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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龙泉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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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洞在山谷深处,洞口附近茂林森森,白昼如夜。苗人们点着了夜行才用的油枞膏,用葵蒿扎起来,持在手中。有人慌慌忙忙披了法师服跑过来,仓促搭了个台,拿着宝剑唱了半天。
许梓音正想着生祭是不是不用杀,几个苗人吆喝着将她抬起来,送往洞的深处。
苗人似乎对龙泉洞十分敬畏,扔下她,拔腿就往外走。脚步声和油枞膏的火光越来越远,黑暗将她吞入腹中。
她被抬着走了很长的路,至少一里路。这种距离阳光一里路的黑,狰狞,肆无忌惮,压迫着她的神经,瓦解着她的镇静。
偏还有水滴的声音,“滴答——”。过了几秒,又是一滴。仿佛凶猛野兽在伏击猎物前的某种提示。
直到这个时候,梓音才不得不承认——沅栋和仰桑不是吓她的。
她是读曾国藩和戚继光长大的,当然不信这世上有龙,可并不妨碍这世上有小龙。
“嘶嘶”的声响由远而近,打乱了水滴的清音。尽管看不见,梓音也知——那是蛇。她幼时在潮热的越南呆过,对蛇并不陌生。
感觉到腻滑的蛇腹贴着脚背一直往上,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条蛇吐出来的信子甚至触到了她的脖子。
蛇发现她了。
在散发着青木瓜、榴莲和芒果味道的童年记忆中,她常常会碰到蛇。阿爸有时也会救治被蛇咬伤的人们。阿爸告诉她,蛇遇到猎物,会直立着靠近,那是它在用自己的身子丈量猎物,看看能否一口吞下。
梓音挣扎着站起来——她不能蜷缩着,她必须比蛇站的高。
这条蛇果然放弃了比自己体型庞大的梓音,飞速贴着她的背滑下来。几秒过后,有一声“吱吱”的细碎响动戛然中止,大概是被蛇吞进了腹里。一只老鼠当了她的替死鬼。
梓音吓出一身汗,试着挣开绳子,可那结打得很紧。找石头磨绳结,洞里的石头又都是湿漉漉的,很难找到棱角。一上午说了很多话,此刻口干难忍,循着水声一点点挪过去,仰起头。那滴水落进嘴里却是苦的,混合着砂浆,她也顾不得了。
摸到石峰,艰难抬起双脚,来回往上面蹭。蹭到皮破血流,绳子似乎磨开了一些。可她累极了,只能靠在石壁上休息一阵,喘喘气。边休息还边嘲笑自己——我这是在往西天取经么?还九九八十一难了。
肚子咕咕叫过两轮,她才磨开脚上的绳。顾不得手还绑在身后,趔趄着想往外走。可是挪来挪去的,已经吃不准是哪个方向才是洞口。这个抉择一旦错误,将是致命的。她开始反思,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的?
