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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春戎马 ...

  •   蒋夫人当下就认出了这个在圣斯芬医院里见过一面的女孩儿,微微有些诧异地请她进来。“蓝灰布”们有心说明情况,但又怕得罪校长夫人,彼此眼神推让,究竟谁都没有说,悻悻去了。

      梓音瞒着实情,只说想来看看小妹妹,又把偷看“血花剧社”演出,怎样被发现,怎样被胡琴斋“出卖”,一一描摹给蒋夫人听。
      蒋夫人耐心地听着,从不打断。听到有趣的地方,就略微颔首笑,一排齐眉的刘海轻轻地晃着。间中,还给梓音倒了一杯桂花红枣茶。

      末了,蒋夫人提议:“一路风尘仆仆,去我那冲个凉罢。”
      伏天还未结束,男子装束让她沤出一身的汗,的确是有股儿味道。她忽然想到:“我小妹妹也在您家,是么?”
      “唔,她昨天刚随我到岛上,一到黄昏便睡了,今天也是。”蒋夫人说起那孩子,益发温柔起来,盛了两酒窝的笑。
      “那我就跟您回去,顺便,不妨碍的话,能否看她一眼?”梓音试探着说。
      “当然,我原本就是这个意思。”蒋太太见她同意了,先一步从沙发上起身,到写字台上把文件稍稍放齐整,又示意她先出门,自己把电灯拉了,带上了门。

      梓音和她一同走在回廊里,好奇地问:“您不是夫人么?也要看文件?”
      “他没有贴身秘书,我闲的时候,就帮帮他。”蒋夫人莞尔一笑,提醒这个脚长步子大的女孩儿:“小心梯子。”

      蒋夫人的家离走马楼不远,两人说了几句话,转眼就到了一幢两层的小楼。
      “不开灯罢,别吵着她睡觉。”蒋夫人领着梓音走上二楼,推开一间房门,对已经躺下的仆妇说了一句什么,那仆妇便退到了门外。

      借着洒落的满床月光,梓音看到小妹妹睡得甜美酣畅,睡着了竟然还会咂嘴,发出“哫哫”的声音。
      “刚才那个是奶妈,家就住在长洲岛上,奶水又稠又足。”蒋夫人看到婴孩的睡梦中的小动作,也乐了起来。
      “夫人,您真的喜欢她吗?”梓音忍不住问。
      “不然她不会成为我的女儿。”蒋太太答道,“还有,梓音,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可以叫我陈姐姐。”

      月光之下,她的眼睛弯弯的,“我叫陈凤茹。”
      翌日清晨,梓音见到陈姐姐的先生,也就是校长本人。她一直以为即使是军校的校长,也一定是穿着长衫,戴着眼睛的书生,可蒋先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只见他一边进门一边摘下军帽,一身军装,熨得笔挺,几乎找不到半点折痕。约摸三十来岁,眉目疏朗、眼神明亮,可以说的上是英俊。许是听妻子说起过,他并不诧异家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反而对她微微一笑,可是笑容也和他的人一样十分克制自持,并不叫人觉得亲切。
      最令梓音印象深刻的是,他戴着一双雪白的军用手套。明明是刚刚去学校督练回来,鞋沿衣角都有一些尘土,但唯有那手套,干净得像是簇新的一样。

      “你是陪陪的姐姐?”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摘下手套,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餐桌上。
      “陪陪?”梓音不解。
      “哦,那是凤茹刚刚给孩子取的乳名。”
      梓音心里不服气,按她们家的规矩,乳名都该按孩子的出生地点取。可是毕竟忌惮,只好怏怏答道:“是的,她是我六妹。”
      “听说你不赞同我们带陪陪过来。那么这次,你是要把不赞成变成行动?”说完,他夹了几片腌竹笋,放在米粥中,又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一碗米粥,始终都没看梓音一眼。

      梓音心想,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便也实话实说:“在你们的地盘,我又能做什么?再说父亲已经不想要妹妹了,我即使抱妹妹回去,也是徒劳。”
      蒋先生用一方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笑道:“你倒是很聪明。”
      那帕子同样雪白雪白。

      陈凤茹刚从楼上下来,见状把他面前的碗筷收走。转回来的时候,有些担心地问:“那么梓音,你父母一定还在为你的离家发愁,是不是该告诉他们你在这里?”
      梓音究竟还是一个孩子,赌气说:“偏不告诉他,让他急。”
      “可这样——”陈凤茹还想劝她什么。
      “陈姐姐,”梓音没让她说完,“不为圣贤,便为禽兽。父亲既然不想当好父亲了,为什么我要当好女儿。”
      蒋先生冷笑了一声:“竟用这样的话形容自己的父亲!”停顿了片刻又问:“你可知这话的说法”
      “是曾国藩曾文正公的‘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梓音能把《求阙斋文集》背下来,这个问题当然难不倒她。

