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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朝露映彩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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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第二次东征的号角吹响,四期生除了几十人留在学校负责守卫,其余全数开往战场。
梓音收到了母亲的回信,比上一封更简:
“阿嬷病重,速归。”
阿嬷是许梓音的乳母,从梓音三个月开始喂到三岁。阿嬷本来有个儿子,后来参加粤军战死了,阿嬷就留在许家长住了下来。许梓音素来和这位乳母亲厚,听说她病重,竟比知道父亲抛弃了她们跟黎华走了还难过。
她慌慌张张地拿信给陈凤茹看,并向她辞行。
陈凤茹劝她等东征打完再走,最有力的理由便是——为了防止敌人从广西调援军,东征军一早便把铁路毁了。
然而梓音的犟脾气又上来了,坚持当晚就要离开长洲岛,哪怕是步行也要回去。
陈凤茹只有把管理部的林主任请来,问学校是否还有战马。林主任说只剩一匹,通讯用的。陈凤茹又问:“粤籍学生可有人留在学校?”
林主任取了清册来一对,竟无一名粤籍生。
陈凤茹绞绕着手中的帕子,咬咬唇再问:“骑科可有人在?”
“有孙启仁、张东磐两人。”
“孙启仁吧。您派任务,请他送许小姐回到棉湖,务必小心周全。”
梓音抱起刚会走路的陪陪,恋恋不舍:“可不能忘了大姊。”放下陪陪,又拉着陈凤茹的手说:“陈姐姐,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得。等阿嬷好起来,我再来长洲岛看你们。也替我多谢蒋先生。”
陈凤茹见梓音穿的烟水纹缎裳略显单薄,又拿过自己的素绒披风,给她系上。许梓音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只一身换洗的衣衫和一些吃食、帕子,以及于增送给她做纪念的珍罕西洋玩意儿。
林主任带着她去渡口,孙启仁已经等在那里。
他站在军校俱乐部楼塔投射下的阴影中,脸上的神情也像沾了月华的霜色,是冷而无法捉摸的。虽然身长玉立,却更显得僵硬得有些倨傲。
梓音当初想会会他,其实是有很多学问上的事要请教。如今见他不似传言中的平易近人,却也能猜到原因。只好说:“因我的私事,要劳烦你出动涉险,实在抱歉。不如我自己走吧。”
林主任连忙制止:“千里走单骑,你当你是关云长?叫这个学生送送你。”
两人辞别林主任,牵马过了渡,孙启仁轻巧地跃上马背,再拉她上来,不说一个字。
不料想,商团的军队在广州城挑起战事,城内乱作一团。孙启仁只知要找归德门出城,可他对城内地形并不熟悉,茫茫然走了几条街道,才看到归德门就在前方。然而,那一带城门已经燃了起来,火光隐隐现现,夹杂着枪响。
“要不要先回校,等打完仗再说?”孙启仁是北方口音,说起话来十分干净利落,跟胡琴斋、邱青那些江浙方言完全不同。
“谁知他们打多久,我不等。”梓音盯着前方,毫不犹豫。
孙启仁便沉着声音嘱咐梓音:“你抱着马脖子,不要起身。”
见梓音尚在犹疑,他将她按在马背上,自己亦伏低身子,夹着马肚驱策它往前。马有些惊惧,在原地踏着步子。然而孙启仁毕竟是骑科出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终于让那马儿腾跃起来。
梓音被他的身躯紧紧压在马背上,只听见枪声仿佛就在耳边,混杂着火烧木料的噼啪声,和热浪一起向她袭来。
直到孙启仁坐直了身子,梓音回身一望,发现已经出了城门。
身后的归德门,已经隐在烈焰之中。
孙启仁用力一蹬马刺,马儿便向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梓音望见车路尽头的远山,心情轻快起来,说:“多亏你了。”
然而,孙启仁又恢复了不声不响的状态,大概这一趟任务让他十分不悦。
行了一段,许梓音想起一个缓和气氛的法子,于是若无其事地哼起她最不擅长的小调来:
“Tien day an mieng trau(客从何处来)
Hoi tham que quan o dau chang la(且把槟榔尝)
