搬到北京路一带的花园小洋房?”
梓音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您如何知道?”
“那边住的非富即贵嘛!令尊令堂何时到?”
“大约总得一个星期。”她这样答着,心里却像针扎一样。她的父亲母亲,是永远不会再来了。
“哦,我立刻就把两个月的房租退还给你,你也好赶在父母来之前,置办一些家用物什。我知道,现在南洋那边的钱都汇不过来,你要短了钱,随时和叔叔来借。”
梓音感慨这人的脸转得比走马灯还快。
接过了钱,她挤出最后一丝笑容:“等我阿爸阿妈来了,我会尽快还清上次借的钱。还有,到时欢迎来我家坐坐。”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我们一定登门拜访。”
梓音拿了这钱,在湖北路巷子里找了两间便宜的房子,这就搬了过去。两个妹妹周末散学,她步行去接来。
梓容捏着鼻子穿过污水横流的巷子,踩着逼仄的楼梯走上二楼,环视四周堆积如山的行李,冷冷道:“大姐,银行的钱汇不到,总归是一时半会的问题,你怎么倒像要长住下来似的。”
“这年月兵荒马乱,谁知道多久呢?总之,留着钱心里安稳。”
这边的房东是个单身的中年人,人看着挺老实,见她们人多屋窄,主动来帮她们把满屋的行李规整了一遍。
梓音借房东的厨房,和阿嬷去厨房择菜做饭,两个人沉默着,摘、洗、切、热、盛……一句话也没说……
把家安顿好了,她就四处谋职。她这样的女大学生,工作是好找,可养家糊口就难。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于增。于增思想片刻,道:“上个月,我与几位朋友在沪上成立了草书标准会,为书法的继承和传播尽一点力。目前除了几个老头子,还真没有请到合适的助手,莫若我聘你,薪资从优。工作时间不定,几时我们这些老头子凑齐了,你几时去□□我们打打下手,记录整理。”
梓音接下这份差事,除此以外,还找了一份翻译和一份家庭教师的活儿,从此除了上课便是忙忙碌碌。
一日,她算着梓容和梓韵要回来,嘱咐阿嬷多买点菜。说话的当儿,巷口药材行的伙计扯着嗓门喊:“许梓音,许梓音,有人在电话那边找你。”
原来是于增,他说从明日开始要在上海呆一周,要梓音坐火车去上海。
梓音正为领了一个月的薪水却还没出过力而惴惴不安,闻言立刻收拾东西去了车站。
到了车站,却听说京沪铁轨被炸断了正在抢修。她不敢耽误于增的事,就在车站死等。
到半夜,铁路局才来了正式通知——“被炸毁的路段要到明日下午才能完全修好”。梓音得了这个信,便打定主意先回家困一觉。
岂料走到屋门口,发现门没锁。
此时已经接近子夜,阿嬷最近非要出去寻活干,接了一份清扫戏院的活儿,可按理妹妹们都该睡下了,难道是忘了关门?
再往里走两步,她吓得赶紧闪了回来——油灯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不是房东又是谁?
“别出声,你出声我就杀了你妹妹!”这话是对梓容说的。原来梓韵已经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什么。
待梓音看清,整个人已经要瘫在地上——梓韵嘴里塞着的,竟然是她去年在梓容生日那天,特意买给梓容的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女式西洋内衣。
梓容被房东挡着,但啜泣声却真实地传过来。
“别哭,我摸你你不高兴么。”说完,他的手又向梓容伸过去。
梓容尖叫了一声,房东立刻给了她一个巴掌:“不许叫!”
梓音浑身的血都要炸开,她连忙下楼,在厨房摸出一把斩骨刀,快步上楼、进屋,将刀搁在房东的脖子上:“放了我妹妹!”
房东吓得不动,也不敢回头,抖抖索索地说:“别急别急,我是吓吓她们的。”
梓音其实也很害怕,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对梓容说:“阿河,穿好衣服,再去放开阿箜,阿嬷在昭华戏院,那里人多,你带妹妹先去找她。”
梓容一味的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梓音冲她吼道:“穿衣服,带阿箜走!”