      蒋先生有几分刮目相看,又问道:“平常读什么书?”
      “都是父亲叫我看什么,我便看什么。”
      “最近读了什么?”
      “《求阙斋文集》、《张江陵全集》、《练兵实记》。”分别是曾国藩、张居正和戚继光的书。
      “我少时也都读过,至今还记得那句‘仆常有言,使余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你父亲可让你看王阳明的书?”
      “从不。父亲的书橱上,有一本《传习录》,是日文的,可他并不赞同王阳明的哲学,因此不叫我读。”

      蒋先生抚掌笑道:“还好还好,幸好你父亲不喜欢王阳明,不然我真会怀疑你父亲是否我早年的一个朋友,实在太像了。”
      “你喜欢读王阳明的书?”
      “当然。‘尔未看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王阳明的哲学长于行事之决断,强调以行动打开局面。我早年在日本求学,日本人非常推崇他,东乡平八郎甚至刻了一枚‘一生低首拜阳明’的图章。”
      “听起来有趣。”
      “小学究,我再考考你,就拿你最近读的书来说。你觉得有什么共同之处?”
      梓音想了好半会儿,答道:“曾国藩、张居正、戚继光,都是中兴名臣。”
      蒋先生连连点头,又叹道:“我与你父亲从未谋面,可他真的是我的知己,我也推崇这三个人。梓音,看你学问通达,落落大方。你父亲若有子嗣,将来不知是怎样的英雄!”

      梓音闻言一怔,心里豁然开朗。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的遗憾,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女孩子,而是这晦暗的乱世之中,女儿可以继承他的学问,却没有办法替他完成抱负。
      陈凤茹仍记挂着梓音的父母,趁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连忙说:“梓音,听姐姐一句。或者你带个信给父母,说来我这里做客几日。或者,我们可以差人送你回家。”
      “我还不想回家。”梓音心想,至少在带走妹妹之前。
      “写封信,或者拍个电报,一定要速速告诉你父母。”蒋先生态度坚决地说。
      “那我可以多留几日么?”她索性赖到底了。
      “如果你父亲不反对的话——”蒋先生抬了抬眉毛,“我倒有个正经事要你帮忙?”
      “什么?”梓音来了兴致。
      “学生的教科书大多译自俄国人写的战斗教本,我觉得不够理想,有心摘录一些曾国藩、戚继光的文章、语录,编做教材,可是杂事繁多,一拖再拖。既然你熟读他二人的文章,这件事应该不在话下。”
      “可是可以。但您是一校之长,怎么教材也要自己动手?”

      陈凤茹笑着替他答:“何止教材,军服军帽的设计、教官的选用、校舍的经理卫生、痰盂厕所,他都要管。我已经封他为‘总理’。”
      梓音听到“痰盂厕所”,也咯咯笑了。
      蒋先生却小声喝住了陈凤茹:“凤茹,这种笑话在家里说说就好,万万不能再与外人道。”
      陈凤茹明白过来,是怕人家听见“总理”一说,又来一顿编派,于是连忙噤声。
      梓音伶俐地把话岔开:“能为校长分忧,再好不过。也请您准我晌午去一趟广州城内的电报局。”

      午间的时候,陈凤茹拿了一身衣服,让梓音把男装换下来。
      梓音展开来看,分别是,一件水苍玉色湖绸衫,青荷线镶滚,一条半西式的雪青墨色百褶裙,淡雅中透着一股别致。
      梓音换好衣服,陈凤茹连赞好看,一时兴起又给她梳头,编了两条学生式样的长辫。
      梓音平素穿洋装、电发卷居多,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所以胡琴斋猜不到她才十二岁。如今从头到脚换上了保守的衣着,倒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像没有一丝玷瑕的白璧,像无人敢攀折的蟾宫月桂,清丽绝伦。

      陈凤茹憧憬道:“陪陪将来一定如你一般靓丽。”
      闻言,梓音心里撞了一下钟——对,别忘了来此之目的,是要带走小妹妹。
      陈凤茹径自休息去了。奶妈给陪陪喂饱了乳汁,也被梓音遣回房了。她从厨房挑了一个菜篮,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陪陪放进去,在篮口松松地盖一块布,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门外,“阿叔”胡琴斋恭候多时。见到梓音,眼前一亮:“小妹妹,校长听说我们相识,特命我护送你去广州。”
      梓音心烦意乱:“我一人能来,便一人能去,何须劳烦阿叔?”
      “昨天是我太谨慎,害你受委屈了,我向你赔罪。可校长的命令我不敢违背……”话未完,见梓音已走,又连忙跟上。

      新生不久的婴儿都十分爱睡。陪陪似乎一路都在睡觉,一声也不吭。到了广州,梓音把胡琴斋哄在电报局外头,自己想找偏门和后门溜掉,未果。出来时,强堆笑脸:“发好了。听蒋夫人说惠爱路很热闹,我去买几件衣裳。你先回岛上?”