Co trau ma chang co cau(若无蒌叶伴)
Lam sao cho do moi nhau thi lam……(怎教红唇醉)”
此计果然奏效,身后一言不发的“木头”终于忍不住了:“能不能不唱了……”
“呵,你终于肯开口了。金口玉言也好,谨言慎行也罢,这又不是在军校,咱们走会子说会子,不好么?”许梓音高兴地边说边转头。不料身后孙启仁忽然一夹马肚,那马得了指令,撒蹄奔起来。梓音身子一歪,几乎就要跌下去。
幸而孙启仁及时用双臂箍住了她。“坐好别动!”他本来就贴着她,这声音当然直接灌入她的耳朵,让她的耳道嗡嗡作响。
他双臂的劲这样大。让她联想起冬天里阿嬷挥舞着大钳子夹煤球的情景——他的手就是那只大钳子,把她夹得死死的。而经过一晚上的炮火洗礼、长途劳顿,眼下自己的确像煤球一样又黑又脏。
她倒是不敢再掉以轻心,老实地微微躬低身子——一路上的经验告诉她,这个姿势最能缓解马背上的颠簸。
“为什么叫我不唱?”她故意问。
“你唱得太别扭了。”
梓音对北方人的词拿不准,“别扭”是“难听”的意思吗?
她不悦,如果不是他困得一直用下巴撞她的肩,她才不会费尽心思哄他说话,又唱歌。
“我是一片好心,怕你打盹儿,从马背上跌下去。”
“多谢!我要落马也会在完成任务之后。”这几乎就是在斗嘴了,原来他并不讷于言。
“阿弥陀佛,但愿你不辱使命!”梓音没好气地说,“要不是其他人都到前线去了,我也不会麻烦你。”
孙启仁不再接话,但梓音却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梓音一贯快人快语却不带多少恶意。话一说完,自己也懊悔,讪讪道:“不是我唱不好,那是越南小调……”
“越南?”
“嗯,我在越南住过好些日子。”
“你会越南话?”
“略懂些。不信?不信我再唱一个。”
说完,还真的笑嘻嘻唱起来:
“Vao vuon hai qu cau xanh, Bo ra lam sau moi anh xoi trau, Trau nay trau tinh, trau tinh Trau loan, trau phuong, trau minh lay ta……’”
“咳——”孙启仁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梓音只当他是笑岔了气,自己并不害臊——原本就是当小丑替他振作精神的。只是他沉甸甸的身子忽然没了劲,都靠在了她身上。她心知不妙,赶忙就着他手里的缰绳勒住了马,侧过身晃了晃他。
孙启仁清醒了一点,右臂支撑着马背,翻身跳下马来,又打开手接她下来。这一串动作似乎耗光了体力,他甚至来不及坐稳,就侧身摔在灌木丛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夜色深沉,没有半颗星光。她模糊地看见他眉头都拧在一起,顾不上许多,顺着他手捂住的地方摸过去,在腰肋的位置,全是黏黏稠稠,滴滴答答的东西。不是血又是什么?
梓音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中了枪弹?”
“出城的时候中了流弹。”
“这下可坏了!”
孙启仁摆摆手:“真的不要紧……等我休息片刻,我们再上路。”
梓音急得踢他的腿:“再不做处理,我瞧你真的要‘上路’了。”说完,回头找马。
那马没有拴住,早溜达远了。她连忙跑去拉回来,拴到道旁的木棉树上,从马背上解下包袱,摸出自己的洋装裙,忍痛闭了闭眼,恨恨地撕开成一条一条。又抱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家伙,放到他身旁的草堆里。
四周浓黑一片,她对了好半天才装好打孔头,正要揭开孙启仁的衣服,被他的手掌制住:“做什么?”
“救你!”她懒得和他废话,从军服风纪扣开始,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
摸到他的伤口,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着头皮把东西对准过来。金属的冰冷让他再次警觉:“许小姐——”
“放心吧,我父亲是留过洋的医生,在越南我看他动手术也不下百十次,有时药品奇缺,比这更不像话的他都用过……”
边说边旋着把手,不偏不倚地将铁针订进他的皮肤里。
孙启仁倒是耐痛,身体只是轻微缩了缩。
可他的不信任让梓音很恼火,只听见他又在问了:“这是?”
