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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旧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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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刚散,武帝拂袖而去。
众人散尽,稀稀落落地往宫门外走。
谢清扬几人一出宫城,等候在外的京玉和落铮等人就急急地迎了上来。
她看了看四周,见四周有不少的家仆婢女,皆是今日随行至此的朝臣家眷,落铮和碧雀穿着又刻意低调,此刻在这人影幢幢的宫门口,没入京玉一行人中倒不扎眼。
“公子”
落铮疾步走至她身前,低声道:
“公子所料不错,属下已查探过,宫城外十里隐卫密布,十步一哨,悉数是暗影。皇城戒备森严,我们的人一直等在十里开外,不敢轻举妄动。”
谢清扬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这宫城以谢氏少主之尊只怕不易进,所以才会扮作顾景澜和云庭的朋友混入宫中。
顾景澜身份尊贵,他要带人进宫城,守城的兵役谁也不敢拦。
何况今日来的权贵,无论是西疆北颍还是后魏,谁不是前呼后拥,武帝也许会料到她会随着人流混进去,但是此次赴宴,顾景澜并着云庭只带了她一个人入了宫席,这样堂而皇之,不避不掩,反倒少了许多嫌疑。再者这个宴席上无人识得她,风谨之又没有对她过多盘查,自然不会出多大的差错。
夜色已沉,谢清扬一行人也没在宫门有所逗留,因顾忌着皇宫的耳目,至始至终尾随在顾景澜等人的后面,直到出了三里外才分开。
“公子,碧鹄姐姐刚刚着人来打探您什么时候回去?”宫墙转弯处,碧雀轻声道。
谢清扬心情难得的愉悦,闲适的步伐不停,随口问道:
“可是落笙又有书信了?”
“应该是。不然就是苏先生来信了。”
谢清扬摇着的骨扇微顿,想起友人,来了兴致,
“算起来行知走了也有大半年了,也不知他青州那边的事打理的怎样了?”
青州苦寒,关山迢递,上次收到他的信似乎还是很久远的事情。
碧雀闻言,笑意盈盈,
“公子不必担心。苏先生能力卓绝,这次青州之行又是他自行请缨,定然不会让公子失望。”
谢清扬点了点头,心中也不可置否。
行知之才,天下难有。
他自告奋勇的事情,没有十全的把握,也会有八九成胜算。
青州虽然荒凉,但地势险要,是东蒙咽喉要塞,又邻接西疆北颍,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行知此行,意在将此收入囊中,以后大势将起,也好教东蒙尽握苍梧之手,不敢有所异动。
何况,谢清扬暗叹一声,青州于她,终究意义非常。
“小王爷走错了”
“哎,这里,这里”宫墙外的青石岔路上突然有少年朝气蓬勃的嗓音传来,谢清扬一行三人脚步顿时停住,眸光一凛,落铮的手立即放在了别在腰间的刀柄上。
宫城外有十二大道三十六弯,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走的是最不起眼的一条,这条小道平日里荒芜,又不是驿馆和各大官员府邸的必经之路,宫人都懒得打扫,落叶灰尘铺了满地,向来寂静的很,没想到这样的深夜还会有人声。
“小王爷,这条道太偏了,走回驿馆要费些时辰,您就乖乖跟奴才走吧,奴才还要回宫复命,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折腾啊”不远处站着一个月裳蓝衫的少年,说话的是他身旁一个拿着拂尘的青年公公,此刻正愁眉苦脸。
谢清扬等人见状,神情一松。
“那是谁?”谢清扬有些好奇,这少年她在宫宴上见过的,眸明质清,和风谨之坐在一处,按道理出身应该不低,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里?
落铮看了一眼少年身上的华服,眸色一暗,稍稍犹豫了一会儿,见自家公子目光移了过来,才低声道:
“雷州夙王的嫡公子宁安,前年才袭了爵位。这次太后生辰才得诏进了京。”
“宁安?”谢清扬闻言,身形顿时一僵。
碧雀和落铮相视一眼,彼此眸中忧色忡忡。
“宁安,他是宁安。”谢清扬喃喃道。
宫门上方有悠远的清风拂过,穿过宫巷,叩开了许多尘封已久的门扉。青石板上有落叶覆盖,层层叠叠,终是掩饰不住岁月留下的斑驳伤痕。
前方的少年玉冠华裳,全然不似当年模样,有那么一瞬间谢清扬目光变得悠长又深远,穿过十年岁月长河,斗转星移,却还是化作冗长一声轻叹。
“想不到他已经这般大了。”
数十年之别,故人易变,当真是物是人非。
清风吹动白袍衣角,月下的男装丽人如展翅欲飞的蝶。
身后跟着的男女,心中微恸。
落铮向身旁的碧雀使了个眼色,碧雀会意,硬着头皮上前,
“公子,咱们该走了,碧鹄姐姐怕是等急了。”
谢清扬点点头,悠远的目光终是从前方少年的身上离开,抬脚走了出去,不发一言。
显然,原本的好心情已不复见。
碧雀和落铮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立即沉默地跟了上去。
宫墙一处正逗着太监玩的的夙宁安似有所觉,恍惚有人影从侧方而过,他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却见宫墙转弯处有白色的衣角拂过,锦裳若雪。
他皱了皱眉。
这个地方多年以前就已经荒废地彻底,他也是为了逗弄谨之身边的大太监才故意走到这里的,着实没想过这里会有其它人影。
“小王爷,怎么了?”大太监喜顺见他突然安静下来,有些疑色。
这个小祖宗,哪日见他安分过?这会子突然沉默起来,倒教人不太适应。
“刚刚走过去的人是谁?”