梓容这才听明白,胡乱裹好衣服,给梓韵松了绑。梓韵不似梓容慌张,只是不肯走:“大姐,我出去喊人!”
梓容撕心裂肺地说:“不要!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说完,拖着梓韵就出了屋子。
梓音的刀还架在房东脖子上。房东跟她商量说:“你放开手,我保证乖乖下去,再也不冒犯你们。”
梓音将刀往回勾了勾,在他脖子上划开浅浅的口子,低声道:“你跟我一起下楼。”
两人一步步挪到门边,梓音整个手心都是汗,她想着,穷途末路困守一域最是危险。只要走到楼下,即使有万一,或者能跑,或者也容易喊醒街坊,量他再也不敢怎样。
走到楼梯边的时候,黑漆漆的,梓音试图看清路,下意识地就放松了警惕。房东一直别过头来窥视着她,趁这机会,将她持刀的手死命按在墙上。
梓音能有多大的力气,斩骨刀立刻被夺了走。她使出浑身力气想挣脱桎梏冲下梯子,可房东只抓着她的手腕一用劲,就将她掀倒在地上。
房东将她拖进屋内,关上了门,笑嘻嘻地说:“其实我本来就是想着你,今晚找不见你,才拿你妹妹解渴。你只要听话,我不为难你。”
梓音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知道凭她的气力不是这壮汉的对手。
那人的手伸过来,托住她的下巴,啧啧赞叹:“真是个美人胚子,就是瘦了点。”边说边朝她身上摸。
梓音瑟瑟发抖,不住地往后面躲。碰到床沿时,她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房东顺势将她按倒在床上。梓音此时反倒不慌了,她死死盯着房东,看着他的脸凑近,将一嘴的酒气都喷在她的脖子上。房东乱啃乱咬的时候,梓音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匕首——就是当年她星夜离家上广州时用来防身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背上扎下去。
她不知道从背后捅人很难,那刀只进去一寸左右。
房东僵了一秒,意识到这女子真的动了刀子,穷凶极恶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像涸泽里的鱼,透不过起来。然而绝境里头脑反而异常清醒,稳着手,将那柄刀用力往下扎。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害怕如果刀锋足够长,会不会扎穿他胸膛,伤到自己。
人在窒息濒死前,是不是眼里会流光飞舞一般闪回从前生活的画面。那一瞬,碧瑶的山海,越南的乡间、香港的宅子、棉湖的围屋一晃而过……还有长洲岛,黄色的总理故居和白色的走马楼……
那些日子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粘稠的血喷涌出来,房东的身子重重地砸到她身上。原来扼住喉咙的手早松了,只是她的喉咙火辣辣的疼,一直没有感觉到。
那一刻她也弄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平躺了好一会儿,明白自己还活着,才挣扎着起身。
恐惧也是有限的,它们都在刚才消耗而尽。许梓音异常冷静地换了一身衣服,拿好仅剩的钱,锁上门。
房东是个单身汉。如果她运气好,也许他的尸体要过好一阵子才会被人发现。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她要带着她们走。
她在戏院的杂物间找到她们,又找了一间便宜的旅社将她们安置下来。
梓韵已经和二姐梓容吵过一架,此时追问:“大姐,他没为难你吧?”
梓音隐瞒了真相,简单明了道:“我弄伤了他。你们呆在这里哪也不要去,我买船票,咱们回碧瑶。”
阿嬷提醒她:“你叔叔婶婶,他们不会管——”
“阿嬷!”梓音厉声制止,唯恐阿嬷道出父母不在人世的实情,又叮嘱妹妹们,“怕房东找到我们,你们一定不能外出。”
梓容问:“上学呢?我们的学业怎么办?”
“到碧瑶再说。”
“要去你去,我不去。”梓容不悦,“我回去拿几件衣裳。”
“说了别出去,更不能回去。”
“你没见我衣裳不整么?从来都是你说一不二,我已经成年,就算阿爸阿妈站到我跟前,我也不一定听他们的,何况你!”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梓容脸上,“想死你就给我出去!”