      不知哪家档口新张,霹雳啪嗒放了两挂响炮。篮子里的陪陪终于不耐地哭起来。梓音的脸色由红转白,胡琴斋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接过提篮晃一晃,咳嗽一声道:“校长说,电报局人多,要提防你趁乱跑掉。还说,就一个门进出,不如站门口瓮中捉鳖……”
      “这么说他早知道了。”
      “是啊。趁夫人还不知道,快回去罢。”他指了指手中的提篮,“这个‘小’小姐也该饿了。”

      这一次“携妹出逃”失败后,梓音知道自己玩不过那位校长。又过了两天,她实在没脸住下去了,去电报局打长途电话到父亲的医院。那时的长途电话还分普通、加急、传呼、预告四种,梓音加了钱让拨加急电话,也费了半天转了好几次才转到父亲的医院。
      医院那头接电话的也不清楚,连问了几个人,才答复说你父亲前日就辞职,说是带着全家去外地了。诊箱落在办公室,同事给送到家里,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梓音心里咯噔一声,马上问,那黎小姐呢?
      对方答道,也辞职了。
      梓音还要细问,报务员掐了线:“加急只能打6分钟。”
      “再拨一次?”
      “一人只能打6分钟。不能让你占着电话线,万一有军政、情报要走这条线呢?”

      自此,她便与父母亲失去了联系。她也有过许多揣测,譬如是不是父亲带着母亲与黎华一道去了南洋?或者回了越南?
      令她气恼的是,他们竟然没有等她回来,甚至没有登报找过她?在父亲心中,这个女儿就如此无关紧要?

      这么一来,只能在长洲岛住下了。陈凤茹倒是十分高兴,她很乐意有个伴。起初的日子,梓音每天忧心忡忡,又可怜自己。但她毕竟是心底风光霁月的人儿,又兼年小不知愁,早已习惯了父母长年行踪不定的生活。没过一个月,就处之泰然。

      去军校的时候并不多,无非是去书报阅览室找点东西来看,或者替陈凤茹取一些文件资料。但这些都是瞒着蒋先生的,蒋先生死板得很,压根不会让她随便进学校。
      好在经过那次的“被捕释放”事件,军校学生们都有些忌惮她。而教官分为两派,一派是巴结校长都来不及的,当然也睁只眼闭只眼,一派是不把校长放眼里的,自由主义思维更甚,也懒得管她。

      慢慢的,她竟然和一些学生熟了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剧社活跃分子,经常在自习室讨论剧本,就与更她熟络了。比如总在剧社演男一号的李之龙,比如扮演女性角色惟妙惟肖的曾扩情。
      至于胡琴斋,她从此敬而远之。一见到他,就高喊着“近君子,远小人”,跑去和陈庶康聊天去,正眼都不看姓胡的。胡琴斋倒也坦然,并不跟她计较。还拿剧本跟她讨论:“都说你是小学究,替我看看怎么样。”

      梓音一瞧,笑得捶胸顿足,当着其他人的面念起来:
      “革命青年(胡琴斋饰):不!不!我原本不是要反对你的,可是我如何可以不来反对你?你是革命的对象!
      反动军官(贺衷寒饰):你反对我吧,除了你,没有人会反对我的。
      革命青年:不!不!你不该这么乐观……
      反动军官:好了!好了!悉听尊便,你去做你的事吧。
      革命青年:总有一天我会推翻你的!
      ……”

      小小的自习室几乎被笑声掀了屋顶。
      “你这是鸳鸯蝴蝶派的革命与□□吧?”关麟笑道。
      黄培我一语道破天机:“琴斋是看当不上主演,改走创作路线,自封了男一号啊!”
      “就这样,你还想拿给周主任指正?”陈庶康笑趴在桌子上,“我听说周主任可是个人才,以前是南开大学话剧社的灵魂人物!”
      胡琴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夺过本子说:“我就不信演不了戏就带不好兵!”
      ……

      如此,到了冬天。许梓音已经编好了一本《曾胡治兵语录》,还有一本严重抄袭戚继光《练兵实录》的书,取名叫《战斗秘诀》。为了这个名字,她还和蒋先生争了半天,觉得俗气。
      从夏天到冬天,她也更加看清了军校的艰苦,无论怎样的寒冷,学生都必须在五点起床,以冷水洗脸,着薄衣操练,食堂的供应极其有限,终日不得一饱。除了体格训练异常严格,课堂教授也十分繁多,有古代和近代兵法、步枪射程、常步速率、内外情势、俄国状况……
      除了学生,她也交到几个教官朋友。有一日,蒋先生清晨集合全校师生训话,见一个军官迟到,边扣着军衣边找队伍,立刻火冒三丈,命他出列,罚跪示众,以儆效尤。蒋先生素来训话训得很是投入,训完了也把这军官忘了。梓音替陈姐姐去取文件,见到操场上直挺挺跪着一个人,便走了过去。