大太监闻言立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瞅见,以为面前的这个小祖宗还是和往日一样在捉弄他,不由有些急了,
“哎哟,小王爷,你快跟奴才走吧。三殿下交代过了要把您安全送到驿馆,奴才不敢耽搁呀。”
夙宁安哼唧了一声,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京都,宫墙内外哪有我不熟悉的地方?喜顺公公,我们都好久没见了,你怎么还这么听谨之的话?他就是爱瞎操心。”
名叫喜顺的公公闻言脸就快皱成了苦瓜,一脸难色,
“小王爷就别折煞奴才了。殿下是主子,喜顺是奴才,哪有奴才不听主子的道理?再说了,殿下也是担心才让老奴送您的,他今日有圣命在身,不然一定亲自过来送您。”
夙常安见状也不再捉弄他,装模作样地感叹:
“哎,谨之真是皇子的身子劳碌的命。算了,我也不跟着添麻烦了。你送我到宫门处就回去吧,你们殿下现在真是用人的时候,轻易离不开你,不要在我这耗费时间,且去帮衬他吧。”
京都驿馆
北颍使节暂居的驿馆内此刻正灯火通明,烛光摇曳里,有两道暗沉的剪影投在昏黄的窗纸上。
“大人”身着奇装异服的黑衣人屈漆拜倒在桌案前。
桌案后奋笔疾书的东洋动作一顿,立即放下了笔,一双鹰眼锐利逼人,语气急促:
“怎么样”
“我们的人没有消息,怕是有去无回。”
嘭!极大的一声动静后,东洋瘫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以手抚面,哀哀而叹:
“我早该料到的。”
黑衣人见状,立即宽慰道:
“大人也不必担心,我们的人是死士,训练有素,不会乱说什么的。何况那两人沿用的是日臻的身份,苍梧山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愚钝”东洋冷喝一声,一双异族瞳孔锐色逼人,吓得黑衣人直接低了头,
“东蒙武帝惯会算计人心,可是自苍梧谢氏老家主过世,数十年岁月,也没见他谋得苍梧山的一兵一卒。世人皆传谢氏如今的少主稚嫩,当不得三十万谢家虎师的少帅,可是他掌权至今,苍梧山还是世人眼中的神秘的苍梧山,中原江湖闻之生畏,这样的情形下,你还以为谢氏的这个清扬公子是个好相与的?”
黑衣人垂首不语,许久,才低声咕哝:
“可是今日武帝已经给了苍梧不敬天下全雄的声名,谢家的那位少主再有手段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东洋闻言,眉目一厉,冷斥出声:
“天下悠悠之口?今日的宴席之上,有几个是内心清白的,谁不是各怀鬼胎,各有各的计较?既然武帝一句话可以毁了苍梧的百年声誉,难道苍梧不可以一句话就挽回所有的损失?”
“这”
“苍梧根基深厚,武帝筹谋数年,尚不能得偿所愿,如今乱世之下又岂是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可扳倒的?”东洋再次冷嘲。
黑衣人若有所思,面露难色,
“那我们和东蒙的盟约”
东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盟约初立,又是暗盟,无任何可信人证,这样的世道下皇印都可作假,这盟约当然也可随时不作数。何况若来日武帝攻下江南,你以为这盟约还轮得到我们去撕毁吗?”
黑人犹疑一会儿,立即俯首,恭敬道:
“大人识人断物的本领属下相信。既然如此,倘若我们暴露了又如何解所临之境?”
东洋沉默,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刺杀,虽未取人性命,但是我们也算有所收获。苍梧与东蒙已生嫌隙,来日日臻若犯东蒙,谢清扬必不会助之,日臻也好多几成胜算,我们北颍百姓也免于家破人亡,流离之苦。”
黑人却皱紧了一双浓眉。眸带忧色,
“我们刺杀未成,大人又在今日席上公开谴责谢家少主,苍梧山若因此生恨,我北颍危矣!”
东洋却笑了笑,鹰眸中一片睿智光彩,笃定道:
“不会。苍梧世代以仁义立世,我们只是做了保全家国的益事,若这位苍梧的谢少主是内心明朗之人,将心比心,他会理解我们的立场。”
“那大人为何初闻消息,哀叹若此?”黑衣人面露不解。
窗外的曙光微熹,窗内的灯烛染泪,整个驿馆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静默在窗前的男人终于回过身来,话语嗟叹:
“因为天象不详,异星临世,这乱世终究还是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