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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州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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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扬一行人回到别院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黎明将至。
虽天色暗沉,但是别院里灯火未息,亮若白昼。
一道窈窕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屋前,绿藕罗裙,亭亭玉立,在北方深夜寒瑟的晚风里静默无言。
谢清扬刚迈进内院的脚步一滞,眸光落在院中俏丽的女子身上,一双秀眉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碧雀见状,心中明了,立即笑嘻嘻地迎上前去,口中嗔怪:
“碧鹄姐姐,深夜露重,北方又多风寒,你怎么不进去等着?”
碧鹄笑了笑,见等的人已经回来,立即令人打起屋内的帘子,眉目柔和,
“公子和你们一去就是大半日,身边又没带什么人,皇宫中虽有我们的耳目,但是这两日情形特殊,消息不便流通出来,我实在放心不下。”
谢清扬闻言,笑意融化了眉梢的清冷,一边进屋一边挑眉道:
“瞎操心。皇宫是虎穴不假,可是本公子是羊吗?”
“自然不是。”碧鹄笑着答道,也跟在她身后进屋,细心地替她换了被夜间露水打湿的袍子。
碧雀看了她们两人一眼,知道公子的心情好的差不多了,很是乖巧的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
“姐姐你过虑了。公子从不显露于人前,东蒙朝堂无人识得她。何况这次又作为顾家少主的知交进京,自然万无一失。”
碧鹄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热茶,递给正在桌前坐下的谢清扬。
落铮因为不便进来,留守在了门外。
“公子劳累大半日了,先喝杯茶提提神。”
谢清扬接过茶水,看向侍立在旁的碧雀和门外留守的落铮,语气难得的温和下来,
“你们也跟着我折腾了一日了,这里有碧鹄在,先回去休息吧。”
碧雀嘻嘻一笑,躬身退下,门外的影子也随即消失不见。
“既然着人打探我的何时回来,是有急事?”
碧鹄刚把伺候的丫鬟仆役们打发下去,闻言立即走至桌前,恭声道:
“不算是。只是苏先生来信,言青州已下,让公子不必忧心。还道京都人心险恶,希望公子一切小心为上。”
谢清扬闻得此言,笑意越发笼上眉梢眼角,晃动的烛火里,如一幅清透的画,嘴上却浑不在意地斥道:
“净操心这些没用的东西。本公子是那么容易被人算计的人吗”
亏得大江南北,天下谋士以他为最,都跟了她这么多年了,还这样小看她!
碧鹄无奈,知道自家公子只是嘴上不饶人,只笑着劝慰:“先生也是担心你。”
唔,倒是这个理。
谋士,谋士,从古至今,都是操心的命,都有瞎操心的坏习惯。
谢清扬想到此处,心情难免又愉悦几分,骨扇一展,眉眼俏丽,
“不过既然青州事了,行知的归期也将近了吧。”
毕竟他这一走多月,苍梧山里都没有个陪她喝酒的人了。
“信上虽没有提及,但是夏末初秋,百花未晞之时,定是先生归期之日。”碧鹄算算日子,笑意迎上眉梢。
谢清扬闻言点了点头,想起另一事,
“落笙可来信了?”