“Staple,于夫子从德国带回来的,我求了半天才给我。不懂了吧,是洋人用来把纸张订在一起的机器。”梓音说着又旋了一颗铁针,还不忘煞有介事安慰他,“可惜没有石酸水给你消毒,我也不会取子弹。不过不妨,止血最重要。把皮肉订在一起,就能快速止血。”
她把心爱的裙子——此刻已经是接在一起的一条布绳,一圈一圈过他的身体,紧紧绑住伤口,又帮他把军服扣好。做好这一切,她拍拍他,像是拍一件刚完工的画作,兴奋又无奈地对“伤员”说:“你是我第一个病人。古语怎么说,三生有幸?”
孙启仁被梓音绑得差点透不过气来。一摸伤口,发现淋淋沥沥的血还真被止住了,心里服气了,开口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还真见多识广,还会几国洋文。”
“越南话是住久了、听会了,英文是我在碧瑶学的。”
“碧瑶又是在哪里?”
“在菲律宾。碧瑶四面都是山,里面全是美军基地,他们都说英文,我们就都会了一点。”
“那又为什么离开了?”
“这要问我父亲了,他行踪不定,我们只好成日搬家。我母亲说一家人当然要在一起,所以无论父亲在哪里,我们都跟着他。可是……”梓音叹口气,不再往下说。
“你母亲是一个新式女性?”
“什么是新式女性?”梓音久居国外,对“旧式女性”和“新式女性”的标准丝毫不理解。
“譬如廖夫人、蒋夫人,就是新女性。”
“这样说来,我母亲比她们还要新一些。你看蒋夫人对你们校长多温良恭谦,而我母亲才不是那样。在河内,母亲还为了我染牙齿的事和父亲吵嘴。”
孙启仁如坠云雾:“你牙齿不是好好的么?”
梓音咯咯笑起来:“你不明白,越南的女孩儿都要把牙齿染黑,我父亲也让我染,母亲坚决不允。”
“越南从前是我们的属国,风气倒是自成一格。”
“那是那是,你没见她们女子的着装。”梓音怕他看不清楚,支身坐起来,借着自己的身躯比划着,“肩膀是露在外面的,只用一根带子系在颈上。这要是在碧瑶,美国人会吹口哨,要是在香港,会被人围住当猴儿看。”
孙启仁也想坐起来,可一来伤口还痛,二来被绑得不好活动,只能老老实实躺着。
“你大概不知,越南的乡绅,都穿着我们明朝的官服。法国人不许他们学汉字,可是在乡下,人们都偷偷学。听说我们的身份后,对我们极好极好。”
“因为从前清朝对他们好?”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梓音摇摇头,“但我觉得特别开心。我一直想,从前的我们,在清朝刚开始的时候,在明朝,甚至在宋元,都是那么富庶、强大。如果现在还这样就好了,爷爷他们在南洋,就不用对美国人低三下四……”
“即使十夏九涝、十冬九旱,乡亲们也不至于饿死。”他接了一句,顿一顿又说:“你们棉湖的情形怎样?”
“我也只回去过一次,还是在好几年前了。”梓音想起家乡曾在去年经受了东征战火,于是俯下身来,很认真地问他:“校长成日说要救国,要建设国家,为什么还要打仗?为什么要培训这么多军官,一期比一期多,是要准备北伐么?”
