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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鸿入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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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已是华灯初上。
皇家的宴会总要比寻常百姓的隆重繁琐,长街内外,数不清的流水宴席,稍微沾亲带故的,官阶不起眼的只在这宫城外围,吃得虽不是什么奇珍异兽,但是也是佳肴美酿。而地位尊崇的则在内宫,不仅有丝竹美乐,还有歌舞相伴。
谢清扬哂笑一声,波澜不惊地把眼光从舞池里宫姬柔软纤细的腰身上收回,饮了一杯味苦的酒水,眸色如雪衬得肤色三分清白。
皇帝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差,怪不得这至尊之位,朝朝代代,岁岁年年,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哪怕头破血流也甘之如饴。
“清扬,可是醉了?”
一旁伸过来一只白玉作骨的手,端了一杯清水换走了她桌前的酒杯,谢清扬一偏头,见云庭正对她展目微笑。
谢清扬摇了摇头,长指捏了捏清卓的眉心,忽而闭上了眼睛,低声道。
“酒水尚酣,只是舞乐醉人而已,无碍。”
云庭握着刚换下来的杯子,听她难得轻声低语,不觉面露诧异,观她面相却见一抹恍惚自眉间飘过,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时却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嬉笑神色。
谢清扬看了一眼殿中已经神情恹恹的众人,又看了一眼高座上明显也意兴阑珊的皇帝,心中暗暗思踱:
今日这一番折腾,武帝已经给苍梧山树了不少的敌人,这样的情形下却还知道适可而止,以后怕是与苍梧有的是条件谈。
只是,她凝了凝眉,武帝的目的难道仅是如此?
东蒙虽建国不过百年,但是数十年以来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西疆与北颍尽数称做属国,甚至与后魏立世百年的政权平分秋色。
一山向来容不得二虎,这两个国家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相互倾轧的事情恐怕也不少。
何况东蒙武帝有问鼎天下之心,江南繁华富贵之所,没有当权者不觊觎这一块肥肉。
可是,这次太后寿辰,武帝给江南顾氏和后魏皇室悉数下了帖子,这样堂而皇之地邀请两地当权者和使节来赴这个明显目的不纯的寿宴,是怕别人不知道他的企图还是他胸有成竹连掩饰野心的举动都不需要了?
再者,今日来赴宴的后魏一行使节除了和旁国使节寒暄几句,从头到尾就没吱过什么声。
还有顾景澜,他和云庭也比往日沉默,除了和她低声交谈过几句,无论是来攀关系的还是来谄媚的,连眼角都不瞟别人的衣角,皆悉数给了冷脸。
他们的心思如何,她不知,却也不会问。
世间之事从来多有道理,人心的谋略算计同样见仁见智。
她猜得对或不对都不会改变什么事情,她的利益无损便好。
只是就这么平淡了过了一日,她却有些不安,隐隐觉得这宴会还会生出什么变故。
她要搅弄这京都的风云,不难。
十年谋划,不会因为一朝一夕的变化而有所变动,只是如此形势之下,恐怕还需要更加看透一些事情。
她正思忖着,殿外跑进一个步伐匆匆的小太监,从侧门而入,一路小跑至徐公公身前,低声说了几句,徐公公一惊,忙俯身皇帝耳侧细声说了几句,皇帝面露惊色,倏然起身,惊了殿上众位权贵朝臣。
“快宣”武帝急道,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
众人皆看向帝王目之所及,不明所以。
顾景澜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武帝,又看了一眼太监总管徐公公的面色,眸色深了几许。
谢清扬同样觉得意外,说曹操曹操到,变故来了?
“燕世子到”大殿外忽传太监腔调圆滑的嗓音,嗓音尖利高昂霎时惊飞了长生殿顶上一群闲来散步的白鸽。
此声刚落,大殿俱静,众人怔愣间,有墨色华袍的衣角自殿外落入众人的视线,随后一长身玉立的青年踏入了殿门,喋血气势,傲骨铮铮。
“惊鸿见过陛下,恭贺我朝圣德太后万寿无疆。”
男音响亮,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帝王面上惊色顿消,脸色即刻不好看起来。
众人一惊,迟迟才回过神来,立即交头接耳。
在外诸侯不得诏不得入京,燕世子虽未继承父爵,但是作为诸侯子,贸然入京同样惹君王忌惮。而今满面风尘,明显一路疾行,本以为是边关加急之事,谁知只为太后生辰,如此胡闹冒险就不怕触了君王逆鳞?
武帝的脸已经渐渐黑沉如水,声音还是一如往日的威严:
“燕世子贸然入京可有燕王手谕?”
燕惊鸿摇了摇头,语出惊人:
“我入京一事父王不知,今夜过后怕就瞒不住了。”
谢清扬握着玉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水一时不稳漾出了点点波澜,烫的纤细小巧的指骨上一片绯色。
云庭不察,顾景澜却不偏不巧看了过来,见此情景眉目一动,
“谢公子认识这位燕世子?”
