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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篱(上) 烟岚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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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岚云岫,空灵飘渺,如泼墨般起伏的山峦横躺于天地之间。碧云远淡,远离尘嚣的群山更显遗世宁静。
溽暑时节,山中独显凉意,一路走来尽是山光水色,紫袍青年漫步在竹林之中,长时间曝晒之下,略显燥热难耐,但忆及此行目的,仍打起精神继续迈进。
「如此荒凉之地,真有传说中的解毒圣品,冷莹果吗?」
目光四处搜寻,手无意识地扶住一旁的竹子,岂料一阵剧痛袭来,垂首一望,只见手臂上多了两孔咬痕,正泛着乌青之血,缓缓流出。
「哎,想不到竟有毒蛇出没,但又未带药箱出来……」青年也未多想,立即撕断袖袍,绑住伤口上方余吋,并用力挤出毒血。
此举虽是应急,但仍无法比上蛇毒侵体的速度,青年只觉神智逐渐迷乱,心下明白是蛇毒发作,连忙盘腿而坐,企图运功逼毒。
「盘花蛇之毒,毒性强烈,若运功抵抗,只会加速毒素蔓延。」一道清冷的嗓音淡淡飘入青年耳中。
青年猛地抬头,只见在背着阳光下的脸庞,阴暗看不清。在江湖中打滚多年的他,习惯性地警戒起来。
来人一身素白衣裳,在一片林荫遮天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抢眼,清冷的嗓音却意外配着一张清秀脸孔,正静静地看着他。
青年正想开口,却见女子递来一物,「可解盘花蛇之毒。」
犹豫间,女子掏出丝线,行云流水般飞射而出,准确缠绕上青年的手腕。
「姑娘,妳……」
「安静。」
女子微闭眼,仔细诊断。此时倚靠着树干席地而坐的青年,不由得多瞧了她几眼。娴熟的悬丝诊脉,不光是靠利落的手法,很多大夫始终无法学会此项看诊之法,大多是因对于脉象不够敏锐,光靠一条细薄的丝线,不足以作为诊断依据。
这名女子看穿着打扮,应是深居山中的人家,但又为何有疑似高深的医术?悬丝诊脉不是一般大夫能够做到的。
「怕我下毒吗?放心吧,虽然你我素不相识,但还不至于去害一个已经身中剧毒之人。」女子淡淡说道,眼神平静无波。
青年瞧了她一眼,随后服下了药丹。「多谢姑娘赐药。」
「不必言谢,此片竹林长年林荫遮天、阴暗潮湿,故生长许多稀珍的毒物,人迹罕至,阁下为何独身一人在此?」
「在下为寻一项物品而来到此地,因为人生地不熟,不知此处危险。」青年略微躬身,语气礼貌而温和。
女子微点头,并未言语。青年抬头看了天色,发觉已近黄昏,这一来一往,解毒调息,竟耗了不少时间。
冷莹果生长之期就在这几日,结实之后,仅能存活一日,极为珍贵,若此刻离去另寻他日再来,就怕会错过结实的时机。但荒凉山中,又有何处能够栖身暂住之处?