从她离开苍梧开始,日臻的方面的急报从未断过,但是因为路途遥远,传信不畅,上次收到的信还是落笙在赶去日臻的途中寄过来的。
因为消息滞缓,日臻这些日子的动向她还不知道。
“今日没有。落笙自这次走后有七八日,日臻虽然遥远,但是苍梧通往边境的大道向来顺畅,按时日计算,应该早到了。”碧鹄摇了摇头,又替她斟了满杯的茶水。
“其它人呢,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从北至西,千山万水,路途有万里之遥。这等情况下想要传递消息,苍鹰和飞鸽自然为第一等的传信工具,但是在京都苍鹰并不常见,她们初到这里为了不引人注目,只能用飞鸽。
如果飞鸽不通,他们还有沿路专门传递消息的人,但是人音传讯向来慢,这是下下策,以往只有绝密的信息才会动用到这些人。
“没有。沿路的暗桩都是有三五年之久的老人,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属下隐隐觉得不安,这中间会不会出现什么纰漏?”碧鹄有些担心道。
谢清扬闻言,秀眉微拧,骨扇轻敲掌心暗暗思虑,跃动的烛光中,侧脸如玉。
许久,她摇了摇头,
“不大可能。落笙严谨,事有差错他必定会有所察觉,如今只是消息网隐了,也没什么动乱,这说明沿路的暗桩一定事先得到过他的命令,所以我们这边才会没有消息传来。且在等等吧,正巧明日日我有事情吩咐他,到时候动用咱们的隐卫过去看看。”
隐卫做事极有效率,派他们过去自然万无一失。
碧鹄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五更的时候,院外的巷子里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天地之间一片宁静,万籁俱寂,间或有老鸦寒翅从轩窗拂过,剪影寥落。
如今刚是人间六月的时节,北方还未入夏,正当百花盛放,鸟语花香,这个京都却已经初现萧条,堪堪败落了。
天已经很黑了,门房外守夜的小厮终于禁不住黑暗的熬打,缩在门角困意朦胧,脑袋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
平常百姓尚有怀揣心事睡不着的,这个深夜,非常之期,京都中又有多少的氏族勋贵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谢清扬落在窗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悠远,有倦意袭上心头,她揉揉眉角,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碧鹄,
“不早了,下去休息吧。”
碧鹄迟疑半刻,点了点头,临走之前从内室里取出厚重的大氅掩在她身上,温言相劝:
“这几日虽然事务繁重,公子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早点休息才好。”
见谢清扬颔首,她才款步退下。
室内的人声随着被掩上的房门渐渐销声匿迹,轩窗外的天空黑幕渐退,曙光微熹,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来临。
谢清扬坐在桌旁,清透的眸子里隐隐有情绪翻滚。
姿势僵硬良久,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
皇家席宴三日,第一天如此平淡的度过,接下来的两日恐怕不会太过平定。
武帝虽然老了,但是心思也越发的叫人琢磨不透,与他暗中周旋,诛心为上。
西疆与北颍虽然为东蒙属国,但是背地里的小动作也不少,各有各的心思算盘。
而且,最让她料想不到的事,燕惊鸿回京了。
兖州向来沉默,燕王又老谋深算,这些年拥兵自重,武帝虽然对他忌惮,但是终究没有撕破脸皮。
如今燕惊鸿无诏入京,虽说是奉的太后暗旨,但是明眼人谁不知道所谓的奉旨祝寿不过是个幌子,武帝今日在殿上的脸色便不好,这帝都与兖州的平静也许也快保不住了。
还有江南顾氏,顾景澜这几年名声在外,世人皆忌惮他江南少主的身份,却忽视了这个人本身的危险性。
他与燕惊鸿不同,燕惊鸿少小成名,多是因为这些年在兖州抗击沙匪,战功累累,边境的百姓感激他,将士敬重他,燕王器重他,是以盛名天下。
而顾景澜这个人看着俊雅如兰,一派清冷如玉,可是胸中自有丘壑,能谋善断,极度聪慧,非池中之物。
这一次京都之行,明明凶险万分,他和云庭两个人除了没有住在东蒙的驿馆,倒是自由自在过得悠闲又舒适,连带着她这个隐患进宫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京都的这潭水已经搅混了,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之中,江南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一点,她还未猜透。
但是可以肯定,武帝既然有问鼎江南之心,那么顾景澜必有应对之策。
这个京都,如今的事态真是越来越糟了。
京都蓬莱客栈
天色未明,整个客栈就开始热闹起来。
跑堂的,打杂的,记账的,后厨的,小厮厨娘仆役,上上下下都是一片忙乱。
虽说太后娘娘的生辰,武帝大赦天下,但是该庆贺的是达官显贵,王孙公子,还有那些即将被赦免出囹圄的犯人,对于百姓而言,只要还有徭役赋税,他们始终还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毕竟这乱世之中,生存多不易,他们只是京都天子脚下的做些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的贱民,在这皇城里随便那个纨绔子弟都可以踩一脚,但是有幸避开战乱,在这京都小心做人,保一朝安宁,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大堂里十分的热闹,晨起的客官不少,满满当当地排满大堂,三三两两地聊着这几日京都的趣闻。
相比客堂的喧闹嘈杂,三楼的天字号客房却极其宁静。客栈端茶送水的小二早前就被提醒过,很有眼力的不敢到这里随意走动。
长长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知从哪里吹过来一阵风,拂过屋角宫铃,清脆的乐声在楼阁中缓缓漾开,声声入耳。
京玉从外间走来,见自家少主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缓带轻裘,正临窗席坐,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初晨的曦光落下,空气里还有未散的湿润,他整个人没入其中,如江南烟雨中意境高远的画,恰到好处的浓墨重彩,水墨交融。
京玉不知不觉放缓了声音:
“少主,青州急报”
顾景澜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刻刀,清淡的眉眼颜色寡淡,却景致绵延。
京玉会意,立即把手中的信帛呈了上去,才依稀看得清那白玉指尖的一截木头玉色,笼在天青色的云纹广袖里若隐若现。
“刺杀?”