梓容捂住脸,终于不再说话。
梓音跑去船务公司一问,开往香港的船是三天以后。她想好了,手中的钱不多,只够她们去香港。早年她在香港住过两年,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同学,兴许能借钱到碧瑶。即便借不到钱,离开南京也是好的。
“四张下等舱,两百元。”售票的伸手过来。
梓音心里一沉——她只有一百六十元了。
“有无散铺,或者没铺的,上船就行。”梓音问道。
售票的指着纸牌上的字:“你看看清楚,丽星号,豪华客轮,达官贵人多的是,我们卖散铺还得了。”
“那有无别的船,票价能便宜一些的。”
售票的不耐烦道:“这年月,船期都不定的。也许从北边天津、上海有船下来,你看能不能买个票挤上去?不过你就得在这等了。”
梓音咬咬牙,拂拂台阶上的灰,就坐了下来。
一坐坐到晚间。她记挂着旅社里两个妹妹和阿嬷,又担心一旦走开误了船,还怕有人发现房东不见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浪花拍上了江堤,雨也跟着砸下来。售票部早就关了门,浅浅的屋檐根本挡不住斜泼进来的雨。
每隔一两个小时会来一艘船,她就冒雨去码头巡警那里问是开往哪里的。无数次希望燃起,又无数次冒雨回来。
有黑色的小轿车开过来,两柱车灯被无数雨滴折射千万遍,变得异常刺眼。
那辆车驶到铁门边,司机抢先下车,撑开伞,恭恭敬敬地开门,以手挡住车沿。
一双还没来得及沾到雨水泥泞的黑皮鞋踩在水门汀车道上,穿着黑色的细斜纹呢子风衣的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站到伞下。
梓音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拭去眼睫上的水,看了半天才确定——从车上下来的这个人,正是孙启仁。
大概是有一批重要的货物到港,他来察看。工人冒雨卸船,不断有人经过他身边,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鞠躬,再跑开。
他捏着遮盖货物的油布,和身边的人耳语了一阵,又看了一会儿,便乘车欲走。
那辆小轿车调了个头,车灯再次刮过许梓音的脸。梓音别过脸去,不期然和孙启仁的目光撞到。她慌张地低下头,将湿漉漉的围巾拉过来挡挡脸。
在潜意识里,她不希望孙启仁看到落魄的自己,也不愿意他知道她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她把头压得很低,比她的心情还要低。
孙启仁上了车。
也罢,雨那么大,他一定是没有看清。
那车驶过她的身旁,溅起一汪水花。
许梓音在心里说:“启仁,本想寻个机会找你叙旧,变故来得那么突然。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了。启仁,再见。”
那辆车仿佛感应到,在前方不远处停住。这回,司机一个人撑着伞下来,将另一幅伞具递给她:“我们少爷说,雨太大,这伞给你用。”
梓音心里一暖——他是这样善良的一个人。
她抬起头,冲司机笑笑,道了声谢谢。
这样短的一瞬,恰巧让玻璃后面的孙启仁看到了。雨滴和玻璃的折光,让她双眸更加清澈明亮,他
心里一惊——这不是许梓音么。
顾不得瓢泼大雨,他冲下来车来,不敢相信地说:“梓音?”
呵,他终于还是认出她是许梓音了。
雨滴争先恐后地落到他的呢子风衣上,被熨烫妥帖的毛料倨傲地弹开,毫无章法地乱滚。
只这么一刻,他的眉梢眼睫挂了雨滴,整个人由于惊疑而显得急迫,先前光鲜整洁的形象荡然无存。
梓音仿佛看到多年前,他背着她淌过涨水的小河,她靠在树干上,病得有气无力。而他又一次返身走回河水里,欲去对面牵马的情景。
那年她眼睛沾了碧玉树的汁,看不到这情景。而后来她却能在脑海中看得很清楚。
也是这样的湿漉漉,这样的身冷和心暖。
孙启仁认清了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抓住她的手说:“你怎么在这里,快跟我上车。”
梓音的声音却在发抖:“启仁,我是梓音,我是梓音。”
“我知道,咱们先上车再说。”
上得车,他递来干净的帕子,先替她拭去脸上的水,问:“你住在哪里?”
