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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绛珠吟(下)   再度醒 ...

  •   再度醒来,已是正午。

      休养数日,身子显然不再有不适症状,女子所开药方与他意想中无极大出入,倒是恰合的习惯偏方,令他有些讶异。他用药习惯性温,以不伤五脏六腑为原则,多数大夫为求成效,往往下重了药性,而不知不觉中误伤了身体而不自知,但她却是与他相同,谨慎用药外,扎针更是全神贯注。

      抖了抖僵硬的肩头,素还真垂下双脚,施力站起,复原情形比他意料中更快,让他更生好奇大还药丹之配方为何。

      迈出数日未踏出的房门,厅内寂静无声,眼下所见空无一人,淡淡茶香由几上传来,熟悉的香味令他明了是平日惯饮之铁观音。

      兀自入座,他静静打量着厅内摆设,古董、字画居多,由以字迹相近的墨帖由多,游移眼神不自觉被其中斗大四字给吸引住。

      字体苍劲有力,端正无斜,余尾之韵略带行云流水的快意,非一般女子所能书写,运笔须专心,力道要似柔若刚。除墨迹外,洁白帖子并无任何落款,无法看出运笔者为何人。

      好奇,如此行书高手究竟是谁,苦思不着,双眸却瞥见不远处的黑影,抬首望去,女子背着竹篓自门外而入,一身似是露水罩身,一头乌丝随意地以素白缎子束起,几绺发丝垂落额间,不若前些天的精神气色,有些苍白如雪。

      「寒姑娘。」拱手一揖,素还真连忙起身相迎,她微微颔首,将竹篓放至桌上,一脸清冷淡漠,径自将仍冒着微烟的热茶倒入杯中,解解口干舌燥。

      「看样子身子应是无碍了,可有其他不适之处?」清冷嗓音淡淡飘着,彷佛在耳边低语,一双细长柳眉微微皱着,不知因何事苦恼,却又隐藏极巧,仅能捕捉到一闪而逝的错愕。

      「幸得姑娘悉心照顾,素某已觉舒坦许多,同是略懂歧黄,劣者有一疑问想请姑娘解答。」

      寒无若闻此言,有些兴致地挑眉道:「且说无妨。」他言道同是略懂歧黄,似是有些瞧得过她了,若非知他是素还真,还真有些意外他的唐突。

      「在素某失去意识之前,十分清楚仅受刀伤,何来身中樟丹之毒?」他试探地问,一双利眸紧紧盯着她的一言一行。

      「素贤人这话问得玄了,我怎知你如何中毒?」似是有些恼意,听出他话中的暗示,冷眸徐徐定住他。

      他敛眸歉笑,话锋转弱,「在下并无影射姑娘之行为,只是感到疑问,樟丹之毒乃属食入性,好奇劣者是如何误食罢了。」

      「你该问问你的随从,而非是质问我。素还真,你伤已无碍,无情居已无理由收留你,请自行离开吧。」寒无若旋过身,冷硬语气表达送客强烈之意,更以收留二字形容,无非是暗贬了他。

      「素某无意冒犯,只是为求真相,请姑娘海涵。」他适时道歉,未料此试探竟让她浮满敌意,实属失策,原是想多留几日观察,这下可得好好编派个正当理由了。

      寒无若冷冷瞟视,未发一语,径自啜饮热茶,顿时陷入僵局。

      明白她怒意正盛,素还真不再问樟丹之事,眼神瞥向墙上字帖,略有迟疑后才缓缓说道:「那面墙上字帖是何人所写?」

      她依言望去,书有『咏絮之才』四字晃至眼前,反射的墨光彷佛初写未久,清晰又模糊,如雾里看花,「是我一生至爱之人所写……」

      遥指的手微微僵硬,稳住心中震撼,素还真望着那张相似容貌,双眸闪烁着费解的光芒,「哦,难道是姑娘的夫婿?」

      无若未言,起身行至屋外小池边,跣足踏入池水中,一手指着荷叶道:「人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未知素贤人也如同此莲般濯清而不妖?」

      「心者,在于真正之心,染泥与否,却在护花之春泥能否逝去。」素还真挥动拂尘,但见荷叶随水摇荡,映于云泉碧天,似是焕赫重迭,「劣者不知如能濯清而不妖,如同此叶,身处动荡江湖,不由自己,但誓求真如,为心所以,佛家苦修舍身,非是律仪禅理,而是但求心全。」