本来,私卖军用油,和老顾三七分成,做的是人人敢怒不敢言、眼红又够不着的买卖。她积累着财富,积累着安全感。战争一触即发,摧毁了所有人的安全感,包括她的。旁人不知道她的弱点在何处,可是于增知道。他捏住了,先兵后礼,把她推上这条不归路。
她尤记得朝天宫临别前,于增拄着手杖,老泪浑浊:“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国宝何日才能回到北平?若真有那一日,记得到坟头和我说一声。”
当时梓音只差没指着他骂:“你又不姓爱新觉罗,你操什么心?”后来看了他的信,才有些懂了。国宝回到博物院,大概是历经种种委屈之后,对找回尊严的一个寄托。在于增的眼里,它们不是物件不是钱财,它们是有尊严的,寄托了华夏文明的尊严。
此刻的梓音却尊严全无,贴着洞壁,一点点地往前行。遇到岔路,便听天由命胡乱选一个。因为赤足,脚底早磨出血,肚子已经饿到毫无知觉。不知道过去多久,依然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想起前几年,陈庶康在沪上搞特科,谈到地下工作者被严刑拷打后叛节,他说在组织的立场上,他唾弃他们;可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他又能体谅他们。
梓音知道,自己一定当不了忠贞的革命者,因为在这个绝境里,她的意志已经垮了。她停下步子,贴着洞壁滑坐到地上,心想——走不动了,死就死吧。
被架走的时候,队长和胡霖他们已经很冲动了,若打起来,能不能存活?即便能,又有多大的可能找来洞中?不行,她得用什么方式在洞里留下遗言,说出箱子被埋的大概位置。
就在意识已经朦胧的时候,似乎听到人声。侧耳一听,确是有人在呼喊。她张嘴想回应,嗓子干到发不出一点声响。好在急中生智,用头叩击着洞壁。在这个密闭的洞穴里,这叩击声被放大了许多倍。
她也籍着这自杀式的举动,撞醒了自己。
油枞膏燃起的火光越来越近,她看清了来人——胡霖。一定是自己的样子太吓人,胡霖的长眼几乎睁成了鱼眼。梓音想笑,意志却摧枯拉朽一样塌了。
醒来时仍然在洞中,她躺在一方略平整的卧石上。身上盖着胡霖那件脏兮兮的褂子,嗓子不那么干了,额角还在痛,但是脸上的血似乎被揩过。
胡霖见她醒了,便坐在她身侧,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幸亏进洞前抓了几块饼,你吃。”
她抬不起手,就由他一点点掰了喂进嘴里。她想说什么,被他制止住:“别说话,省点力气。就我进了洞,缘故么说来话长,以后再讲。现在还有几个没点的火把,十来个饼,撑一下应该能出去。”
梓音吃力地说:“有做……记号?”
“有。”他穿起褂子,让她伏在后背上,一手托着她,受了枪伤的手举着火把。多的几根火把就栓在腰上。
梓音小声说:“刚才我以为我死了……你一走近,我就想,原来黑白无常里有一个长得像胡霖。”
这话没逗笑他,反而让他沉默,半晌说道:“我们这种天天在鬼门关混的人都没死,你怎么会死?打起精神,别睡。”
每走一段,他就唤她一声。后来她又倦了,没答他。他立刻放下她来:“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困。”
“别睡着。”
“我是真困。”
“那也不能睡。”他不知为什么执拗起来。
她悟了:“你怕我睡了就会死?哪那么容易,吃了点东西感觉好多了。你累么,我自己走?我——”
胡霖嫌她话多,打断了:“你就老老实实趴着。”
说完,仍旧背起她。
大概是怕她睡着,他给她讲笑话:“刚毕业,就去北伐,和奉军在河南打。我们军长要求,每仗之前,官兵要一齐高喊‘操你妈’,打三四枪就开始冲锋,整排整排的,后面的就踩着前面的尸体。奉军哪见过这阵势,没打就怕了。他们炮多,炮一响,我们就喊着那三个字冲锋,迎着炮烟跑,一直到夺下炮为止。后来,他们的炮兵都不敢亮相了,步兵听见‘操你妈’就崩溃着逃命。”
梓音头脑中涌现出千军万马,喊着三个字的脏话,发起集团冲锋的情景,不由大笑:“是张发奎的部队?”
胡霖道:“是他。再跟你说一个。陈济棠,知道吧?”
“嗯。南天王嘛,主政过广东。”
“他买了几十架飞机,组了个让其他地方都羡慕的广东空军。二十七年,桂军反校长,想拉陈济棠,他拿不准主意,找了个大师来算,大师给他四个字——机不可失。他马上就抓住机会,联桂反蒋。结果,他的广东空军司令被校长收买,所有飞机一夜之间全部飞到南京,陈济棠只能通电下野。据说走的时候欲哭无泪——原来机不可失,是说不能丢掉飞机……”
梓音笑得在他背上喘。
胡霖很满意:“这下没睡意了?”
“嗯。”
“那就好,你不要睡。”他依然是这句话,然后费劲地扭头对她说:“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别哭啊。”
“什么?”