      这位姓顾的军官对梓音说:“校长大约是要狠狠罚我,杀鸡儆猴,不跪到天明不休了。”
      “什么呀,他一定是忘了。”梓音好心说,“今天他和廖先生为学校筹款去了,忙了一天都躺下睡着了,你也回去吧。大不了明天天亮前再跪回这里。他要是问起来,我帮你做个证,就说你跪了一晚。”
      天寒地冻的时节,顾墨三纵有十成气节,也被冻去了□□,打着喷嚏就回屋睡觉去了。

      次日,他趁众人还未起来早操,又跪回原地。校长来巡视的时候,顾墨三的头上、背上都蒙了一层白霜。校长大为感动,当即扶着顾墨三就回办公室休息。
      晚间吃饭时,他对陈凤茹说起此人。梓音也添油加醋说昨晚见了顾教官,劝其回去睡觉,可顾教官答曰男儿当守信,譬如尾生抱柱,洪水淹来都不走。
      校长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将顾墨三由中尉升为中校。
      这个“一跪升三级”的故事在黄埔流传甚广。之后常有人东施效颦,心眼实的就去操场跪一跪,活络点的假装练体格练晕过去……花样层出不穷,而“感动校长”之深之切,再无人超越顾墨三。后来顾墨三甚至官居陆军总司令、参谋总长、国防部长等职。凭这层缘故,许梓音后来找“老顾”帮忙,他当然是完全应承下来。

      从前,梓音只能远观体格、步训和渗透等课程。跟这些教官熟络一些后,她无事便来操场看训练课。关麟是训练课里的模范生。有次整理队列,顾墨三快走到关麟跟前时,对面那一行的陈庶康对关麟做了一个鬼脸。关麟忍不住,抖着肩膀笑起来,挨了顾墨三一个耳光。从此以后,训练课上的模范典型变成了陈庶康。
      然而,这些人顽笑归顽笑,一到真打仗的时候也毫不含糊。
      二月底,军校生都将随教导团参加东征,讨伐盘踞广东的军阀陈炯明。
      大战在即,军校生们没有一丝恐惧,个个喜不自胜,仿佛修炼了若干年的武艺,终于可以一施拳脚。

      五百黄埔子弟,加上募来的兵,一共三千人,整齐列队于教练场上。那天刮着北风,岛上一马平川,显得风儿更加肆无忌惮。梓音趴在窗户上,脸都被吹红了,看到蒋先生对着三千子弟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远远的看不清他的五官,倒是一双白手套十分扎眼。
      难道是日本士官学校的经历,使他对细节的注重几乎严重到旁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梓音想起来,他除了雪白的手套,还一定要求沙发套必须雪白、勾花桌布必须雪白……若干年后,梓音每每想起蒋先生,眼前就充斥着这些白到令人发指的物什。

      教导团开赴战场不久,陈凤茹就和廖夫人、汪夫人等一道赴前线劳军,一走就是半月有余。
      沿途的铁路都毁于炮火,她们是坐一段滑竿,骑一段马,才赶到惠州一带。甚至,汪夫人仗着在马来学过骑术,疏忽大意,从马上摔了下来,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中。
      陈凤茹回到长洲岛的时候,也清瘦了不少。她一进门,便脱下满身尘土的外套,俯身来抱陪陪。
      “他们都还好么?”梓音忙问。她只知道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可真正的战争,她一次也没见过。会不会等到教导团回来的时候,胡琴斋、陈庶康、黄培我、关麟、扩老大(曾扩情的外号)他们都不见了?他们多数只比她大七八岁,不过廿岁左右,在学校受那么多苦,甫一上战场就葬身炮火,未免太可怜。
      因此她问“他们可好”的时候,心里是惴惴不安的。

      “你的朋友们都好着呢!”陈凤茹一双眼睛都在女儿陪陪身上,咂了嘴惹她笑。
      “真的?仗打得这么顺利?”梓音长吁了一口气。
      “起初并不顺,惠州一役伤亡惨重。”
      “你不是说他们都好么,怎么又伤亡惨重?”
      “都是募兵,学生军只阵亡了一人。”
      “除了惠州呢?”
      “后面下来我们就主动了。”
      “乘胜追击,势如破竹?”
      “差不多。”
      “那现在打到哪里了?”
      “棉湖。”
      “棉湖?”梓音有些意外,还要再问,见陈凤茹逗弄着小妹妹,没心思敷衍自己,就坐到一边去,两手托着腮帮子,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发愣。