谢清扬神色不动地看了一眼目光紧盯着她的顾景澜,放下被夜风吹凉的茶水,眸色恢复以往的倨傲,弯唇一笑,
“景澜兄真是爱说笑,清扬在苍梧,燕世子在兖州,两地相隔万里,怎会有所交集?”
“是么?”顾景澜闻言笑色慵懒,眸中却凉意深深,“看来是我想多了。”
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迫人的目光,谢清扬从怀里摸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水色剔透的指尖,忽而想起一事,
“景澜兄,不知道我交给你的那两个人可有吐露什么?”
今日因为满腹心思想看看武帝到底玩什么把戏,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昨日到现在也算一日光景了,人应该审的差不多了吧?或许,对于一开始就筹谋的某些人而言,审不审都不是问题。
她话一落,顾景澜微微一笑,眸色生亮,
“招倒是招了。不过谢公子,这次我帮了你,你要如何还这个人情?”
他青衫如莲,本就是风骨奇绝,这一笑当真是摄了满堂流光,珠玉之辉,不愧是玉中好颜色,可是就是莫名地令人觉得牙痒,
谢清扬冷哼一声:
“顾氏坐拥天下人烟阜盛之所,享五十万水师之利,景澜兄又是顾氏尊贵无匹的少主,能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地方?”
顾景澜不言,只是笑意风流。
云庭已经在一旁听这两人争论许久,见状,插了一句:
“清扬先莫要生气。既然提到了五十万水师,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谢清扬冷斥,
“既是请,顾少主又何必耍这么好的阴谋手段?”
云庭一噎,无奈地看了一眼意态从容的顾景澜,摇了摇头,星眸含笑落至眼前的人身上,微微一揖,端得是儒雅知礼,“我代他道歉便是。”
他又不是小孩,干甚要你代之道歉?谢清扬内心诽腹。
江南的男子果然心机深沉,这两个人一个笑面虎,一个怪脾气,在她面前真是唱的一出好双簧。
不过,他们的目的她也大约清楚了,这也正巧合了她的意,谢清扬清黑的眸子滴溜溜一转,骨扇在掌心一敲,笑得像只狐狸,
“云庭兄这样知礼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正好三日皇宴后我要南下,如此,便随二位去江南赏玩一番。”
这边他们三人谈得好了,大殿里的气氛却不太好了。
武帝看着台下负手而立的黑衣青年,一张保养极好的脸黑的像是藏了千年的墨,
“世子可是一人前来?”
燕惊鸿摇首,又是惊天之言:
“宫城外还有一万兵马,不过那都是随我进京一路护送寿礼的兖州将士。”
武帝的脸更沉了,扣着龙椅扶手的指尖已然泛白。
殿上顿时寂静,东蒙的朝臣唯唯诺诺不敢言,旁国的使节也不好插手人家的国内事,是以无人言语。
片刻,
“大胆”文臣中跳出一人,峨冠博带,蟒袍加身,是翰林汪成。
他这一声顿时惊了殿上众人,目光一时纷纷落在他身上,连谢清扬都不由多看了这个文官一眼,暗赞一声好胆量。
他指着燕惊鸿,口中质问:
“世子可知诸侯兵马无诏不得入京?”
“知道”
“世子可知私兵围困宫城乃谋逆之罪?”
“知道”
“世子可知即便是无心冒犯皇权,但是就凭此行为,陛下照样可以将你定罪”
“知道”
文官大怒,
“即是如此,世子何以胆大妄为私带兖州兵将直逼宫城?这是藐视皇”
“行了”
燕惊鸿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质问,有些不耐烦道:
“汪大人说得这些本世子自然知道,可是出发之前太后有暗旨下达,准我带一万兵马护送寿礼进京。这是懿旨,韩大人和在座的诸位可以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道明黄的布帛扔给了呆怔在远处的汪成。
哗!殿内又起一阵喧哗,似乎这一刻众人才想起今日的寿星东蒙的圣德太后。
“这、这”
汪成看着自己手上盖着鲜红凤印的明黄圣旨,脸憋得通红,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这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偏偏这个时候拿出来,这不是存心让他不舒服吗?
众臣默然,身子俯的更低了。
“咳咳。。。”
毕竟是在天下人的面前,武帝总要顾忌自己的皇家颜面,事情已经明朗,自然没有再纠缠下去的必要,他皱着眉看了一眼犹自站在远处傻愣愣的汪成,低咳一声,
“好了,汪爱卿,退下吧”
汪成回过神来,还想再申辩几句:“陛下,这”
“退下”武帝面色威严,声音已经听出了怒意。
汪成一怔,旋即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武帝环视殿内一圈,不再理站在殿内的燕惊鸿,站起了身,
“诸位,天色已晚,今日的宴席就到此处,朕累了,就让谨之送各位回驿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