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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绛珠吟(上)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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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孤寂的背影,充满令人窒息的昏暗。
从不知道那默默撑起一切的能人,也有疲惫困乏之时。往来沉默地窥视,总会发现那张温文儒雅的微笑脸孔,其实充满了悲伤。
因为他也曾失意过,如此光景彷佛昨日的自己,只是更增添了浓浓的沉重压力,不解、疑惑,甚至是感到些微心疼。
何时的眼神换为不再熟悉的目光?
他微笑着,明明是冷若冰霜的寒颜,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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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中秋,正是寒冬悄悄降临。一片纯洁如白羽的雪地,静静地看着,竟是感到无比的宁静与踏实。
刀光剑影里,生死往往只有一瞬,细飘着寒霜的浅蓝瞳眸,扫过染血的片片记忆,只有古井无波。
若是投入的石子不再能激荡起古井的水花,是否意味着他的踟蹰不前?
「天气真好。」细细、淡淡的嗓音,不卑不亢,更是恰好的如沐声调,熟悉的白色莲袍,淡淡的莲香扑鼻而来,一如往常地挨着他的肩坐下。
轻轻一瞅,冰冷的瞳眸并无丝毫波澜,被硬生生截断的思绪是无法找回了,但见那张微笑脸孔,一向面无表情的冰颜始终不动声色。
他早该猜到会如此。
每次武林历经一次的重新洗牌,琉璃仙境就是处于谢绝访客的状态,然而与他同住的叶小钗、屈世途,似乎是很习惯那朵白莲的放松方式。
比如权充心灵顾问、打断别人的冥思。
能够保持白莲别有深意的探问,而无动于衷者,也只有那两位,至于自己成为他下手的目标,大概是找不到人吧。屈世途一大早就下山去采买食材,叶小钗则是固定地往后山禅坐。
「嗯。」轻哼,风随行淡淡觑他一眼,不把他不带正经的戏谑放在心上,暗自算算他再度红尘之时,少说也要耗个把月,虽然是分身行走江湖,但他也因此而逮到机会彻底换上本来的多种面目,把武林搞得乌烟瘴气。
好些年前还扮成游走江湖的使刀女郎,自然言行举止多了几分女子的善言,还有原本儒生气质不曾有的江湖味。
「老是待在这,不闷吗?」素还真一双眼眸微微而弯,如云中之月清明,一贯的轻细嗓音透着不为人知的气劲,从外而观只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摇首,眼神仍是落在不远处的莲花上,一头银发随着微风而起,轻轻浮荡着,扫过一旁的木棂,本该束起的发因他一时贪懒而作罢。
这样的生活过得极规律,让他不太想去改变什么。琉璃仙境内向来少有杂言,除了屈世途的唠叨,他与素还真亦不多话,而叶小钗则是断舌不能言语。当然除了此时的意外骚扰,相信这样的生活称得上是惬意十足。
端望着一片雪景,初雪消融,正是最寒之时。风随行拿起凉亭中挂着的白貂披风,使力将之披上那人肩头,不消他多看,清细醇雅的笑声便知他心情不坏,甚至还有揶揄他人的兴致。
「多谢。」止住轻笑,素还真拉紧披风,不让刺骨寒风吹透身子。
这阵子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半夜行走,也多亏了他暗中打扎,心细如发的个性想必已猜及他受伤之事,近期被勒令不得外出七日,也算是偷得几日闲。
风随行无答话,只是淡淡的转过头,瞧见他手边的酒壶,双眉旋即蹙起,冰冷的脸孔更见寒霜密布。「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无妨无妨,小酌怡情,何况我是大夫,自己身体明白分寸。」素还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身雪白儒袍随之晃动,如亭外之细雪霏霏,点染几许苍冷霜意。
见那壶份量颇多的酒,他怎么也不信只是小酌,白莲的酒量向来是浅尝无多,五杯黄汤即可让他醉得不醒人事。但如今是带伤之身,素续缘出门采药前,千嘱咐、万叮咛,不可让他父亲做危己之事,自然是包括饮酒过量了。