      等陈凤茹注意到梓音的时候,这位小姐已经呆坐在那里很久了。她天生龙精虎猛,除了睡觉,在哪里都会让人感觉到她的存在。今天的样子倒是少见。
      陈凤茹问了一句怎么了,梓音抬头看她,眼底尽是愁色:“棉湖是我家乡,陈姐姐,我父母亲是不是回家乡去了?”
      这一整天,许梓音都闷声不吭的,吃着饭也能愣上半天。一直到陈凤茹承诺她,帮着打听她父母的消息,才安心了一点。

      东征军凯旋的时候,已是四月。
      梓音从楼梯上跑下来,正好看到蒋先生从外头走进门廊。陈凤茹靠在沙发上给陪陪钩帽子,见是丈夫,又惊又喜。她连钩针和毛线都不及放下,冲过去拉住他的手,仔细端详了一遍,又侧过脸贴进他的怀里。
      那团驼色的毛线从沙发上滚下来,又缠着陈凤茹,一直滚到两人脚下。
      陈凤茹念的是西式学堂,家风却严谨,平日从不在人前亲昵。这一次东征,她其实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常去学校询问可有最新的战报,听见说司令部被对方攻下,晚上连觉也睡不好。今天丈夫平安回家,真真让她喜出望外。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
      “我听说你遇险了,还是陈庶康背着你逃了出来。”
      “那是他们传的,哪有这么惊吓。”
      ……

      陈凤茹松开丈夫的时候,看见梓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脸上顿时腾起两团红云。
      梓音偷偷见过父亲母亲更加亲昵的举止,早已经见怪不怪。她很无趣地守着他们抱了半天,心里很不理解男女之间的搂搂抱抱有那么诱惑人吗?

      好不容易等他们分开,梓音立刻追着蒋先生问:“棉湖怎么样?那里的人没事吧?”
      “战事固然激烈,但都在郊野,没有扰到镇上的人们。”蒋先生回答她。
      陈凤茹把梓音的担忧说了一遍,央求丈夫帮梓音打听消息。
      蒋先生似乎心情很好,一概答应下来:“学生们都太劳累了,我让勤务兵去一趟,两日内就有消息。”

      勤务兵回来时,却已是半月以后了。原来,潮汕一带的铁路没抢修完。铁路不通,雨水又多,勤务兵步行到棉湖,就用去了七天。但他也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许梓音的母亲和一众妹妹的确在棉湖镇。
      “我父亲呢?”
      “据说去了南洋。”勤务兵告诉她。
      “他果然抛弃我们了。”梓音忿然道。
      母亲有捎一封信来,只有寥寥数语:
      “瑶儿,我与你妹妹们一切都好。勿念。”
      并未责备她,也未要求她回去。

      母亲一向是化风云为水波不兴的。梓音几乎可以想象她落笔时的神情,平静而淡漠。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想哭——原来,家不是随便可以离开的地方。
      她很想马上收拾东西回棉湖。无奈这几日当中,她接了一桩很紧要的“事业”。那是蒋家的一位客人,姓于名增。那天到访,说是要修订《新国文》。
      许梓音从于增手里讨过那几册《新国文》来看,上面写着:“中华民国元年六月版,福建长乐高凤谦,浙江山阴蔡元培,浙江海盐张元济”。
      翻看内页,图文并茂,寓理于浅显的字句中,从天地日月到修身哲学,一应俱全。她不懂这么好的课本,为什么还要修订?

      “在军队北伐之前,文化势必要先行北伐。在很多地方,学生们仍然在学习文言八股,私塾里的老先生们仍在教育他们要忠于权贵……”于增侃侃而谈。
      “那您还想教他们什么?”蒋先生问。
      “伦常,自然,礼仪,逻辑,方法。”
      “还有民主,革命,还有家国之源,江山之远,永恒之义。”蒋先生补充道,“先生要修订国文课本,我深觉必要。□□不赞同,我们可以先着手。编撰工作非短期可以完成,而现时战火连连,先生不如就留在长洲安心编书。”
      “还缺助手。”
      “这里现成就有一位。”陈凤茹将手搭在梓音的肩上,笑盈盈地说。

      于增打量着一直安静看书的许梓音,连连摇头:“夫人莫要玩笑。”
      蒋先生笑道:“一点不玩笑。她学问很好,又自幼长于国外,没有一般念古文落下的陈腔滥调。你编书,正需要这样的‘新语时声’!”
      梓音帮蒋先生抄那些语录已经抄烦了,正要拒绝。但蒋先生慨然道:“想我中国近几十年来,纵是战火连连,依然英雄辈出,全赖洋务运动新办教育尔。幼苗万顷,都等着课本育为栋梁。梓音,这么大一件事,你应该觉得光荣。”
      不得不说,蒋先生非常擅长用愿景激励人去赴汤蹈火。
      梓音果然被说服,恨不得马上舍生取义。