梓音眼睛死死盯住他,反反复复只会说:“我是梓音。”后来孙启仁常常取笑她,当时她看起来很吓人,像傻了一样只会重复一句话。
而那时孙启仁的确是满心怜惜的,见问不出所以然,天又那么晚了,只能带她去郊外马场的宅子。
嘴里含着温热的粥汤,梓音怯弱了,她决定给自己一个晚上,不去想父母离奇的死讯、险些受到侵犯的夜晚、等不到去碧瑶的船、仍在小旅馆躲着的阿嬷和妹妹们。给自己一个晚上,离孙启仁近一点。
第二天一早,孙启仁起来,见梓音已经坐在皮革沙发上等他,忙问:“急着走?我请了个大夫,一会儿来瞧瞧你有无受风寒。”
梓音咬了一下唇,说:“启仁,谢谢你。但我要离开南京了,这就等着和你辞行。”
“你要去哪儿?”孙启仁觉得失落,也诧异于这份失落。
“要从香港转去菲律宾。”许梓音歉疚地一笑,“我惹了个麻烦,再呆下去,恐怕会连累你。而你也捡了个麻烦,因为我还要找你借钱。”她说出借钱的话,是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的。昨晚她已经自私过,今天不能再为了颜面或者矜持就不顾阿嬷她们的安危。
许梓音穿着藕丝琵琶衿上衣和玄铁色的裙子,昨晚浸透了雨水,仆妇在煤球上烘烤了一晚,今晨又穿上的。衣服是前天匆匆出门时拣的,颜色有些暗,但是她有鲜妍明丽的容颜,竟让人觉得暗色也是妥帖的。
他想也不想地说:“你说给我听听,是个多大的麻烦?”梓音还存着腆脸借钱的想头,又因为信任他,就一五一十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让她没料到的是,孙启仁费了不少力气,将这件事摆平了,连同警署里存的案卷都一并销毁,阁楼里她们的行李也被偷偷的运了出来。
梓音受了这么大的恩惠,反而更加不好提这些年的思念。一说出来,倒像是轻贱了这份感情,要去报答他似的。因此面子上,她只能对他更加客气。
半个月后,许梓音在学校里见到从杭州新婚回来的蔡若饴,觉得恍如隔世。
蔡若饴一脸幸福:“梓音,黄培我说认识你。你也跟我说说,他从前是什么样子?有无恋爱过?”
梓音淡淡地说:“很好,从前就很好。你觉着他现在好就行了,你嫁的又不是以前的他。一段是一段。”
有个副官满头大汗地找来教室:“许小姐,军座在校门口等您。”
若饴好不诧异:“这么快,你也有了对象?”
梓音摇摇头:“是‘坐着照相那位’。”又对那位副官说:“为免你挨骂,就说没找到我罢。”
“可军座已经等了很久了。”副官是个耿直的人。
“有时候,不是长短的问题。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出现,关乎机缘。”说完,拉着若饴走了出去。
蔡若饴这段时间都不在南京,还寻思着:“就半个月,你怎么脱胎换骨变得满口机锋?”