“我可能错把天然裂痕看成刻的记号,现在,迷路了。”他似乎是怕她泄气。
梓音听了倒也没多大惊奇——再坏,也坏不出什么结果了。她坚持要下来自己走,一边还安慰胡霖:“也许马上就能转出去了,别担心。”
可是,路越来越难走,两人爬过一道特别窄的罅隙。胡霖先钻出来,举着火把往高处一照,叫她:“你看——”声音里全是惊奇。
梓音抬眼一望,几乎脱口而出:“龙宫?”
就像是冬雨冬雪过后,世界忘了融化——拔地而起的石峰、从洞顶垂悬而下的石针、地上团团簇簇的石花,光亮而洁白。
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溶洞,也不知道这是石钟乳,而只会赞叹世间的瑰丽妙藏。
胡霖凝神听着什么,又问她:“你听到水声么?”
“是洞顶滴下的岩浆水。”
“不,我是说,河流淌水的声音。有河,有河!”胡霖越发肯定,迈开大步向前疾奔。
真的是一条河,一条地下河。龙泉洞依然深不见底,可是陆地却戛然而止。他们的面前,是缓缓流动的河水,从远处而来,再注入洞的地底下,不知流向何方。
梓音弯腰掬水,满满一捧啜入嘴里,甘洌却并不清冷。环顾四周,石壁上有炭灰写就的几个字——“七月廿一日打泉”,用手轻轻一碰,字与灰俱落。这是前来打泉的法师的术语,说明曾有法师进洞后走到这里。
胡霖颇为失落:“好不容易找到水,路却断了。”
梓音就着水洗一把脸,发现河水中有小鱼。她小心翼翼撒了饼屑引鱼过来,双手合围捉了一条,托掌来给胡霖看。
胡霖打起精神,笑笑说:“这下可好,即便长住,也死不了了。”
梓音凑着火光看清了鱼,讶然道:“是鲥鱼。我记得在长江上时,水手说鲥鱼只在长江有,春天溯到几个支流产卵,再游回长江……”
“你确信?”
“我记得不差。因为在广东,我们叫这鱼三黎鱼,我还和水手争了许久,说珠江也是有的。”
“长江……支流……”胡霖喃喃自语,和梓音同时悟到一件事:“这么说,这条不是完完全全的地下河,它能有错道漏网的鲥鱼,那么至少是沅水的支流。”
梓音俯身放那鱼儿游走,再一次探探水温,脸上也是惊喜:“你看这河水比洞里的灰浆水还温,说明刚照了日头不久。
两人相信这条河一定能通向外面的世界,可接下来的难题是——梓音不会游水,而胡霖在洞里找了她大半天,又背了她好久,托着她是游不动了。
梓音并不犹豫:“你自己出去吧,再想办法来找我。”
胡霖却不肯:“这河外头通向哪里还不一定。干粮剩的不多,火把也快用光了,你一个人……”
“总好过两人坐以待毙。”梓音很自觉地搂紧小小的口粮袋。知道身体虚弱声音轻,她刻意放大声音,“我才不死呢,我阿妈二十五岁时都有三个孩子了,我都没嫁过人,死了多亏。”
胡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万一我淹死了呢?”
梓音想想,便笃定地说:“你更不会死的。你忘了?我还欠着许多钱没还你,你舍得咽气?”