顾景澜看着那一小块布帛上的水墨字,殷红如血的薄唇勾了勾。
京玉沉默不语,只是依稀听得楼外的宫铃似乎又响了。
有鸟雀自飞檐掠过,羽翅荡起微小的厉风,整个京都风雨欲来。
“怎么,京绝来信了?”
宫铃声落,云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房门外,羽扇骨簪,面带笑意。
顾景澜不置一词,只是把手中小布帛扔给了他,重复拾起桌上刻刀,低头专心雕琢指尖的物什。
“青州的属官被杀,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他道,语气就如这京都的天,清凉寡淡。
云庭摊开了手中的小布帛,看了片刻,也莞尔一笑:
“的确有意思,属官死了便罢了,兵符竟丢了。”
京玉道看了两人一眼,
“听说是在去青楼的路上被人劫杀的,人头直接悬上了青州的城门,在城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刺杀的人明显是冲着兵符,连目的都不掩饰,不得不说也太明目张胆。
云庭闻言笑了笑,自在房内寻了一处落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青州本就是边境之地,这几年战事少了,边民才过了几日安生日子。州郡的属官吃着皇粮,却不知居安思危,沉迷酒色,荒诞州事,如今飞来横祸,以致一朝丧命,也算死得其所。只是不知武帝如今知不知晓这件事?”
“不知道,大理寺卿倒是提早得到了消息。当地的衙门把这件事定成了一桩悬案,现在正左推右推想要交给大理寺审查,大理寺卿是个老狐狸,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不会去干。如今,估计正想方设法地把这件事压倒不能再压的时候。”顾景澜道,话语声清凉。
云庭沉默,京玉显然十分吃惊。
“兵符丢失已然是大事,这如何能瞒得住?”
知情不报,是为欺瞒,又事关青州兵符一事,按东蒙律法,是死罪一条。
这个大理石寺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顾景澜眸光始终落在掌中,闻言,语气清淡若江南的烟雨,声声清冷,
“瞒不住也得瞒,最起码要拖过这三日皇宴。这事搁在哪个官员身上都不会贸然上书皇帝。毕竟青州是三国边境,滋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三国可都在这京都嚷着要搞暗盟。”
青州既是三国边境,自然关联三国利益安危,当年为保边关安宁,已故的洛王曾陈兵三万于边境,威慑西北两国已有数十年之久。
现在兵符被盗,青州三万戍边将士谁也号令不得,如果这个消息传到西北两国的任何一方,武帝筹谋良久的纵横之术就要胎死腹中。
“看来是有人不想三国联盟,可是除了我们还会有谁呢?”
云庭思忖良久,叹道:“除了我们,也就后魏和苍梧了。子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估计也只有”他看向顾景澜,与他目光相接,讳莫如深。
“早该是他”顾景澜道,眸光忽而从掌心移开,穿过敞开的轩窗,透过层层云雾,落在西方的一角,清清淡淡,
“‘他’倒把我们想做的事情给做完了。我们料想的不错,京都一行,‘他’是果然是有所求的。”
或者说,谢清扬求的,就是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