孙启仁铿锵有力地答道:“今日之中国,唯有以武力——”
“停!”她懊恼地制止,翻个身朝向另一侧,“这番话我在你们校长那里听腻了。”
孙启仁轻轻一笑:“你是小孩子,哪懂这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说着话,慢慢就懒得再说。梓音听见身旁的人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随手从包袱里摸出一件衣物,扔在他身上权当被褥。
她瞪大眼睛看着天。
天空是墨蓝墨蓝的,像倒扣过来的一方巨大砚台。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青草跳动着抚触她的脚踝、手肘和面庞。这惬意,堪比小时候阿嬷一边燃起艾草驱蚊子,一边替她挠痒痒的美好时光。
她迷糊瞥见他仍在,咕哝了一句“你明天要好起来……”,就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微明。
丛林中雾气氤氲,像山间流岚。
许梓音被摇醒,有人在耳边说:“起来吧,还有近百里的路。”
她心下糊涂,并不知道今夕何夕,伸手朝那个声源拍了过去:“阿嬷,辰光没到,多睡会子。”
那声音不依不饶地聒噪着:“你不起来我就丢下你不管了……”
许梓音这才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一身蓝灰军装的男人,都没看清脸,就吓得直挺挺地坐起来。见四周的乱草浅溪,不远处站着睡觉的马,方才明白过来。
她不再爱娇,“霍——”地站起身来,把包袱一裹:“咱们走,可你好了么?”
孙启仁利落地把马牵过来,伸出一只手,笑道:“我站了一天岗,担了二十桶水,又和你奔忙了一个晚上,太累了而已,伤口倒不要紧。”
许梓音嗤了一声,怪他不懂感恩戴德。一只手搭在他的手掌里,脚踩上马镫子,腰上被他一抱,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经过几次配合,他俩这个动作已经有十二分默契。
孙启仁也跃上马背,策马扬鞭,继续朝棉湖的方向前行。
渐渐的,大路转成小路,小路又变成羊肠小径,两侧的水杉、荔枝树、柿子树、山茶花、桃金娘、九节,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木,越来越逼近,几乎将她的衣服划破。
太阳的金汁把两侧的姹紫嫣红和苍翠凝碧都涂成煞白。前方有一座大山,越过树梢顶,可以看到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梯田,都噙满了一汪一汪的水,漂亮到不像话。几幢客家的围屋龙就在梯田后边,从外面看像是密丝严缝的木桶。
“那么奇怪的屋子。”孙启仁也看到了,自言自语道。
“你才奇怪呢,那房子冬暖夏凉,热闹宽敞,不知道多好。”梓音觉得在越南和碧瑶太潮热,一到夏天,动一动就是满身汗,香港的房子有水有电,可不够敞亮,棉湖的老宅虽然旧,却是她顶顶喜欢的。
“等到了你家,你请我做客,见识见识?”
“当然,你可以睡上三天三夜。我请你吃黄酒,我们那的黄酒保管你喝不够。还有荔枝——”
“我只在诗里听过——‘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对的对的,‘妃子笑’就是荔枝的一个品种。你们来军校的时候,广州城的荔枝刚刚下市。不过,‘妃子笑’不好。我最喜欢的是‘糯米糍’,你不妨想像一下,冰润沁甜的糯米肉,咬下去的感觉……”
身后是咽口水的声音。
梓音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逗你的。黄酒是有的喝。可荔枝嘛,时候还未到,要到初夏才能有!”
……
路窄,马儿也跑得不快。梓音坐在前面,不时要伸手拨开挡着她的枝枝桠桠。一簇枝条拍在她眼睛上面,有些许疼,她伸手去揩。
就那么一两下,眼睛就开始痛了。再过片刻,头像灌了铁砂一样重。起先她以为是没睡好,可眼睛的疼痛越来越烈,也越来越烫,前方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不得已,对孙启仁说:“停下来喝口水罢。”
因为常常下雨,春天的溪水里夹杂了许多水草和泥块。她完全顾不得,掬了水一捧一捧的浇在脸上,想把眼睛洗洗净,可等她仰起头来,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了。
梓音回忆起刚才的一切,疑心起来:“你看看后面,是不是有绿色树茎的小树,长着小小的绿色的刺?”
孙启仁点点头。
“是不是?”
孙启仁又看一遍,再点点头。
梓音却还在问。
孙启仁疑惑地说:“你看不到我点头?”