思定未果,右手即拿走那酒壶,仰首饮尽,几行酒痕淡淡滚落颈边,再将之递还给目瞪口呆的素还真,他微愣了些,随即勾起淡不可见的笑纹。
「你这是……」他笑恼,不知该是怒或笑,一壶好好的翡翠玉酿给他豪迈地糟蹋了,枉费他特地从莫召奴那骗走一坛,如今才甫开封,第一壶便教他给浪费了,想想还真有点心疼,虽然他并非嗜酒如命。「自己想喝就说一声,何必似酒鬼般牛饮?」
「若非如此,你仍会逮着机会偷喝。」他一本正经地浅言道,浓浓酒香在嘴里萦绕,果真是东瀛第一好酒,不似中原诸多名酒的呛辣,温然带涩,涩后有甘,甘而不腻,最后只余一股淡淡的醉人香氛,齿间盈香。
素还真微恼,自知酒量不如人,他这般处理也是省去他苦思结果,如何在儿子归来之前将这壶酒解决。他心有不甘道:「是、是……」
他又是淡淡撇眼,未经多番思考,左手已然扬起,白瓷酒壶便以升空弯月之姿坠入池中,力道不轻不重,恰恰激起数尺水花,转骤涟漪阵阵,荷叶也随之摆荡不休。
「哎,我的酒壶吶……」扼腕地望着那只价值不斐、千年古物因他之举而消失眼前,口上似是心疼,却无任何挽救行动,只是闲着眼,假声哀道。
「还有一刻便至酉时,以他之脚程,不消三刻便会到达。」
「糟,我该去丹房了!」素还真露出难得惊慌,匆忙起身,不想再被儿子唠叨碎嘴,再也无任何心情说笑,抬足便是八卦迷踪步辅以柔和行步,以惊人之速奔向数丈外之丹房。
风随行嘴角微颤,望着池中倒影渐渐消逝,平直唇线渐渐微弯上扬,直至露齿微笑。
◆
夜深,两道黑影疾行荒野,淡淡血腥飘散于空,其中一道身影晃了晃,险些跌进草丛,幸得身旁精壮背影及时接住他,免于摔疼。
离目的地尚有数十里之远,然怀中之人的伤是无法撑至那时,暗忖些会,他毅然背起受伤之人走向不远处的灯火人家。
抬起之手尚未触及门板,薄薄门扉却已先推开,走出一名清灵秀逸女子,她微微扫视两人略显狼狈之貌,半晌并未言,缓缓侧过身,似是说出无言请语。
风随行颔首,冷声低道,「多谢。」踏入小小竹屋之内,才知屋内并非如外观般简陋,该有之物一应俱全,甚至有几幅字画悬挂于墙上,别具古意的矮柜放置数件珍玩,雅致的厅房弥漫一股淡淡幽香,一尘不染地令人舒坦。
「直行右转,热水伤药稍待。」女子淡淡说道,纤手指向不远处的门帘,随即转身步入厨房。
轻轻将伤者稳放卧榻,风随行瞇起眼,开始打量这女子来历;沿路而来皆无人烟,所到之处尽是荒芜之地,一名似是纤弱无力的女子如何独自生活?方才他并未开口求援,她却无言地让他们进入屋子,甚至张罗医治药物,说无居心未免令人心生疑窦。
此间不似女子闺房,倒像是专门招待客人的房间,然而一人独居,何来多备一间房?难道她并未一人久居,而是有人定时来访?
他敛眸暗忖着,稍稍放松之躯因珠帘碰撞之声再度紧绷,女子端着药盘,娉然步入房内,触及他审视之寒霜目光,并未如寻常人般被惊退,反是神色自若的走向床榻,淡然幽眸停在榻上之人。
「清香白莲……素还真?」
风随行警觉地上前数步,剑拔弩张之气氛顿时萦绕,女子微勾唇,拿起药盘上的瓶子倒出一颗深褐色药丸,淡淡的肉桂香微刺鼻,尚来不及出声阻止,她便扶起素还真,将药丸震碎,化入水中后灌进他紧闭的嘴里,惊得风随行呆愕不已。
「妳……」他太大意了,震惊于她的举动,他竟未检查药物是否安全,便让她使用了,虽然她看似江湖外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者她识得素还真,难保不是什么安排已久的阴谋企图。
她淡笑着,似是隐含嘲讽,「方圆十里内皆无人家,此人若再不喂药,伤势便会恶化。而我也没必要去谋害一个初次见面之人。」
转身,将巾帕浸入热水中,拧干些许,径自掀开素还真胸前的衣襟,毫无忌讳地擦拭血迹、清洗伤口,敷上金创药,动作精练纯熟,好似素续缘平时行医的神态,难道她是一名医者?
「大还药丹疗效神速,不出三日便可痊愈,这段时间委屈两位暂居此房,深山之中粗茶淡饭还望见谅。」她客套有礼,欠了欠身,将药盘中剩余的碟子放在桌上,清淡野味不若外观简单,令向来口腹之欲极少的他微微动指。
若非有如此真实之感,实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遇见乡野奇谈中的幽魂鬼魄,但诸多现象足以说明并非如此。
「多谢姑娘。」背对着她,直至珠帘被掀起,风随行才施施然开口。
女子移动步伐顿了顿,转身微笑道:「这声多谢,起码才是对我言谢了。」
他微愣,望着她离去背影,不明她所指为何。举箸用膳,直到盘底渐空,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声谢……风随行嘴角微抿,意犹未尽地将竹筷搁置碗旁,兀自陷入沉思。
◆
何人在交谈……?
