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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椿萱并茂 ...

  •   梓音记得,初见黎华,也是在香港。阿爸说,这是黎姨,阿爸的助手。

      那是遇见胡琴斋的同一天。她与同学玩耍归来,轻手轻脚穿过花厅,被阿嬷一把拉进房间:“你阿爸阿妈睇完电影刚回到,我说你午睡了……”
      “谢谢阿嬷。”她心里石头落地,掏出一把木梳,“送你的,洪塘篦梳。”
      阿嬷接过来揣在怀里:“小人精儿,还不去床上躺着。”
      “好好好,这就去。”她猫低了腰,从母亲窗沿下碎步跑过去,轻巧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父亲母亲并未睡实,把她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母亲的肚子已经大显,侧卧着才舒服一点,听到右厢房门的声音,戳着丈夫的肩窝说:“阿瑶被你惯坏了。”
      “她不是挺好?”
      “一点规矩都没有,还叫好?”母亲蹙起眉道。
      “规矩又是什么?眼下世界已大不同,一切都在破,一切都在立,并没有规矩。我这半生,见过太多人生苦短,只希望她无拘无束,每一天都按她的想法生活。”父亲攀着母亲的手,安慰道。
      “你现在宠她,将来她总要嫁人,到时该是她的夫家抱怨我们教女无方了。”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阿瑶是最好的。”父亲有几分得意。
      “但愿人家也这么想……你说,咱们这一个,会不会还是个女儿?”
      “定然是个男孩。”
      “你呀,但凡我有你一半自信就好了。”
      ……

      一墙之隔的这一番话,梓音当然没有听到。
      半日劳顿,让她沉沉睡去。绮霞缎的睡衣搭在床沿上。她来不及换,和衣而眠也睡得酣畅。
      宅子位于坚尼地道半山的位置,四周极静。晌午的当儿,除了风擦过的声音,再无别的声响。太阳白晃晃地落在院子里,又被月白色的华丝葛窗纱挡在回廊中。

      午觉醒来,就见到了黎华。那时黎华不过廿岁,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不见得多漂亮,但气质上佳。黎华说:“平素许大哥待我很好,我来瞧瞧嫂子,听说足月快要分娩了。”
      梓音后来每每回想,都将之当成一堂教育课——多么心怀叵测的女子,窃了人家的丈夫,怀着隐秘的欣喜上门来一探究竟,顺便一窥对手孕时丑态。

      可当时,梓音对她还怀了一份天然的好感,喊了一声黎姨,偷偷望了她半天,希冀自己将来不是母亲这样的主妇气质,而像黎姨这样,有一种新女性的坚毅和活泼。
      后来,母亲临近分娩。父亲忙得顾不上,又是黎华帮着打点,早早将母亲安置在了圣斯芬医院。
      阿嬷跟着去照料,自此没人催她起床。有天还在醒梦,就听见三妹在教四妹、五妹唱歌:“放牛放到山上,山上青草长。放牛放到山下,山下百花香。老牛吃得快活,连赞好食粮。牧童玩得快活,山歌随口唱……”
      三妹梓笑唱一句,四妹五妹就鹦鹉学舌跟一句。五妹梓韵刚牙牙学语,哪里记得这许多词句和音调,唱起来荒腔走板,更连吐字也不对,变成了:
      “黄牛黄到桑上,桑上青潮长……”

      许梓音笑岔了气,走到院子里,捏捏五妹的小肉脸说:“阿箜,过会儿吃了早饭,大姊好好教你,别闹笑话了!”
      “牛是什么?”梓韵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大惑不解。这几个姊妹,都承袭了外祖母的剪水双瞳,跟时下流行的丹凤眼南辕北辙,梓音为此还苦恼了好一阵子,天天都往外扯自己的太阳穴,恨不得眼角能生得更远更上一些。
      二妹梓容正吃着新厨娘煎的牛扒,闻言,用手上把玩的医用镊子夹了一片牛肉晃给五妹梓韵看:“小妹,牛就是这个。”
      许梓音抢过镊子:“又乱翻阿爸的出诊箱!阿箜,这可不是牛。牛是个活物。从前在越南河内,天天见到牛,可惜那时你还不知在哪里。”

      正说着,汽车引擎声渐渐近了,石风挡后面钻出阿嬷慌里慌张的身影。
      “阿妈生了没有?”梓音问。
      “昨天刚生了小妹!”阿嬷的小脚走得忽忽生风。
      “啊,那阿箜以后就不是小妹了!”三妹想的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阿嬷去房中拿了几样东西,再回到屋外,见梓音已经抱着梓韵坐在车后排。
      “大小姐,乱成一锅粥了,你还带着五小姐去添乱?”
      “我们去看看小妹。”梓音将阿箜的手指对到一起,又分开,逗得她咯咯的笑。见阿嬷立着不动,拿起小姐腔调来:“你还不上车!”
      阿嬷没时间跟她计较,只好钻进前面,又交代了一句:“去了别乱说话,你阿爸心情不好。”
      许梓音以为是唬她,不以为意,指着外边一闪而过的景物教五妹辨认。
      一会儿,小汽车就载着她们到了圣斯芬医院门前。
      她等不及去看望母亲,就先照着阿嬷说的位置找到了放置婴儿的房间。