      就这样,她白天到深井村,于增先生工作的地方,替他打下手,晚上才返回蒋家。于老先生慢慢把自己的大部头都运到岛上来,梓音忙着皓首穷经地查阅资料,或者替他斟酌——这样的白话文,五六岁的儿童能不能听懂?
      “梓音,你读一遍。”于增摘下眼镜,用袖口揩揩灰。
      “天初晚,月光明。窗前遥望,月在东方。”
      “唔,很好,你觉得足够明白了?”
      “夫子,我想我五妹妹那么大的孩子,都能明白。”是啊,阿箜都该三岁了,而这老先生还偏偏让她念一些思乡望乡的话。

      “继续。”
      “春日阴晴不定,大雨后,日又出,天际有虹,横亘如带……等等,这里不对。”
      “怎么?”
      “我在香港的时候,洋学堂书上说,天上的彩虹不都是虹,有的叫做霓。”
      “哦?”于增胡子一翘,“你说说。”
      “我记得,霓和虹,一个是太阳照在水滴的底部,一个是太阳照在水滴的顶部,所以光谱排列的顺序也不同……”

      于增迷糊地摇摇头:“我听不明白。”
      “陈姐姐说你去过德国的。”
      “我是去学历史,没人教我自然科学。”于增诚实地说。
      “那么,我要从光的折射和反射来讲?”梓音心烦意乱,觉得这样下去要编完八册课本,她一定有阿嬷那么老了。
      最后的妥协办法,就是把“天际有虹”,改成了“天际有霓虹”。

      就这样,许梓音在浅缃色的故纸堆里浮浮沉沉,在文言和白话的边界上进进退退,在科学和蒙昧的战场上躲躲闪闪,一年,也就过去了。

      这一年中,二期生来了又走了,她倒没认识几个。三期生还在学校的时候,四期生又陆续在招。早些被录取的,就一概编入预备生,一边操练一边等着开学。
      长洲岛是从未有过的热闹,三四期加在一起有二、三千人,走马楼早住不下了。很多人睡在临时搭的芦草棚里。

      近来,于增的《新国文》修订工作已接近尾声。梓音记挂着母亲和妹妹们,预备上广州城寄一封信回棉湖,告诉母亲,自己将不日返家。

      在渡口等了半天不见船,她性子急,想起在岸边栓着的军校专用汽划子,就伸长了脑袋找。
      终于让她在一丛水草中找到那只汽划子,也顾不了“非经校长批准不能私开划子”的规定,抬脚就跳到划子上。
      一脚踏下去,不知道踩了什么,害她站立不稳,差点摔到江里去。
      只听见“哎呦——”一声,原来是有人躺在船上。
      那个人捂住肚子,坐起来就骂她:“你瞎啦!”
      梓音见他穿着军校学生的衣服,一点都不怵他:“你不上学躲在这里做什么!还怨我?”
      “哟,是‘小妹’?这么凶,不怕把你扔到江里喂鱼去!”那人长得眉清目楚、仪表堂堂,可言语间不饶人,帽子松松地扣在脑袋上,他难道不怕罚禁闭?

      梓音见他一只脚踩着栓船的绳子,就用脚踢踢他的腿,示意他让开。
      那人被她踩一脚,已经是暴躁得很,见她又来一脚,就不客气地伸手推她:“一边去一边去,别烦我。”
      梓音却正好躲开了。他扑了个空,划子本来就窄,瞬间倾向一边,惊慌失措中他乱抓一把居然抓到梓音的手腕,两个人一齐被掀到江里。
      这两人都不会游水,于是把着手一起往下沉。所有的光都汇聚在头顶上方,她怎么够都够不着。四周的水将她箍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头顶的光越来越淡……

      被拉出水面的时候,隐隐听到耳边水牢被撕破时发出的巨响,接着她就处于半昏半醒之间,感觉人声嘈杂,又睁不开眼。
      等到终于睁开了眼,已经是黄昏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陈凤茹往梓音身后塞圆蕊枕,又从佣人手里接过姜汤,递到她嘴边,有点嗔怪:“一年多没回家,现在又这样急,跟季澧抢起船来?”
      梓音觉得鼻腔里仍有水,刺刺痒痒的很不舒服,坐起来咳了好半天。她端着姜汤问陈凤茹:“陈姐姐,我怕得要死,以为自己沉下去出不来了。是谁拉我上来了?”
      “在俱乐部值守的学生。当时我才吓得要死,怕你出了事,我陪不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给你父母亲。”陈凤茹仍然后怕。
      梓音此刻觉得冷了,赶忙咕咚咕咚喝完姜汤。直到浑身轻快一些,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您刚才说,和我抢船的,是季澧?唐季澧?”

