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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似画布,围屋筑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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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汁不知道煲了多久,都成了浅绛色,盛在枫溪窑的云纹参汤碗里。阿嬷一口一口吹凉,汤里的浮沫就竞相往碗壁上躲,片刻,她压低了声音说:“一会你阿妈喊你去,你就挑她不生气的讲。”
梓音看着汤发呆,又问一遍:“真走了么?”
“真走了。不过你放心吧,昨晚我可款待周全了,涤好了衣裳,好吃好喝的,留他住了一晚。今早他死活不肯呆了,说要回学校。”
“就这么走了?”梓音不死心,“没说什么吗?”
“没有没有。大小姐啊,你赶紧喝汤。这是制川和草乌煲的鸡汤,只可惜棉湖这地方人都走光了,连一味僵蚕都找不到。”
梓音依言喝了两口,又重重地放下匙子,堵着气:“不喝了!说什么病重,原来是骗我。”
阿嬷知道理亏,舀了满满一匙羹汤,送进梓音嘴里:“你这一年多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啊,你看看你回家时的样子,一身破布条,一脸的黄泥,还被一个后生仔抱在怀里,你阿妈都快气昏过去了……”
“我就是睡着了而已。”
“你是累的,哪有人一睡睡一天的。”
“那你还不喊我起来?害我连人家走了都没送送。”梓音十分过意不去,埋怨自己怎么一到家就睡过去,还睡了一整天。
正说着,梓容在窗户下面喊:“姊姊,阿妈喊你去大天井那里。”
阿嬷心知不妙,嘟囔了一声:“你姊姊坐都坐不起来,怎么走过去。”
二妹梓容已经跨进房内,她只比梓音小两岁,十一岁左右的光景,样貌上与姊姊一般无二。不同的是,她不像梓音留了长头发好随时更换花样,她早就就顺着父母的意思铰了齐耳根的学生头,所以神情上反倒比姊姊还老练一些。梓容把姊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传声筒一样重复着:“阿妈喊你去大天井那里。”
梓音知道自己躲不过,只好蜷起腿,从雕花架子床上爬下来,理理头发,忐忑不安地拖着步子走出去。
三妹梓笑比从前懂事了许多,跑着过来搀扶姐姐。
梓音一路上打量着几年没回过的老宅。
这所大宅子有些年头了,原来青白青白的墙壁,早已经被南方潮热的瘴气,熏上了岁月的印记。
挨着地面的颜色最重,夹杂了赭石色和深苔藓绿。往上走,就是石黄色。越接近墙顶越浅,像旱烟佬的牙齿,也是这样的渐变。
一堵堵的墙,将这所大宅子隔了九巷十八井。梓音拐过七八条小巷,才来到整个围龙屋的中心——大天井。
一到那,她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原来整个天井里早就聚满了人——除了她母亲,剩下的都是未成年的小孩儿,整整齐齐站着,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望着她这个主角。梓笑连忙松了手,站到阵列里。
一年多没见的母亲,打扮早已和在香港时不同,一身鸦青色湖绉滚宽边的短袄,一条松花绿的裙子,十足像当地女性。
在这种陌生打扮之下的,是同样陌生的神情。母亲只在她脸上扫了一眼,就背过身去,对那群小孩儿说道:“我们棉湖许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教养的子女,从来都是知礼知孝。而你们的大姊,竟然可以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一走近两年。现在,你们的阿爷阿嫲身在南洋,你们的父亲、母亲也都远离乡梓,我作为长房长媳,对她用家法,好让你们都引以为戒。”
说罢,示意梓容将长笤拿来。
梓音一直垂着头听着,闻说“家法”,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的背影。她一直就是家里最得宠爱的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梓韵等还小不懂事,梓容她们就嫉妒得要命。
就像一株从来肆意疯长的植物,如今生生被拿来做修剪的标本,修剪她的,恰是原来允诺给她自由的人。
梓音不及多想,冲口而出:“阿妈,我给你留过信的。我根本不是离家出走,我是去找……如果不是阿爸他要娶……”
话未说完,脸上就被母亲狠狠掌掴了一下,火辣辣的刺痛从右脸颊一直蔓延到嘴唇。
这一掌彻底把梓音打蒙了,木木地站在那里,不辩解,也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
“阿瑶,不要以为自己聪明。这世间已经礼崩乐坏,你太惹眼,又仗着自己聪敏,可聪敏从来都会害人。你要有智慧。”母亲与她对视,似乎要将这番话送进她的眼睛里。
梓音还来不及咀嚼“聪敏”与“智慧”的分别,身上就挨了重重地一抽。她本来就刚刚病愈,母亲下手又狠,让她踉跄了一下。
离家的时候她已经对父亲死了心,现在对母亲也死了心,把死了两次的心一横,干脆举起胳膊挡住脸,任母亲抽——她这么爱美,无论如何,是不能破相的。
长笤一下下挥到她身上,带来“呼”、“呼”的声响。她反正脸皮厚了,只在心里说着不能求饶喊痛,喊也要等到回房间再喊。
倒是听到梓韵稚嫩的童声响起,带着抽噎:“阿妈,不打大姊了!”
