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昨日之岛 ...
-
江上风大,梓音过一会就要用手压低帽檐,生怕鸭舌帽被风吹了去。
船老大和几个船客用粤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月初不是刚上过岛?”船老大问两个运货的男人。
“是啊,前一回是学校不放心我们私运的,从上海试着发了几件。收到后一算,比走官道更平,这才放心都让我们运。”有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回答他。
“学校这帮人痴线,前次几百件军装,从上海运来,都叫海关扣了。”另一个后生仔补充着说。
下了船,老板领头,后生仔推起独轮车,就朝东边走去。许梓音四下一望,这岛上秃秃的,渡口边几所房子残破不堪。上次在医院见那二位太太气度不俗,一定不是岛上的普通住户。难道真是在军校?她忙跟着独轮车走一段,见无旁人,求他们带她进军校。
那两人禁不住她一再央求,勉强同意了,条件是只跟进去逛逛,不能离了他们。
老远就看到了校门。十分朴实,没有想象中威严大气,象牙白门柱和栏杆只有一人高,门楣上题着“陆军军官学校”几个字。
三人交验了货单,戍卫便放行了。
许梓音抬眼看到二进门上的对联,不由乐起来。那联写的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升官发财请走别道。
横批:革命者来。
梓音想,自己倒不贪生怕死,一介女流更无法升官发财,只是这革命者不甚懂。从前听阿爸说过,孙文先生弃医革命去了,有个鲁迅先生也弃医革命去了,医生总要有人当,还是救一个算一个心里踏实。梓音此时有些看不起阿爸了,觉得他太过保守。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了门。
两广一带的走马楼,三路四进,回廊相通。校舍是围合形的,居中有一方水塘,五六盏睡莲盈盈水间,七八尾锦鲤戏于莲叶间。从这个角度看,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宅院。
风穿回廊,带来若有若无的呐喊声。想来操场一定在后面,她想过去看看,被老板拉住:“不能乱走。”
老板带着他们熟门熟路来到一间大办公房,令两人在门外候着,自己毕恭毕敬走进去,佝着腰笑着对里面那人说:“林主任,衣服都送来了。”
那个“林主任”并不多话,只厌厌说了一声:“校长催得紧,又延迟!”
老板赶紧赔笑,又转身示意后生仔把清单呈上去。
接下去,他们就被打发到仓库外,等着检查军服。
那些军服,从独轮车上整包整包地卸下来,被军需部的人逐一打开清点。
梓音无聊得要死,趁老板和后生仔忙着对货,一点点挪到外墙角边,从拱形门洞里偷看后面的操场。
说是操场,不如说是荒烟蔓草的场。远远看过去,约摸几百个穿着蓝灰布军装的人,被分成四块,各自占据一角,进行操练。
广州城各路势力暗涌,梓音在街头见到各式各样的军装,有的十分漂亮洋气,比碧瑶城里美军军服还招摇。现在看到这些蓝灰布,未免觉得土。
也好,反正学校也破,跟二妹念的英国学堂没的比,连越南的书院也比不上。旧屋和土军装,倒也相衬。
操场就在岛的最外沿。正是涨潮时分,那江水堪堪漫了上来,淹过第一排军人的鞋面,又淹过第二排。那些人熟视无睹,个个像泥塑般动也不动,好像已习以为常。
午间,他们三人在仓库用了饭。许梓音的饥饿感比那潮水还甚,觉得稀饭和馒头从未如此美味过。
下午的时候,那些“蓝灰布”都转到教室去上课了。老板和后生仔点衣服点得满头是汗,她靠在一边打了个盹。醒来时操场又喧哗起来。东北角不知何时搭起了个简易台子,横幅都扯上了,白色条幅上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字——“皇帝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血花剧社” 。
树枝上挂着好几盏汽灯,倒是有几分像舞台了。
梓音纳罕,这个破军校,还能成立剧社?皇帝梦,大概说的是袁世凯吧。
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赌气来寻妹妹的,连带把冒风险带她进来的老板和后生仔也忘掉了。趁那伙“蓝灰布”闹哄哄的,她绕到舞台侧边的一颗老榕树后边,树干桠口那里伸个袋想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汽灯一只只亮了。台侧有人拍了几下板凳,下面的“蓝灰布”们顿时个个屏神静气。
舞台正中间放着一张木桌子,一个身形臃肿的人坐在后面,手持一份报纸。一个跛着腿的年轻人踱到跟前,说:“父亲您看,《顺天时报》整版都是拥护您登基的。您如此深受民众爱戴,这爱戴是万万辜负不得的。”
“袁世凯”喜不自胜:“意外,真乃意外!”