临近毕业,金陵女子大学的话剧社排了一出《蔡锷与小凤仙》的话剧。
许梓音在其中演男一,饰演松坡将军。
这天排演结束,同学们聚餐,梓音说要赶着去做事,作别他们。因为懒得绕路,就从半人高的舞台上直接跳下来。
“‘蔡督军’!” 孙启仁原来早在台下看了半天,此刻过来扶她站定,含着笑说。
梓音连忙抽手出来,揭掉两撇小胡子,有些着慌:“启仁。”
“其实,松坡将军被软禁在北京时,是没有蓄胡子的。”孙启仁回想刚才许梓音的扮相,忍住笑道。
“他们说不像男人,就给我加了胡子。哎,我又不是孟小冬,‘台下毫无男人相,台上毫无女人相’。”梓音自我解嘲。
“别急着去上班了。我从你老板那里拿了手谕,今天放假一天。”
梓音有些意外,想他家的生意也许与自己所在洋行有关,坦荡一谢:“那好,我也想和同学们聚聚。”
孙启仁楞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说:“本想请你去马场。”
许梓音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以后,心里变得更加泾渭分明。她对孙启仁,既有在回忆里发酵后越来越醇厚浓烈的好感,也有面对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时难免的心如鹿撞。可是她已经打听到他现下的大概状况,她不能当做不知道。
尽管不忍心,也要狠下心来:“启仁,你的未婚妻是不是上次在丽都的那位小姐?倒是与你很衬。”
这样委婉地提出来,避免双方难堪。
孙启仁显然没心理准备,静默了一会儿,说:“美英,是我的堂妹。这婚约是我母亲的意思。”
梓音见同学们都偷偷向自己这边看过来,于是提议走出去。
孙启仁依言,跟着她一起穿过狭长的回廊,走到剧院外。
梧桐树叶掉得满地都是,两双脚踩着,发出清脆的声响。许梓音开口道:“还记得军校时那位校长夫人么?”
孙启仁点点头:“那时常看见她。”
“如今你知道她在哪里么?”
“报上并未有消息。”
“那就是了。你们校长另娶宋女士之前,在报上登了启事,‘民国十年,原配毛氏与中正正式离婚。其他两氏,本无婚约,现在与中正脱离关系。现除家有二子孙,并无妻女’。可实情呢?当初他一意追求陈姐姐,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替陈姐姐的父亲披麻戴孝,又请来张静江保媒,这叫做‘并无婚约’?便是在要娶宋女士之前,你们校长也指天发誓以5年为限,必定恢复与陈姐姐的婚姻关系,否则天打雷劈,放逐海外,永不回来。可是陈姐姐在他的安排下,前脚登船去留学,他后脚就在报上登启事说两人从未有婚约……现在,5年过去了,他得到了新夫人家族的支持,爬上了权力的顶峰,他也忘了当初的话。我想问问你,婚约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一张纸,一条桥,还是一个承诺?”
梓音没能再与陈凤茹联系上,可她辗转听说,陈凤茹在海轮上听到广播里的启事,如晴天霹雳,痛不欲生,几次要跳海,被劝了下来。到美国后,记者想挖蒋氏的秘闻,陈凤茹却一概以“无可奉告”回答。同样以德报怨的还有梓音的母亲,明知丈夫另取,仍然不顾危险要到他身边。这便是旧式的女儿,眼界不宽,心却可以很大,把什么都包容下来。
能够再见到孙启仁,而他似乎也眷恋着自己,这桩事真是能让她做梦都会笑。可是偏偏撞着了她的底线,她可以杀人、可以为了支付妹妹的学费放下尊严求老顾给她特许、可以把心底的情意都掩盖起来,但就是不容许自己也去抢别人的丈夫。
孙启仁并不傻,当即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斟酌着字眼剖白道:“母亲回原籍提亲前,并未征询过我的意见。这样的旧式婚约,我是不赞同的。即便没有你,我也不容许自己娶并不爱慕的女子,这正是我尊重婚约的方式。如果我有错的地方,那就是我还没取消婚约就来见你。这种急切是因为什么,你应该能知道。”
梓音心里十分难受,又怕自己再同他说下去,意志难免动摇,于是硬起心肠告辞:“我要去一趟上海,于夫子那边有事。归期未定。”
“好,等你回来。我想必有资格同你站一处说话了。”孙启仁的话里也有倔强和赌气的成分。
……
这一番开诚布公之后,梓音就去了上海,在火车站因为当局抓捕地下党而受了轻伤,也见到了孙启仁忧虑着慌的样子。然他取消婚约的打算,遭到了孙夫人的强烈反对,母子几近反目。梓音恪守自己的信条,从不与他过多接触。他好容易退了亲,淞沪会战打响了,又开始忙十几个厂子的内迁的事。直至后来在长沙,梓音才答应了孙启仁。
她这样介怀,无非是因为母亲、因为陈姐姐所承受的痛楚,她已能体味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