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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美人如玉剑如虹 ...

  •   最险的一关已经过去。进入四川后,虽然也有急浪渡河、雨中翻车等种种险情,与龙泉洞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又过了一个月,她平安抵达重庆,将箱子和小沈一并交到行政院手中。
      她见到阔别多日的阿嬷、梓容和梓韵,唏嘘不已。阿嬷老泪婆娑,把她裹在怀里哭:“大小姐,你受苦了。你看你,又黑又瘦的。”
      “不打紧,养养就好了。”梓音看着默不作声的梓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就问功课怎么样。

      梓容不拿正眼瞧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在南京怎么过的?你拖累我们受苦!”
      梓音歉疚地说:“阿河,姊姊没能保护你们,害你担惊受怕了。我听启仁说,你们侥幸躲过了……姊姊以后不再让你们曝于风险……”
      “行了行了,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想听。”梓容转身回房间,“我累了还要睡觉。就为了你回来,启仁哥哥非把我从乐山接回来,累死了。”

      梓音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忍着不发作。阿嬷忙推梓容进屋:“去吧,快去睡。”
      梓韵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眼睛红红的,拉着大姊的手不放。她所在的女校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到重庆,也不过是半月前的事。她与大姊说着路上所见所闻,讲到同窗好友死于疟疾,哽咽起来。许梓音又添自责,她偏爱梓韵,只希望她可以无忧无虑长大,不经历生离死别。

      孙启仁早先把她们安置在总参部附近的一所院子里,便于照顾。现在梓音回来了,也没另找住所,就在此住下了。
      小沈仍旧负责国宝在重庆的保管。宪兵们原来所在的大队已经取消,所谓的饷银,也实际是由许梓音在开支。如今任务完成,竟都不知该去哪里。
      队长已有打算。他和梓音商量:“虽也是为国家履职,但不上前线打鬼子,心里总不痛快。我们想去部队。”
      各个部队都缺员,去哪不是问题。可队长说想去胡师长的部队。

      梓音向启仁打听胡霖正在哪个战场。启仁还没开口,妹妹梓韵倒先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现在湖北。”
      “报纸?”
      “是啊,胡哥哥上了两次报纸。”

      一次是配合海军特种部队,陆续在长江皖赣江面炸沉日军舰船六十余艘。另一次是日军占领襄阳后,经宜城、南漳,直逼宜昌。第十一师奉命从长沙驰援湖北当阳。胡霖在临战会上训话说,当阳长坂坡,是当年三国时刘备破曹操处,此次战斗倘若当阳失守,宜昌不保,日寇就会将我们窒息西南,国家生死关头到了,我师必须人人做张飞、赵云,使日寇有来无回。“人人做张飞、赵云”,又一次上了报纸头条。后来,胡霖果不食言,在当阳与日寇激战一周,重创敌军。
      梓音于是提笔修书,写给在湖北战场的胡霖,请他多照拂队长。至于龙泉洞一别之类的话,她倒是只字未提。
      不久就收到胡霖的回信,寥寥数语,表示当尽力安置,对于湘西一别,也是没有再提。

      孙启仁擢升了一级,从少校参谋升为中校参谋。借这个机会,他请母亲和梓音一道去“雨花”西餐厅吃饭,想请母亲原谅梓音。
      梓音自问上次对孙夫人多有不敬,于是开门见山道了歉。孙夫人一直冷着脸,但儿子从军、看中这个爱惹事的姑娘,都已成定局,她又能如何?最后,她撂下一句话:“罢了,你好好待启仁,我既往不咎。”

      这一年的冬天,真是一段好日子。启仁不论工作到多晚,都会到许家报个到,喝完阿嬷煲的汤,和梓音说说话再走。
      启仁的军衔离配车等级还差得远,孙家有车,奈何他行事低调,不愿在同僚中特立独行,因此都步行回家。

      有一日,梓音听见叩门,接着是一串清脆的铃声。她跑出屋子,眼前一亮,竟是一辆簇新的脚踏车。启仁一只脚踩着蹬子,一只脚撑着地,笑呵呵地说:“权当生日礼物。”
      梓音好不高兴,立刻去屋里换下大衣,穿了一身骑马装,要启仁立刻教她。
      大汗淋漓地学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在后座上,由他载着转悠。山城的路高低不平,两人只好骑一阵走一阵,在路边买了两只热乎乎的红薯边走边剥。

      启仁忽然说:“你还是这样好。”
      “怎样?”梓音含了一大口红薯瓤,含糊不清地问。
      “你这段时间在家里闲着,自然有一种女儿态。之前要照顾生意,我看着你,仿佛廿年前我妈的样子。”
      梓音噗嗤一笑,“你呀,思想比谁都古板罢了。”

      这时,红薯也吃完了,手指腹沾了一些黑黑的炭灰。她知道启仁爱干净,还故意往他的白衬衣上揩。这么着,忽然发现他的衬衣后领下面有些鼓。她用手一扯,竟是用两枚按扣栓了一方白帕子在领口后面。梓音小时候,常看阿妈往妹妹们的脖子里塞帕子,用来吸汗。此时她不做多想:“你这是用来吸汗的?”
      启仁诚实答道:“每人只发两件制服衬衣,颈间常有油污,弄脏了便替换不及。堂妹正好在家中做客,便替我缝了帕子,免得污了衬衣。外面制服一套,也看不出来。”
      “从前和你定亲的那位?”梓音心想,孙夫人真是狠角色,明里不得罪儿子,暗地里就把侄女接来长住。
      启仁坦然地说:“是美英。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梓音偏头来看启仁。他虽然是个地道的陕西人,却并不粗犷,加上良好的修养,看起来倒像从哪个水乡小镇富户人家里走出来的公子,有一种似水流年黛砖青瓦不忙不乱的稳。