胡霖这回笑得更厉害了,摇摇头,看看她,又看看河,拉了她在石头上坐下来,自己微微躬低身子,对着她的眼睛说:“听着,饿极了才吃。别嫌身上脏就到河里洗澡,别让伤口浸水了。就在这里呆着,不要乱走。我一定回来。”
梓音心想,真是肚子里的蛔虫啊。她刚摸着水不凉还想洗个澡的。
她眼瞅着胡霖摘掉褂子。梓韵那丫头怎么说的,同样一身戎装,胡霖哥哥穿得比其他人好看。看他赤着上身才知道,这身板,比其他人好看也是情有可原的。
胡霖却匪夷所思挡了挡,凶神恶煞地说:“不准看。”
梓音虚虚地笑:“你们上步兵操练课,哪人光膀子我没看过……”
等到他扎猛子潜到水里,梓音搂紧那几块饼,心里却不害怕了。她觉着胡霖是一定能出去的。
洞里的时光仿佛都比外面慢。感觉过去了很久,饼都吃光了,睡过去又醒过来。她还是没能耐住脏,和着水抹了一遍脸和脖子。困意袭来,这一觉便睡了很久。
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一个旧式架子床上面,眼前也不是胡霖,而是唐季澧。
季澧见她惊疑,忙告诉她:“你现在躺的地方,是原来花垣县县长的家,安全得很,放心吧。”
原来唐季澧刚走马上任,职务是常德警备司令兼湖南第二行政督察区专员。听说花垣县县长竟然还对苗民征着早已取缔的屯租,对不缴屯租的就当土匪剿了,季澧好不气愤,立刻带人捉县长。沅栋那两百号苗民正和县里的武装死斗,眼看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沅栋红了眼,绑着□□要和县长同归于尽,几百支枪口对准了他,差点被打成蜂窝。季澧来得及时,当场宣布罢免县长。沅栋感激季澧这个“大官”,当即表示带剩下的不足百人参加革屯军。
季澧对他说,你别感激我,你得感激一个姑娘。你把人家扔洞里了,人家还记挂着你,怕你被县里剿了。沅栋眼睛红红地问,她还活着么?她活着我就讨她当老婆。季澧差点没给他一耳光,说,别自作多情了,哪里轮得到你。
沅栋和仰桑就这样加入了抗日革屯军,也就是湖新编第一旅。
梓音听完唐季澧的描述,摇摇头说:“‘怕他们被剿了’,这话不是我说的。”
唐季澧笑着骂胡霖:“那就是胡霖认为我更听你的话,假公济私说是你说的。”
“他把我送到花垣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我见他抱着昏迷不醒的你,还以为又回到军校那时候去了。我和你抢划子落水那次,也是他把你从水下面捞出来。”
梓音从来没听过这一段,不免惊奇:“他从未和我说过。”她一直以为,在上海的医院里,是胡霖头一次见到她。
季澧不以为意:“他么,从来都是这样。”
究竟胡霖是怎么摆脱苗人进山洞的,唐季澧也说不清楚。只说见到胡霖时,他累得都要脱形了,猛灌了几大杯水后,要季澧做两件事,一是拨几个人跟他去龙泉洞救你,再一个就是调查花垣县屯租的事。
梓音问:“那他人呢?”
“战事紧急,他不得不回去报到,拉着队伍去九华山了。依我看,他也不好意思见到你。”
“怎么了?”梓音顺着季澧的目光,看回自己身上,这才发现,上身的苗女衣服早换成了一件半旧不新的斜盘扣汉装。
“他说你衣服坏了,怕你吃亏,就找个农家买了一件,给你换了。当然,是请人换的,还是他亲自上阵的,我就不知道了。”
梓音只是没力气,不然一定会朝季澧吐唾沫。
“不然他为什么把你当烫手山芋一样,托我照顾,转身就走了,一定是做了对不起孙启仁的事哈哈……我说你们急什么急,上次路过我家,要是肯多等几日,我早平平安安把你送到四川了。我刚送了一个人,也是坐车经沅陵去的重庆,你猜是谁?”
梓音有气无力地说:“大明星胡蝶?”
唐季澧往地上啐一口:“我虽然风流,也不会见一个爱一个。我送的是周主任。”
“哪个周主任。”梓音一时没想到。
“军校的周主任,现在中共红一方面军政委、长江局的副书记。”季澧压低声音。
“他?现在虽然合作抗日,可暗地里……你不怕复兴社告密?”
“你真是消息闭塞,复兴社已经改组成军统局。戴笠早接到特务报告了,不过一是他现在不敢拿周怎么样,二么,戴笠对我当然会睁只眼、闭只眼。”季澧很有信心。
梓音点评道:“季澧兄在女人中吃得开,原来在各个政治派系中也吃得开。佩服佩服!”
季澧乜眼笑道:“我做事讲交情讲良心,不讲主义。好了,小妹你好好休息。你那些人,我都安置好了,还给你换了一批好些的车,等你缓过劲来就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