「情况比我意料中严重,早晨有呕吐?让我看看……」
「如何?」
「心悸,金属味,秽物成奶色块状……」
是樟丹……何人中毒了?
「请姑娘尽全力医治。」
「丹参、大蒜、甘草、金钱草、绿豆、青黛……」
等等,还有土茯苓、桃仁、大黄可解樟丹之毒……
僵硬的手指微微颤动,接着是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令他眨眼,朦胧光晕中两道人影在床榻边交谈,其中一人是他所熟悉的背影。
「唔……」他倏然起身,强烈的晕眩感令他不支地抓住床幔,陌生的环境让他陡生防心,但四肢无力的窘困无法摆脱,倒引来了窗旁的人缓步走来。
澄净阳光由窗棂洒入房内,简洁朴然的格局,建材是以竹子为基,而使房内弥漫淡淡清香,未觉寒意袭骨,倒是温暖如煦的舒适。窗外布满数种颜色之紫阳,别具雅意,而再观房内木桌上,亦有数盆紫阳,由此可知主人之喜好。
「醒了?还有哪里不适?」清脆悦耳的嗓音在耳旁漫开,素还真凝神一望,来人一身月牙白袍,一头柔亮乌丝,柳眉弯而细长、瑶鼻挺立小巧,双颊带着微微淡红,如此熟悉的神态,像极了他心心念念之人……
他仍瞧得出神,未觉眼前女子微微蹙眉,一旁的风随行立刻了解当初自己莫名的强烈敌意,就因这女子太像某位故人了!
女子有些好笑地望着两人,一者出神不知今夕何方,一者眼底浮满敌意相对,她耸了耸肩,径自说道:「素贤人,你所中之毒是樟丹所引起,如何解之,想必你比我更为清楚才是。」
未料她甫起身,便被一股力量拉回床榻边,气若游丝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别走,我……」好不容易抓住朦胧中的俪影,定睛一瞧,却教他好生失望。此女貌似于她,但气质神韵皆与之不同。
女子镇定地拉开他的手臂,冷淡且疏远道:「素贤人,你若是要及早痊愈,请让我去张罗你的药材。」
「劣者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寒无若。」女子淡淡抛下话语,径自离开了房间。
素还真凝望她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开视线。见他如此,风随行垂首低喃,却又可令他听得清晰,「她不是风采铃……」
他微微一震,紧握的双手颓然垂下,轻轻长吁叹息,「我明白,只是……无法从囹圄中走出,明知不是……」
同样的情形,多少年来有心人一再利用,他虽是有所警觉,但周旋之时,仍往往甘愿陷于其中,只因贪得一时的朝夕相处,至少不是身在梦中,而是真实的一切,即便是虚假也好。
风随行默默不语,只是紧紧注意着周遭动静,「此处很安全,但主人来历尚未清楚,不知是否有备而来,有心为上。」他提醒着,虽然知道他的分寸,但总是不慎防。
「你无恙否?」他偏头凝视,手才抬起,不意扯动伤处,剧痛令他咬牙闷哼,垂首望之,伤势似乎比想象中严重许多。
「别妄动,伤口才刚缝合,无若姑娘说需要好好静养,不宜动武。」
榻上的他,紧闭双眸,靠着软枕不发一语。良久,才缓缓睁开眸子,「此地离琉璃仙境多远?」
风随行顿了下,压低声音道:「大约南方三十里。」
「依你看,这会不会是另一桩精心布置的阴谋?」素还真以真气压下些微腹痛,气走穴位,暂时抑止毒素蔓延。
「寒姑娘为人单纯,这些天来深居简出,药材来源皆在山中取得,较为稀少者才至山下城镇采买,看不出有何异样。」风随行缓缓说出近日观察所得,也因为如此,他才放心让素还真在此养伤。
素还真默然无语,这女子出现得巧,又有一身不凡医术,若是有心人所安排,那么重复过的错误不可再,但心底又希望着,她并非另有企图,而只是一名隐居的女子。
「是吗……但愿不会又是一场骗局……」他轻声低喃,语带忧伤,不愿再去多想,侧身注视着风随行,说道:「看来暂时安全无虞,你可趁此之机回琉璃仙境,向续缘取药。切记,发生之事不可告知续缘,速去速回。」
他微微颔首,却又皱眉,就算素续缘不问,但看他所取之药,素还真又未归,一猜便知出事,又如何能隐瞒?
「情势所逼,你可自行取药,不要被发现行踪。」明白儿子的细心,风随行不可能瞒得过他,再者近日来怪事不断,是该好好思量下步棋如何安排。续缘性朴善,若见得此女必是防心卸下,更遑论相貌与她相似之处了。
「嗯。」他点头,走上前拉紧覆住他的锦被,素还真一哂,也觉睡意渐侵,依着柔软的棉枕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