      「汝心可曾圆缺?」无若闻言,立即反之问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劣者自知心不曾明如镜台,违道之举是更添无数劫难,但亦无悔,也无怨。」他缓缓道出心中悬念,不意却是澄明如镜,再无任何浮动躁念。

      「素还真,你心确实已经古井无波,曾经有过,也算值得了。」寒无若淡淡一笑,与他身有同感,拾鞋踏上石阶,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畅谈所言,皆已忘我,回首时,心已是平静无波。

      「同是面对昔日朱颜,可曾让你素还真心猿意马?非也,此貌相似,然心却是大相径庭;你合该清楚,此番相遇只是偶然,只是有缘,素贤人。」

      「有缘。」朗声笑着,已无初时的不自在,再度拱手,几度激赏目光跃于双目,灿笑不若常。

      「人生在世沉痛无数,不幸更甚,然无法透清者,仅能囿限自己于轮回悲哀境界,素贤人,你是如此吗?」寒无若轻轻吁息,眸光有着不同智慧的睿明。

      素还真微微怔忡,勉强苦笑道:「劣者……期盼自己,不会囿于此境。」

      「你期艾答话,怕是心虚,亦是犹豫未知。无若才疏学浅,不及你素贤人能言善道,但看而今,你无法跳脱自己的囹圄,是由自己画地自限。」指着微荡尘埃的黄土,看似一道无形圆圈彷如其真。

      「劣者尚无法到此境界,同是红尘俗人,自有难关。」俊秀脸庞染上无奈沉重,答得云淡风清,是不能,亦是不愿。

      寒无若弯唇微笑,语气多了几丝冷眼旁观之味,「可知我为何称呼你贤人?」

      他摇首,心知这是武林中人对他的敬称,自己从未自满于此,既是多言无用,他亦随波逐流,只是对于此称,怕是无法达到如此气度。

      「我并非愚知世人,这声贤人,除了对你的敬佩,更有为你哀叹之意。」她抚额垂首,看不出脸上表情,「你无法做到双意之贤,枉费自处武林许久,仍是无法真正看破。」

      「姑娘此话含意深了,劣者无法体会。」说得略显强硬,拒绝她进一步窥视自己的内心。选择若愚之情,百年以来早惯了,也不愿去改变什么。

      「你拒绝以心去看望世间,待人处世,皆以完美面具相对,殊不知是更添虚伪之情,真正付出一次,已让你怕了。」寒无若说得轻淡,却有些微的咄咄逼人,直指他逃避的真相。

      素还真显得有些无措,似是被看的透明彻底,有难堪也有忐忑,「姑娘言重,劣者自知江湖险恶,无放入全部实力应对,这是基本的生存之道。」

      「你曾经因为过份藏拙,而险些害死好友,这番教训你恐怕未放在心上吧?说穿了,你只是太过谨慎,这并未是好。」寒无若指出他的行事之道,语气彷若当年的不知名,也就是续缘的指责模样。

      堂而皇之的言论令他无法辨清真假,她过分的谈论已超越了一般好友所言,拒绝去聆听,因为只能显得自己更加丑陋污秽。

      寒无若瞧他抿唇冷颜,似是想到什么而停顿,心下叹息着,未再多言。

      「姑娘好意,劣者心领了。」他谦逊作揖,脸上恢复一贯的儒雅笑容,不再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望你能做悠闲之人,而非贤能之人。以闲渡贤,心中沉痛才能真正解开枷锁,才能真正解脱。个中道理,毋须我多言了。」寒无若将今日采来的药草交予给他,忒谦如此,一席话的时间竟是习惯如常。

      素还真抬手接过药草,神色自若地微笑道:「但愿劣者能真正为闲。」

      ◆

      一年寒暑,历经春夏秋冬洗礼,琉璃仙境除却自身灵气外,更多了不同于世的不凡清雅。

      山中奇遇之谈,已由屈世途之口传出,人人皆知,除了妙谈此奇女子外,更好奇她的容貌是否真如江南第一才女般雍容脱俗。

      闲者为贤,素还真果能倾力而为,意外察觉自身烦闷意乱竟是消去了大半,只是独自沉思之时,竟有些回味她的忠言,妙呀妙,妙语如珠。

      而后偶然几次经过那座山林,不免想登门拜访,却又被心头理智给阻断。半是顾虑自身江湖身分,会给她带来麻烦灾劫,谈心之友不多,恰恰他素还真一生仅有四人。

      除了那次遇劫蒙救,两人并未再见面。只是在年初时,曾接获她嵌有寒梅的拜帖,仅有短短数字:『槛外人寒无若恭肃遥叩贺春』,那意有所指的词汇,令他不禁莞尔。槛外人?如此说来他就是尘世纷扰中的槛内人了。