      第二日感觉好些了,她便跑到学校去找唐季澧。
      走马楼每一进都有两个齐人高的桶,名曰太平桶,是为防范失火而设。每周,都由轮值的学生担水到桶中,贮水防火。这天正轮到唐季澧担水,他踩上三级木阶倒水,感觉到有人弹他的腿,往下面一看,故作惊恐:“哎呀,你没死呀。”
      梓音仰头望着唐季澧说:“你下来!”

      正好有几个人经过,有二期毕业、留在学校当排长的邱青,有于增的弟子——四期的张钟麟,以及其他几个学生兵。唐季澧昨天推小姑娘下水,已经成了全校头条。钟麟知道梓音是来者不善,于是唤了她一声“小妹”,打圆场道:“季澧虽然气盛,但还不至于欺负一个弱女子,应是不小心推你下去的。小妹也别跟他计较。”
      邱青带的正是这几人所在的排,于是主持正义:“唐季澧,你和小妹道个歉。”
      唐季澧有心认错,许梓音先拦住他,明知故问地说:“你是唐季澧?怪不得。”
      唐季澧扬扬眉毛:“怎么个怪不得?”
      “我早听说,四期生里有一个比别人报到晚的,是湖南唐生智的弟弟,在家游手好闲沉迷风月,被家里逼着来念军校。可叹校长卖他哥哥的情面,对他目无校纪成天旷课也睁只眼闭只眼。还听说,这位仁兄旧习不改,隔天就要去广州找姑娘。”梓音嘲弄地看着唐季澧,“这位仁兄,就是你吧?”

      唐季澧被人揭了短,底气不足道:“哪个胡说八道?”
      “行得正又何惧人说?人家为什么都晒得一身古铜,就你白白净净,可见是从来不上步兵操练课的。你也就靠着你哥哥,不然能否考起军校也未可知!”
      “靠着你哥哥”是唐季澧的死穴,一戳就怒。他没好气地说:“人人都说‘小妹’家学渊源、气质高华。我看就是个小悍妇,什么才华出众也未必真。”
      头一次有人说她是小悍妇,真真辱没家门。她气得发抖,站起身来:“我再徒有虚名,也比你不学无术好。你有胆量和我比比么?”
      “我还怕你?”唐季澧也站直了,居高临下看着这女孩儿。
      一旁的邱青生气道:“你现在学的战术课本都是她编的,你和她比什么?”
      梓音大度地说:“我不和他比背书。我和他比‘泥潭三项’、扔炸药包。”

      所谓泥潭三项,就是泥潭俯卧撑、泥潭挺举弹药箱和泥潭吃干粮。她有底气,是因为父亲从前每天清晨带着她跑步、操练,她并非一个娇弱小姐。
      “你昨天刚从江里捞出来,别瞎闹了。”钟麟劝阻她。
      “我比她浸的时间更久!”唐季澧嘟囔一声,领头往训练用的泥潭那里走。
      两人先后站进泥潭,像河马一样蹲着,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
      梓音见他犹豫,戏谑地问:“你难道不会俯卧撑?”
      唐季澧悻悻道:“我还要面子,不跟一介女流比俯卧撑和举弹药箱。”边说边犯怵——他的确没上过一节步兵操练课。

      比吃干粮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至少对当惯了贵公子的唐季澧来说。
      沾着泥水的干粮,许梓音三口两口吃完一块。拿过第二块,在泥里一搅合,又吞下肚子里。反观唐季澧,沾辣酱一般沾了一个角,勉强入口,又把混合着泥浆的干粮一口啐出来,道:“步兵操练还上这个?又不是生猪,拱泥做什么?”

      梓音道:“我说你没上过步兵操练课,没说错吧!校长说,这项就是为了突破心理防线,还为了练就吃什么都不拉稀的好肚子。”说完,她抹抹嘴边的泥浆,霍一下站起来。
      “上哪去?”邱青问,私心里他也希望她走了才好。
      “这项他输了。我去找人批两个练习炸药包出来,等着。”梓音答道。
      不多会儿,她抱着两个炸药包,后面追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仓库保管员:“你不是说有顾教官的批条么?”

      梓音也不理保管员,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唐季澧说:“炸药包威力不大,能炸一丈见方而已。不过点燃后,要数3秒才能扔出去。邱邱,哦,是邱排长帮着计时,不到3秒的就算输。”
      唐季澧想,不就是扔个炸药包么。他当仁不让地先拉了火线,看着那线一点点地变短,心里发急——怎么排长还没喊“一”?