      “这样看我做什么?”孙启仁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抓牢梓音的手。
      梓音用空着的那只手,将一绺乱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轻但是很笃定地说:“启仁,我阿爸是基督徒,我虽不信教,但从小耳濡目染,认定一件事,男人只能娶一位妻子。像顾部长那样娶很多位太太,或者陈辞修那样弃妻再娶,我是不能接受的。既然接纳了你的感情,便只当你是唯一的爱
      人,从未想过其他。将心比心,也希望你这样对我。若你做不到,要尽早告诉我。”

      孙启仁停下步子,低头看着许梓音,含笑道:“早知你会紧张,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美英住过来的事。不过,我倒喜欢你紧张的样子。”
      梓音不满:“哪个紧张了?我是提醒你罢了。”
      孙启仁微笑着摇摇头:“你的女儿态还真是稍纵即逝。我前景堪忧,将来有两位母亲管着。”
      梓音此时已不讳言即将到来的婚事,她对启仁说:“婚后,你陪我回一趟棉湖好不好。就当是告慰阿妈,告诉她,当日送我回家的那个人,现在要陪我渡过一生。”
      孙启仁不喜欢谈到往日的事,如今梓音这样郑重地提出,只好说:“未必能准假。”
      梓音也只当他真是忙,就不再勉强。

      她在重庆很快便适应下来,朋友也依然是南京的那些。
      去老顾那里拜访,他听完她的想法,笑道:“嫁到孙家去,当然不用你抛头露面赚钱。可气我还找了你好久。”
      她笑笑不说话。私买私卖这个肥差事岂会空着,她早知道老顾已和别人搭上了。还好,她是真的想金盆洗手。

      她买了许多古籍和现代书,想系统学学玉器。小沈原来是负责古玉的,一路上传授了不少心得。梓音一钻研进去,就发现果然行行都有门道,而玉器学问尤其深。正月里她闲逛到一家旧书店,见几块玉疙瘩放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眼角心尖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和老板说拿去做镇纸,用不到40元法币的价钱都买了下来。
      给小沈鉴别,他惊奇道:“剑首、剑格、剑璏、剑珌俱全,是战汉时期的完整玉剑饰,上好的山玄玉,更难得四样本来就是一套。阿音你在哪里得来的?”
      梓音从他手中夺回来,得意地说:“告诉你地方,也不一定遇得到。合该我同它们有缘。”

      她记得季澧曾说过,胡霖十分古怪,一个现代军人,却酷爱剑器。她于是找匠人打了一柄铜剑,将这套极其贵重的玉剑饰镶上,在剑鞘上刻下一行小字:“关西大汉龙泉剑,斩尽人间不平事”。
      想来元宵节快到了,又提笔在纸上写下时人的一首诗:“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涯。”预备托人连剑带字一齐送给胡霖。虽然他不提救命之恩,但她不能不聊表谢意。
      那时文人雅士、政客军官,都有专用信笺和信封。她写完字才想到应该用自己的笺。可在屋子里找了一遍,遍寻不得。最后,倒是在梓韵房间里发现了几部书。

      梓音看了书名,心一下就沉了。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沈志远翻译的《政治经济学》,这都是当局明令禁止的书。
      梓韵枕下,还有几封写好了尚未发出的信。梓音抖着手看完,立即赶到妹妹就读的南开中学。
      梓韵见姊姊脸色不对,胸口起伏得厉害,忙问:“阿姊,什么事这么急?”
      梓音压低声音对梓韵说:“跟我回去……”
      “可我还在上课。”
      “上什么课!立刻回家!”梓音强压着怒意。

      梓韵只有一件事瞒着大姊,此刻她晓得,终究还是被大姊知道了。
      在学校时,梓音还忍着。一到家她便发火:“谁给你看这些书?”
      “大姊,现在都合作抗日了,不要紧的。”
      “你不懂政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偷偷跑去延安的学生们,运气不好被截回来的,不是被打个半死就是关着。我问你,这些禁书是谁给你的?”她专挑了多是政要子弟的南开中学,就是不想梓韵接触到这些。
      “是黎先生。”
      “从前长沙女校的先生?”梓音略有印象。
      “嗯。她对我一直很关照,我转校了也常常来看我。”
      “很关照你,姓黎?”触动了尘封已久的记忆,梓音幡然醒悟,“是不是约摸三、四十岁,气质不俗。”
      得到妹妹的确认后,梓音冷笑一声,抓过妹妹的手:“那就不会错了。带我会会她。”

      阿嬷在厨房里烧菜,早就抹了手悄悄走近了听,听到这里,慌忙走出来:“大小姐,就算是黎华,也是多久前的事,别动气了。”
      梓音回头,若有所思:“你提醒我了,我生平最后悔的事就是生她的气离开家……现在不能重蹈覆辙,我不能生气。”
      许梓音把梓韵留在家里不许出门,然后雇了个侦探,将“黎先生”日常动向调查清楚。
      然后,梓音绕了一个大圈,请上海特务处处长、黄埔一期的文念观,找重庆特务处的同僚逮捕黎华。

      一周以后,梓音就在一个秘密监狱,见到了浑身血污的黎华。她被铐在铁架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松绑就会垮下来。
      “黎华。”梓音坐在审讯员的木凳上,波澜不惊地喊她,就像唤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黎华,我不会让你害了梓韵。”
      黎华抬起头,在乱发后面打量眼前人——朴素的衣着,看起来像个学生;一双大而明亮,一如当年。

      流光打马而过。黎华记忆中那个喊她黎姨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而梓音记忆中年轻美丽的黎华,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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