「姑娘,在下十分感激姑娘医治,另外……在下能否有个不情之请?」青年温文说道,脸色诚恳。
微挑眉,淡淡瞥他一眼,虽然未曾言语,但青年明白女子是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在下来此为寻一物,如今天色已晚,为了不错失找寻良机,姑娘能否让在下借住一宿?」
女子皱眉,似乎是在考虑。而青年此刻才发觉自己的失礼。古云男女有别,更何况他们素昧平生,提出这种要求似是过分了。
青年正想开口道歉,未料女子点头回答道:「好吧,你随我来。」
沿着林中小径,两人很快地来到山间小路,一步步往不远处的竹屋而行。
青年望着女子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很熟悉。是了,当初为了找寻母亲,故意让自己受伤,好让路过的母亲相救,最后在那个温暖的月夜,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享受到了不曾有过的母爱。
如今熟悉的遭遇、熟悉的情景,奈何物是人非,记忆中母亲慈祥的容颜依旧清晰,但是却再也听不到她的殷切关怀了。
正当青年的思绪沉浸于回忆时,前方的女子停下了脚步。青年抬眼望去,素雅别致的竹屋,遗世而独立,屋旁一座小小的飞流瀑布散着氤氲水气,淡淡笼罩住竹屋,如一层薄雾般遮掩住来人的视线,有些神秘而超然。
屋的另一边,支着一座小小的竹篱,篱内植有多株淡雅芬芳的菊花,再看过去是一个栽植许多药物的花圃。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两句诗顿时闪过脑海,青年赞叹着眼前的别致之景,此处幽静闲雅,怕是连云尘盦、琉璃仙境也比不上。
视线再往上一瞧,斗大的无情二字跃于匾额之上。「姑娘的居所可是名唤无情?」
「非也,这只是我兴致一来的书写之作,到访之人为了称呼,便取名为无情居。」女子眼神直勾勾地瞧着那二字,语气平淡。
「无情?人是无法脱离感情的,姑娘独自一人居于此地,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青年对于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他不禁问出心中的疑问。
「独自一人隐居,并非是要避世。山中生活纯粹且自由,我只是喜欢这种感觉罢了。」
「是在下僭越了。」发觉自己的冒犯,青年有些羞赧地道歉。
「此处只有我一人独居,为防宵小,所以布了许多阵法,请不要随意走动。」女子淡声交代着,一路带着他走向客房。
「多谢,在下素续缘,可否请教姑娘姓名?」青年彬彬有礼道。
女子听闻此名,不由得多瞧他几眼,而后才说道:「寒无若。」
素续缘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有些讶异问道:「寒无若?莫非寒姑娘就是救过家父的恩人?」
「恩人称不上,凑巧罢了。」女子并未因此露出得意之色,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可是听闻家父提起,姑娘的容貌……」素续缘左瞧右看,就是看不出她与娘亲何处相似,心里有些失望。
寒无若微微挑眉,不以为意。「想不到他连这事都与你说,皮相而已,相像与否又有何重要?」
素续缘哑然,随后涩然道:「不,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只是想看一看貌似娘亲的面容罢了。
似乎了解他的未竟之语,寒无若微勾唇角,手摸向脸上的某一处,只闻一撕裂声,露出原本的面貌。
「原来姑娘易容了。」素续缘看着那张与娘亲极为相似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激动。
「深居山中无此必要,只是为了避免麻烦,出门之时还是会做些防范。」寒无若看着他动容的样子,解释道。
半晌,素续缘才回过神来,见寒无若盯着他,脸色仍是一派平静,比之自己的激动失态,心下觉得失礼冒犯了。
「看来我与令堂当真十分相像,要不你们父子不会一见到我,就说不出话来。」
素续缘有些难为情道:「姑娘说笑了,在下与家母聚少离多,自从她过世后,在下就十分思念,故而看到姑娘容貌,有些失态了。」
闻名不如见面,寒无若果真如同父亲所说,与娘亲十分相似,怪不得父亲一提及,总是一脸唏嘘怀念的模样。只是个性、谈吐、气质,都与娘亲大相径庭,依年岁来看,大概只稍长他一轮吧,若非如此,他还真以为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妹。
「无妨,山居之人也无须计较世俗之礼,你的房间在对面右手边那处。」寒无若指向对面一间房。
素续缘点头,而后转身一揖,「天色已晚,姑娘早些歇息,在下不打扰了。」