梓音将手重重拍在水里,恨恨道:“一定是沾了‘碧玉树’的汁,没留意擦到眼睛,就瞎了。”
孙启仁不信:“什么树这么神奇?你瞎编的吧。”
“骗你作甚?越南瘴气重,有很多碧玉树一类的灌木,汁液擦到眼睛,轻者头晕,重者瞎上好几天,洋人管叫暂时性失明。”
他关切地问:“我们转到附近乡镇上,看看大夫?”。
“不妨碍的。别耽误了赶路。”她嘴上犟着,站起身来,腿却软绵绵的。
“到前面找点吃的去,我饿了。”他抓着她的手,扶她上马。
走不了多远,孙启仁说有一户农家。
梓音如今全要仰仗孙启仁的手牵着走。他嘴里还不停地提醒:“有坎儿……有坡,迈上去……”
他停下来,大概是在对农户说:“大娘,这丫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眼睛又沾到不干净的东西……”
“哟,你是哪支军队的?她是你的媳妇?”
“我是军校的学生——”
许梓音听不下去了:“谁是他媳妇。”
孙启仁赶忙解释:“大娘可别乱说,她是我们长官的客人,我执行任务送她回家。这有热饭热菜么,我出钱。”
“别跟我说钱,再没吃的,看到当兵的我也会给口饭吃。我大仔就被抓去当兵,唉……进屋来吧。”
孙启仁牵着梓音的手,领她进去,教她摸着板凳儿坐下。
梓音闻到白米饭的香气,又有什么碰到她的唇。
孙启仁说:“你吃吃看,金灿灿的地瓜瓤。”
就听见大娘走近了,笑呵呵道:“我来吧,你一个大男人照顾她总是不方便——你也别急,如果是沾了碧玉树,两天就能好。”
梓音也不要大娘喂,扶着桌沿,示意她把碗放下:“我自己来。”
大娘趁他们吃饭的时候,嘱咐他们:“听说明天又有军队开过来了,是不是?是的话我们也要躲起来,不然征粮征人哪里受得了。老二和幺儿可不能再被抓走。你们吃过饭也快些走吧,碰到打仗就不好了。”
“谢谢大娘了,我还是等她眼睛好了再走。”
梓音本来就沮丧,现在听说这一带又要打仗,愈发急了:“等什么?我就是真瞎了也要快点回家。”
“好,吃完就走。”孙启仁大概从未遇过这么棘手的姑娘。
吃过饭,大娘说:“药带上,还有芋头糕路上吃,沿着河一直走……”
接下来的一路,都无法行马。孙启仁便一手牵马一手抓着她的手腕,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当心”。
走了很久很久,孙启仁对她说:“没路了,要淌过河。咱们试试看,如果不是很深,我就背你过去。”
冰凉的河水漫过膝盖,她有点恐慌,不自觉又扣紧了他脖子。他安慰着:“不要怕,已经到河心了,过得去。”
忽然间,他脚下一滑,两个人差点都被卷到下游去。她呛了一口水,听见他在自嘲:“他们东征的没牺牲,倒是我留校执勤的牺牲了,那就丢脸了。”
梓音恍然大悟:“起先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别人都打仗去了,你却留下来?”
孙启仁果然不接话了,靠着一棵树放下她,叮嘱道:“你歇会儿,我再回去把马牵过来。”
她猛然想起来:“你刚才泡在水里,可是,伤口不能浸水的。”
“没工夫讲究那么多了。回去再请校医处理吧。”他不以为意。
“别趟水了,那马不要也罢。”
“那怎么行,学校的战马本来就不多。芋头糕、订针的机器都还在马背上。”见她嘴唇干裂,他四下里找树叶,跑到河岸边盛了一捧水来,用叶子边碰碰她的唇,示意她喝水。
她心里百感交集:“我家里只有几个妹妹,一直都是我让着她们。要是有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他笑了:“多此一举。大家不是都喊你‘小妹’么?”
“那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敲了一下她的脑壳:“当你哥有什么好的,饭都不让我吃完,就催着走。”
说完,啪嗒啪嗒踩着河边的淤泥,大概又下水了。
梓音捧着那一叶瓢的水,留心听那河水急流的声音……这么一会儿松开手,她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后来她才知道,
在目不能视的黑夜里,有一双手牵着你往前走,那么,一生都忘不掉那掌心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