      那间房十分亮堂,并排摆着好几张小小的英式婴孩床。几个小不点里,有哭闹的,也有睡大觉的。
      梓音不用问,就知道哪个是她的小妹——一定是那个哭得最凶的。瞧她眯缝起来都细长的眼线,还有浓密的头发,不是她们家的又是谁?
      她拖着畏缩不前的梓韵走近前,指着婴孩教她看:“这就是小妹妹,从今你也当小姐姐了!”
      小婴孩的瞳孔还未完全聚焦,似看非看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两张脸,哭声渐渐小了,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事物。
      “你看她认得我们!”许梓音惊喜不已。
      梓韵拍着手,认定床上躺的是小洋娃娃。
      “不知道阿爸给她取名字了没有,不过不用猜也知道。我们家都是梓字辈,音容笑貌,韵后面是什么呢?‘润’?乳名就更难办了,咱们都是按出生地取的乳名。我在碧瑶,就叫阿瑶,你在香港,就取了一个谐音的阿箜。现在小妹妹也在香港,难道叫‘阿香’,真难听。”

      看够了,正要离开去找母亲,只见两个陌生女子一齐走进来,直奔着小妹妹的床过来。
      年纪略大些的女子,伸手牵着后面年轻些的女子:“妹妹,你来。”
      年轻女子秀雅清丽,神情却不如另一位那样自在,欲看又不敢看。
      年纪略大的女子见梓音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猜忖着说:“你是她的姊姊?”
      梓音一点都不防备地说:“是的,这是我小妹妹。”
      问话的人笑着对年轻女子说:“这家孩子个个长得美,又是大家族,不会错的。”
      年轻女子俯身下来,安静地审视懵懂无知的小婴孩,脸上慢慢漾出笑意,回身笃定地对年长女子说:“香凝姐姐,我喜欢这个孩子。”
      “有眼缘就好。”年长女子挽过她来,“我陪你去。”

      许梓音再是聪慧,也听不明白这寥寥数句对白。
      待那两人离开,一直安分守己的小婴孩却大声啼哭起来,整张小脸因为哭泣而涨的通红。许梓音见过几个妹妹的喂养经历,想着许是饿了,得叫母亲来。
      刚一出门,就撞见父亲。

      父亲的样子却吓了她一跳。几天不见,胡渣都从下巴里扎了出来,眼睛了陷了下去,脸上是沉甸甸的哀痛。
      “阿爸——”梓音失声喊道。
      父亲手上握着一张薄纸片,对她的叫唤置若罔闻。
      梓音以为是母亲不好,也慌了,扑过去晃着父亲的胳膊;“阿爸,怎么了?阿妈怎么了?”
      父亲这才看到大女儿,定了定神,道;“你阿妈很好,只是——”
      见父亲欲言又止,她又追问道:“只是什么?”
      父亲咳了一声:“没什么。阿瑶,这里事情太多,阿爸顾不过来。你先带阿箜回家。”
      “我们去看看阿妈。”
      “别去了。我晚间就带你阿妈回来。”
      梓音点点头同意,又补充道;“还有小妹妹,也带她回家。”
      父亲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只是嘱咐她道:“车子还在门口,你和阿箜先回去。”

      带着心里的万千疑惑,许梓音回到家中,如坐针毡地等了整一天,父亲才搀着母亲出现在花厅中。
      她飞跑过去,扶起母亲的另一只手,眼睛还不住地往后瞅。
      阿嬷肩挑手提地带着许多包袱走在后面。
      司机也拎着两只小皮箱跟了上来。
      再没有别人了。
      没有她的小妹妹!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大声问道:“六妹呢?小妹妹呢,还在医院?”
      母亲产后虚弱,本来就走得不稳,闻言腿一软,幸得父亲架住才免于摔倒。
      父亲厉声喝道:“阿瑶,不许再说!”
      许梓音长到十一岁,还是头一遭被父亲怒斥。一时间,失望、委屈一齐涌来,她只能垂下眼睛,不让别人看到眼泪。
      直等到把母亲扶到房里,才红着眼睛地瞪了父亲一眼,又跑去屋外头的车上检视一遍,又回来把阿嬷她们带回来的包袱一一打开,不过是换洗衣物、席子、小蒲扇之类,哪有小妹妹的影子。
      她真是急了,也不说话,靠在阿嬷床上大颗大颗淌眼泪。