      “一。”邱青不紧不慢喊出第一声。
      唐季澧捧着炸药包,错觉手上已经发烫了,整个脑子嗡嗡作响——这包炸药可不可靠,炸死我,我妈该哭死了。
      “二。”
      排长是不是在故意延长时间,早看出他不是好人了。
      再看那火线露在外面一截似乎燃尽了,唐季澧等不到那声“三”,也罔顾众人安危,撂下炸药就跑。
      跑了好远,回头见众人都站着不动,炸药包也没爆炸。于是心有余悸地走回来:“哑炮?”
      邱青趁机教训他:“都说了是练习炸药包,练的就是胆,还有对爆炸时机的掌控。当然是不会爆的。”
      许梓音拍手乐道:“唐公子,你好像刚换过衣服,怎么裤子又湿了,不会是吓的……哈哈!”
      唐季澧脸色煞白:“你!你!”

      梓音出了口气,也想着要回去换衣服了,临走还不忘堵他:“又不是黛玉焚稿,你你你什么?唐公子,别人都要20公斤负重长跑、单双杆800次、一分钟俯卧撑100下、渗透课程穿铁丝网、射击、刺刀、抱原木仰卧起坐;别人都要熟读曾国藩、戚继光、三民主义和苏俄顾问编的教程。就你例外,现在即便我不嘲笑你,将来你也会被战场上的对手嘲笑。”
      唐季澧听完,已经气得手足无措地乱指:“我早晚拿下你!”
      “拿下?!谁都知道唐公子是红粉堆里的‘常胜将军’。可我不是红粉,你那本事奈我不何。”梓音没有浪费满脸的泥,冲他做了一个十足的鬼脸。然后,一路淌着泥走了。
      张钟麟见唐季澧气得说不出话来,拍拍他的肩:“她比我们小六七岁,就是个小孩儿,别气了。”
      “我……我就是旷课跑划子上晒晒太阳、打个盹儿,我怎么就撞鬼了?”唐季澧心绪难平,冲到
      渡口旁边的小白楼上,对这周当值站岗的胡霖发脾气:“你救班长我就好了,你救她干嘛?!就该淹死她。”

      胡霖是继一期关麟、陈庶康以后,冉冉升起的又一颗站军姿新星。他站得笔直不动,嘴也抿得铁紧。
      唐季澧忽又想起一件事:“我隔天就上广州的事,是不是你透露出去的?”
      胡霖仍旧目视远方苍茫水色,不搭理他。
      “隔天找姑娘,那是在湖南。去广州不过是往家里拍电报,说我不念了,要回去!”唐季澧愤然道,“咱们这兄弟就算拆掰了。”

      唐季澧被小妹挑下马的消息,登上了第二天的《黄埔日刊》。
      《黄埔日刊》是军校的校刊,由孙文学会社团采写编辑,每天一期,象征性地收一分钱。
      《黄埔日刊》平时脸孔严肃,常登的文章都是《我们誓要反英到底》、《汉口事件给予我们的教训》等等。严肃久了,便常常滞销。销不出倒无关经营收益,只关乎学会的面子。
      大概编委痛定思痛,决心走亲民路线,逮着这个事件便上纲上线,登了一篇《七尺男儿和一介女流》之类标题看起来像三流读本的文章。唐季澧成为笑柄,十分憋屈,受邀到校长家吃饭,也闷闷不乐。
      蒋先生很关注学生的思想动态,《黄埔日刊》更是每日必读。这日饭桌上,安慰了唐季澧两句,又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看来,军校有必要招录女学生。”陈凤茹则不停地替唐季澧添饭夹菜。

      梓音偷瞅各人神态,想着蒋先生要向唐季澧大哥示好,而自己毕竟寄人篱下,于是主动认错道:“季澧哥哥,古人常言,不打不相识。你也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咱们言和罢。”
      唐季澧哼了一声,心想英雄好人都叫你当了,你休想。
      不过自此之后,梓音人前人后都给足唐季澧面子。时间一久,唐季澧气也消了,慢慢的竟觉得和梓音十分投契。许梓音有次到唐季澧的宿舍,发现三十人的宿舍只住了三四人。唐季澧解释说是其他人都去修东征纪念园去了。
      许梓音随口问:“骑科的孙启仁你认识么?他也修纪念园去了?”

      原来,她常听几个教官说骑科的孙启仁各门课业如何精湛,又说是偷偷从国立北京大学辍学来考军校的,家中乃是淮扬巨富,为人却洒脱有担当。她也曾看过他几篇文章,十分钦佩,便想见见本人。
      唐季澧以为她要借用孙启仁的谦虚勤勉来讽刺自己的骄纵奢靡,于是眼睛一转,扯了个谎儿:“确是修墓地去了。”
      其实孙启仁就在隔壁那间宿舍。

      许梓音和孙启仁的头一次碰面,就这样被唐季澧给耽搁了。
      人世间各种因缘际会,有的顽固不朽,有的脆弱易折。顽固的,拧成命运一样缠绕的绳结,脆弱的,便因一句话一个谎儿错过成烟云一样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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