      鱼雁往返仅此一次,他亦如所料回了『槛内人素还真熏沐稽首』的素雅白莲帖。这般算算,寒无若姑娘算是他第四位知心人了。风随行曾经问过他,若她真是风采铃,自己又是如何看待?

      他仅是笑答:『论友以心,寒姑娘不弃素某不才,就算容貌相似,亦是不同之人,将其混淆,只会贬低了我与寒姑娘的交情。』

      言下之意,是寒无若并非风采铃,气质相近在所难免,天底下容貌相似者何其多,若执意于人的皮相,而忽略其心所含的真意,那么枉费他打滚江湖百年之久,竟不比一名隐居女子豁达。

      风随行难得的期期艾艾,令他备感窝心之余,更是好笑地解开他的疑惑,的确是十分欣赏寒无若,但并非男女之情。明白他唯恐自己再度为情神伤,素还真欣慰之外,更感温暖。

      细想未多,即传来沉稳的敲门声,「该用晚膳了。」声音低沉醇厚,脚步隐而内敛,是风随行。

      「续缘回来了吗?」他轻声问道,一面将房门敞开,夕阳余晖斜入斗室,金黄灿烂,彷佛洒上金粉般绚丽。踏出房门之时,刺眼的光线令他微微瞇起眼。

      「爹亲,我们走吧。」回话者身背竹篓,一脸风霜疲惫,想必是在后山消磨一下午的后果,但见他之后,精神立刻回笼,此番模样令素还真又怜又爱。

      揭去他发上的落叶,拍拍儿子厚实的肩膀,难得的亲昵之举,让素续缘有些受宠若惊,神情错愕。「爹、爹亲?」

      历劫归来后,除了一身病痛意外根治,素还真更多了分自在从容,是往常的强作镇静所不能比拟的。看在素续缘眼中,除了宽心之外,亦更加珍惜爹亲的反璞归真,说得轻巧,为人子女总是希望父母能无忧无愁。

      思绪拉回,素续缘更进一步地勾住父亲臂弯,彷佛儿时记忆中,自己想象的父子天伦,不仅风随行微愕,素还真更是讶然。「续缘,你……」

      「爹亲,如此不甚好吗?」素续缘微微一笑,领着他朝偏厅而行。

      素还真跟着敛眸笑之,是啊,如此不甚好,他是汲汲营营于武林事,却忽略了真正的齐家之意。他,枉称为贤人,连与儿子相处之道,也比不上一般凡夫俗子的亲情流露,失笑,是为惭愧。

      见他心情甚好,素续缘难得揶揄道:「爹亲,前些天孩儿为你整理书房,发现一张陌生拜帖,上头署名者为寒无若,敢问她就是爹亲的救命恩人?」

      「是啊,若没有寒姑娘,为父亦无法站于此地与你谈话了。」

      狡黠笑容短短骤现,素续缘笑得诡灿,「喔,看来寒姑娘必与爹亲交情匪浅,才在春节时刻差人送来拜帖呢,听屈伯伯说,这位寒姑娘貌似娘亲?」

      回首瞧见儿子有些狡诈的模样,不必多想也知他打什么如意算盘,「是这样没错,只是寒姑娘性喜静,谢绝访客。」话语中多了几分维护,令素续缘颇感兴致地多想其他。

      「谢绝访客啊……」素续缘低喃着,思绪却是极快翻转。姑且不论是否会吃闭门羹,冲着与娘亲相似的容貌,还有敢与爹亲晓以大义的浩然勇气,这趟拜访之行他是去定了。

      三人怀着不同心思,缓步朝向偏厅。晚风徐徐,吹凉初夏烦躁,喧闹杂乱的脚步声缓缓离去,长长月廊很快恢复一片宁静。不远处,莲花池中的含苞逐渐绽开,清郁芳香萦绕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绛珠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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