      阿嬷小心翼翼地想回避,被她起身拦住。
      “阿爸把小妹妹带到哪里去了?”
      阿嬷赶忙掩住她的嘴,阖上门数落她:“大小姐,你阿妈掉了一箩筐眼泪了,你从此就别提了罢。”
      “我就知道阿爸欺负阿妈了。究竟怎么了?”
      “你阿爸是长房长孙,这些年和你阿爷阿嫲闹的很僵。你阿爷阿嫲都怪在你阿妈身上,说她不会劝丈夫收心,又不会生养——”
      “阿爸又不是玩,他是喜欢当医生。再者,我阿妈怎么不会生养了!”梓音辩解道。
      “小声点——”阿嬷把许梓音的手捂在自己手中,“你阿爸对生意不感兴趣,南洋那边又许多家业,老人家自然不高兴。生养嘛,他们都希望有个孙儿。本来你阿妈也指着生个男孩,缓和两边的关系,这下好了,又是个女孩。拍了电报去南洋那边,你阿爷阿嫲好不失望,找人算了你六妹是挡门星,有她在,许家大房就要绝嗣,要你阿爸送走六妹,还要休掉你阿妈……”

      这番话对于许梓音来说不啻于天方夜谭。可是细想起来,父亲常常不收诊金,这样何以支撑一个家庭的庞大开销?如此看来,祖父祖母并不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她一家原来都是依靠着南洋那边的供给。父亲一贯护妻爱女的新式父亲形象,从来乐观开明的性格,竟然在祖父祖母的强势之下不堪一击。

      回想起父亲落寞的神态,许梓音竟然有些怀疑,父亲是真的信了“挡门星”这个荒谬的说法。难道父亲格外疼爱自己,只是因为没有儿子让他去寄放父爱?
      “阿爸将小妹送哪去了!”梓音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阿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欲说。
      梓音不依不饶,吓她道:“你不讲,我就去问我阿妈。”
      “别——,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那位蒋太太倒像个好人,和你阿妈说,以后惦记这个孩子,可以去广州看她。”
      “广州哪儿?”
      “好像,是长洲岛。”
      “长洲,蒋太太……”许梓音重复一遍,又问,“别的呢?”
      “再没有了。”

      这日晚饭吃得索然无味。母亲躺在房中静养,父亲一言不发,几个妹妹少不知事,根本不关心小妹妹。梓音低着头,一味地死吃,直到食物哽到嗓子眼才作罢。
      房顶上悬着的水晶玻璃灯,将她的头影轮廓,映成许多个影子,打在柚木长餐桌上,交互错落,越是重叠,越是淡漠。
      她一直低着头,不看父亲。

      饭后,父亲让梓音到书房中:“阿瑶,再过几日,你和你母亲就带着几个妹妹离开香港。”
      梓音问:“去哪?”
      “还未定,总归是要走远一点。”
      “那您呢?”
      父亲涩涩道:“你祖父祖母催得紧,你母亲又……我信教不能娶两个妻子,只能同你母亲暂时分开。”

      原本阿嬷说南洋那边要求送走六妹和休掉阿妈时,梓音想也没想到第二条竟然也会成真。她难以置信:“再娶?你有人选了么?你不要我阿妈,又要娶谁?”
      父亲似有千言万语:“并不是真娶……你祖父祖母年纪大了,我当了许多年不孝儿子,现在不想再忤逆他们,令他们太难过。”
      “是谁?”梓音再次问。
      “是我的助手,上次你见过的,黎姨。阿瑶,你要相信阿爸绝不会抛下你们……”
      梓音冷冷地看着父亲,看他如何想自圆其说而不能,看他的慌乱和痛苦,觉得十分讽刺。她再没同父亲说过一句话。

      晚间就寝时,父亲搬到书房睡了。梓音在母亲窗沿下蹲了许久,听了大半夜的呜咽,终于揉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
      在笼屉里寻出父亲买给她的男子装束,皮背带长裤,西式衬衣,一一穿戴好,再把长发挽成一把,罩进鸭舌帽里。
      因她身量高,脸孔又有几分英气,这一装扮倒有九分像。她把零用都带足了,找出一把弹簧小匕首藏好,草草写就一张字条:“瑶儿有事外出,几日内返家,母亲大人勿虑。”

      她没有提到父亲。这身男儿装也成了他一心求子的佐证,她越想越心酸。
      西洋钟指到了四点,再不走阿嬷就要起身了。
      她于是不再犹豫,踩着一路的月白如霜,又一次独行在坚尼地道。她只想着找回妹妹,令母亲稍稍宽慰一点,别说是广州,哪怕南洋她也要走一遭。

      皇后道上已经有稀稀拉拉的人影。搭邮车到了广州,下车后又在渡口等去长洲岛的船。
      江上气蒸云泽,白茫茫的雾中,长洲岛一点都望不见。
      朦朦胧胧中,旁边有人在说:“来了来了,渡船来了。”
      只见一条尺把宽的铁链不偏不倚地飞了过来,正好套中她身边的铁桩,渡船四周的皮囊子撞在岸边,激起巨大的水花,湿了她的裤管。
      不容多想,她跨步迈到船头的甲板上。跟在她后面的,有农妇装束的女人,也有长衫马褂的遗老,更有一大筐一大筐不知是什么的货物。

      船渐渐驶向长洲岛。
      多年后隔着时间遥望,烟波中小小的一方岛屿,安静地匍匐在江心,似乎在等着他们,等着许多人将青春一霎绽开在此,用激越的铁血和歌,驱散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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