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寒无若淡淡勾起了微笑。
◆
翌日清早,素续缘到房外的井边梳洗完毕后,便来至正门前的小厅。寒无若交代不可随意走动,所以他也只敢到厅内附近活动。
四处张望,不见寒无若的身影,素续缘猜想可能是出门了。掐算时辰,自己也差不多该去寻找冷莹果。
留了张字条,素续缘细心地扣紧大门,随后往昨日寻找的路继续寻药。
时近中午,冷莹果的下落还是没有找到,素续缘难掩失望之情,回到竹屋,只见小厅内有一白色身影,便加快脚步入内。
「寒姑娘。」女子身旁的竹桌上摆了几盘菜肴,还微微冒着热气,看来是在等他回来。
素续缘没想到她会特地准备饭菜等他,内心有些抱歉。「让姑娘久等,是在下的不是了。」
寒无若嘴角一抿,说道:「无妨,一起用膳罢。」
依言入座,素续缘才拿起竹箸,便看到寒无若身后的几上,摆着一物,散发着淡淡的银白幽光,大如雀卵,耀若明霞,莹润如酥,有五色彩纹缠绕于果上,正是他这几日心心念念寻找的解毒圣品,冷莹果。
「那是……」素续缘难掩语气激动,倏地站起身,惹来邻座寒无若的一瞥。
「冷莹果。」寒无若细嚼慢咽道,放下碗筷转身。「怎么,你也在寻找此果?」
「实不相瞒,在下正是为了冷莹果而来。」素续缘依言相告。
「哦?你一个文弱书生,需要冷莹果有何作用?」寒无若淡淡觑了他一眼,有些不以为然道。
「在下虽不似家父文韬武略专精,但也习医多年,颇有心得。近来发现书上记载有一解毒疗伤圣品,便来此地寻找。」素续缘对于她的语气有些啼笑皆非,想来她认为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吧。
「令尊的确令人心悦诚服,虽然无法相比,但你也算小有所成。」寒无若并非在说客套话,几次例行下山采买时,也稍有耳闻这位名人之子,虽然武功不如父亲厉害,却习得一身好医术,悬壶济世救治了许多人。
「姑娘谬赞了。」素续缘从容地莞尔一笑,那神情与其父亲如出一辙。
「不愧是父子,连谦虚的神情都是一模一样。」寒无若难得在外人面前勾起微笑,让素续缘有些怔然。
知道又再度看着人家失神,素续缘连忙道歉,「失礼了,因为姑娘实在是神似家母,所以在下才看失了神。」
「没关系,想必你与令堂的感情很深。」寒无若眸中闪过一丝异采。
「是,家母与在下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仍可以感受到她的关爱与挂念,只是遗憾不能承欢膝下,一尽子女的孝道。」素续缘神色黯然,想起当年的荒唐,以及母亲的牺牲,内心自责不已。
「令堂有你这样的儿子,想必是含笑九泉了。」
素续缘收拾起悲伤的情绪,看了一眼冷莹果,说道:「既然冷莹果已被姑娘所得,不知姑娘可否将冷莹果壳相让于在下?」
寒无若略踌躇,随后道:「冷莹果我本来另有他用,但主要是以其果肉为提炼之用,既然果壳你有需要,那就给你吧。只是我近日便要提炼药丹,待我完成之后,你再带走。」
「多谢姑娘,若姑娘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吩咐。」
「也好,有你之助,可缩短提炼的时日。」寒无若点点头,「先用膳吧,稍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数日过后,炼丹之事进展顺利,素续缘除了帮忙之外,也对寒无若广博精湛的医术甘拜下风,趁此机会向她讨教了一些难题。
「姑娘医术实在精妙,在下佩服。」
「不过是杂书看多了,比你会了那么一点,教学相长,你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不凡的医术,想必是有名医调教,才会有此心得。」寒无若收拾丹炉旁的药草,一边说道。
「家父对在下用心栽培,才会有今日的成就。」想起父亲的苦心,素续缘不由得微微一笑。
「神农医谱的作者,确实是名师。」
「医者不自医,当初父亲也幸得姑娘相救,才能保住性命。今日与姑娘交流,实在受益良多。」素续缘真心诚意说道。
两人一路交谈,一边搬着医书,由寒无若领路朝书房而行。
「放在这就可以了,今日辛苦你了。」
拍了拍手中的灰尘,素续缘微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与姑娘收容在下以及赐果之恩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走到门边,要扣上门的同时,忽然见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之人似乎是寒无若本人,但手法画功却十分眼熟,就像是……
「素公子?」寒无若站在廊上,对他突然停下有些疑问道。
「没事。」素续缘微笑,随即关上门,但心中的谜团仍旧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