梓音心里想,还是五妹对我好,不枉从前疼她。梓韵带了个头,其他几房的小孩儿们也跟在后面央求,“大娘——”“舅母,不打瑶瑶姐姐了。”
梓音心头一热,几乎没哭出来。那些小白眼狼,一到关键时刻还是顶用啊。
见母亲住了手,梓音放下胳膊,挺了挺背,斜仰着头,故意不看母亲,说:“您打完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掉转身,仪态万方地迈步回东北角——自己的房间。直到拐了两条小巷,才垮了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身后忽然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梓音赶紧站直。却是梓韵飞跑过来,眼睛里还有泪水:“大姊,你疼不疼?”
梓音蹲下来,故作轻松地帮她拭眼泪说:“阿箜,姊姊不怕疼的,你别哭了。”
梓韵问:“大姊,你不见了,去哪儿了?”
“姊姊去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地方了。”梓音想起在长洲岛的一年多的时光,脸上浮起笑容,“以后姊姊带你去。”
“我不去,我不要阿爸阿妈生气。而且,阿妈说等你回来咱们就一起离开这里的。”梓韵连连摇头,又追问:“大姊你为什么要走?”
隔了一年多,这个妹妹已经从原来说不上完整的句子,变得能提出一环套一环的问题。时光打磨起人来,真的飞快如斯。梓音敷衍她:“阿箜,这个说起来,要说上很长的时间,你让大姊先去敷药换衣裳好不好?”
梓韵这才看到大姊的前襟,已经渗出了斑斑点点血迹,夸张地“咝——”了一声,仿佛痛的是她。
梓音扶着墙站起来,脑子里全是小虫子嗡嗡作响,眼里群萤乱舞。顺着墙根朝天空看过去,蓝天就只有窄长的一条,都嵌在石黄色墙壁围出的框框里。
像那些从未离开家乡,在此生、在此长、在此掩埋的故乡人,天空只有这么窄,但有了围龙屋为框,也是一副宁静隽永的画。
那时的梓音并不知道,宁静隽永,往往是怒涛汹涌之前的假象。
就像在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之前,她还在棉湖过了一个热闹欢快的年。
除夕那天,母亲从县里请来照相的师傅,给全家人拍一张合影。几个妹妹为了穿什么吵了半天,母亲一一替她们挑好,又将当年的嫁妆,一套银纹百蝶阔袖阔摆上衣和襦裙从箱底翻出来,让梓音扮起来。阿嬷给梓音盘起发髻,梳下来一排疏疏弯弯的刘海儿,惊讶地对梓音的母亲说:“还真像你年轻的时候。”
梓韵傻傻地问:“阿妈,大姊是要嫁人了么?”
梓音笑得以手拍案:“谁要嫁人!”
母亲似是见到了心底所盼般满足,淡淡一笑:“阿瑶,你将来嫁人,只怕嫌弃这些衣服老旧了。你去独个儿照一张罢。”
梓音穿着这套式样老旧、花色却异常繁复美丽的衣服,在大天井里请师傅照了一张相。她只记得那个师傅的脑袋钻在黑布罩里,一直在对她说:“笑,再笑开,笑……”
她于是忘了母亲说的笑不露齿,在南粤的冬日暖阳中,绽开了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