一个穿旧式军装的人上前禀报:“总统,陶然亭周围□□叫声震天,百姓都在传,蛤螽叫坑’,是真龙现身的迹象!”
“自古以来,真龙降世,不都是出现紫云,或者麒麟等祥瑞。为什么偏偏是□□!”“袁世凯”收起手中的报纸,疑惑起来。
那军人对着台下说:“他还不知道,民间都说他脖子短、腿脚粗,就是一只□□转世。当然,这些我可不能和他说。”
说罢,转回脸对“总统”说:“这个,我并不知。”
说到“□□”时,演“袁世凯”的人正巧把脖子一缩,逗得台下纷纷笑起来。梓音虽然也笑,但并不赞同这样丑化袁世凯的演法。她常听父亲讲,袁世凯增募新军、整饬吏治、提倡实业、广兴教育,即便复辟这一招走错,也不能全盘否定他的功劳。
正想着,就看见一个五短身材,也做旧式军人打扮的“演员”跑步上台,在台中央立定以后,结结巴巴地说道:“各省将军巡按使吁……吁请……吁请……”
且慢,这个“演员”,不正是几个月前在香港云吞摊遇见的胡琴斋吗?梓音瞪大了眼睛,想看他“吁请”后面,到底演的哪一出戏。
可惜胡琴斋“吁请”半天,憋得脸通红,都没再憋出一个字。
演袁世凯儿子的演员忍不住了,问了一句:“各省将军巡按使的文电,到底说了什么?”
胡琴斋大概真的急了,大声说:“我,我忘了。”
梓音使劲压抑住笑,这阿叔八成是太紧张了。
演袁世凯的演员忍无可忍,拔出道具手枪,当即给忘词的胡琴斋开了一枪,挥挥手,“来人,抬他下去!”
胡琴斋这才反应过来,是给自己下台阶,让赶紧下场了。于是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摔在了舞台上。
这一幕戏错漏百出。临时搭的台子不牢靠,胡琴斋摔得那样实在,把木头都砸断了一根。
许梓音忍了半天,再也忍不住了,扶在树干上“哈哈哈”大笑起来。
台下众人沉浸在戏中,没人看出什么不妥,还以为“我忘了”、“开枪”和“抬下去”都是话剧里安排好的。猛然间传来一个女孩子毫无节制的笑声,众人都吃了一惊。
等许梓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一群“蓝灰布”包围了。
“蓝灰布”们见她女子声音,男子装扮,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面,立刻警觉起来。
“你是谁?”有人问道。
“我——”,梓音拿不准是继续哑着嗓子装男子,还是老老实实亮明身份。
“可疑,押到政治部去?”有人提议说。
“政治部没人值班,押到保卫部才是正经。”
她心里暗暗叫着苦,就被人反剪住双手。她见胡琴斋“死而复生”加入到围观者之列,完全没有认出她的迹象,只能死乞白赖朝他喊起来:“阿叔!”
胡琴斋不当演员的时候,悟性还是十分可嘉的,经过点拨,认出了喊他“阿叔”的女子。
梓音见他的形状,知道他想起来了,索性演下去:“阿叔,家里有急事,寄信你不回,只能让我千千迢迢来找你……”
扣住她的那双手力道松了一些。有人对胡琴斋说:“真是你内侄女?”
胡琴斋一颗心转了百千回。凭良心说,在香港遇到的这个女子,不会是大奸大恶。但如今军校私自扣下洋人一船军火,又与商团交恶,一时间风声鹤唳,都说要乘船去广州城打仗。自己以预备生身份入校,险遭淘汰,能不惹事就尽量不惹事罢。
他打定主意,缓缓对梓音说:“小姐,我们在香港见过一面,你喊我阿叔,我只当你是敬我。”一番话简洁有力地说明了来龙去脉,又是实情,梓音心冷了半截。
胡琴斋还在对同学解释:“听她口音,显然本地人氏。我家在江浙,怎么会是我内侄女?”
学生们听见胡琴斋这么说,更加相信这女子来历不简单。于是梓音重新受到刚才的“礼遇”,被一群人押回走马楼。
保卫部办公室在三进二楼。要去到那里,必须经过二进的校长办公室和总理休息室。
见校长办公室亮着灯,学生们都正正军帽、扯扯军服。往常,他们要去自习室、图书室,也须经过这里,校长有时叫人进去谈话,若谈吐和学问都了得,又投了脾气,就会被另眼相看。
梓音没看清门牌上写着什么,只瞥见书桌后,坐着一位女子。心里一动,全当是赌一把,拼足了劲儿喊:“蒋夫人!”
学生们一齐停住脚步,弄不清状况。胡琴斋脸都绿了——和自己攀亲戚也算了,她竟然连校长夫人也想攀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