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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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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流川和师父间的交谈更少。每天拼命地练武,都只为了打败师父,获得自由。
相反,师父跟他说的话到多了。
“又想起那个红头发的小鬼了?没人跟你练武,是很无聊吧。”
“怎么,今天才接了我二百多招就不行了,恐怕你是赶不上那个小鬼了。”
“烤肉的手艺还是不怎么样,没跟那小鬼学学?”
终于有一次,师父从外面回来,忽然问他:“还记得那小鬼?”
流川点头。
师父忽然一笑,好像感觉很滑稽似的:“真没想到,那小鬼下山才半年多,跟海南和翔阳两大帮的帮主都攀上了交情。别看他武功不怎么样,这交朋友的本事倒是不俗——居然有四个家伙整天跟在他后面,号称什么‘樱木军团’,到处招摇生事,没送命倒也是怪事。”斜眼看看流川,故意放慢语速:“恐怕,他已经忘了你了吧。”
流川不语,独自走向树林。
走到他们初识的那棵大树下,流川猛地一掌,狠狠地砍过去。一阵哗哗的响动中,树枝上的无数枯叶纷纷落下,缠在树身上的藤条,还有裂开的树皮也被震落了。
流川忽然发现,树身上有块地方,树皮是被人剥掉的。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狐狸,一年后我会回来的。
流川笑了。没有人看见这微微漾起在嘴角的淡淡笑容,蕴含着那么多的欣慰,欢喜,依恋,和期待。
冬去春来,流川颀长的身子,拔得更高了。山间第一朵灿烂的迎春花已经开放了,那个永远笑得那么灿烂的人,也快回来了吧。
断月成了他从不离身的伙伴。只有拼命练剑的时候,他才能不想樱木,不想那个白痴现在那里,有没有遇到厉害的对头,有没有被人打得趴下。一旦累得躺在地上,他又不自觉地想到,那个白痴在江湖上行走了这一段时间,实战经验一定丰富得多了,下次见面可不要输给他,于是又翻身而起,剑剑带风劈出去。
流川对自己的这一剑很满意,貌似平淡无声无息的一剑削去,劲力透过,两人合抱的一颗大树,轰然倒下。无数的飞鸟野兔,惊得纷纷高飞远跑。
一声口哨从后面响起:“狐狸,这一下子不错嘛。”
流川心头一震,转头看去,可不就是那一头红亮亮的头发,照亮了绿森森的树林?点点的阳光透射下来,却在他的光彩之下相应失色了。一年不见,樱木长得更魁梧了。一双浓眉依旧高高上挑,看来这白痴在外面还是不知收敛,大大咧咧的;深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有神,却多了几分沉稳,不是以前轻飘飘的乱转了。只见他大嘴一咧,自信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樱木也在打量流川。狐狸也长高了,不过还是没有天才高;狐狸好像瘦了,真是的,没有天才就抓不到兔子么?狐狸的脸色似乎更白了,难道是受了老怪物的虐待?狐狸的眼睛好像更黑了,深沉沉的让人猜不透。他不喜欢这样深不可测的流川,冲着那棵倒下的大树努嘴:“狐狸,没有天才陪你练剑,也不用拿这树撒气啊,打倒一颗树算什么本事。再说,你要是每天砍这么一颗树,我看这绝山就真的要秃了,我们也再没兔子吃了。”
流川心中闪过一阵狂喜,嘴里却不饶人地说:“白痴的话还是那么多,看剑!”
“啊?狐狸你欺负本天才没带兵器……好……就让你看看天才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倒要看看,你的‘大灭心法’修炼得怎么样了!”樱木大喝一声,闪过流川这一剑,转身一掌拍出。
两个倏忽来去快如电光的身影,在树林中穿梭不定。谁也没注意,阴暗处隐着的一个黑影。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橙红色的篝火在小河边燃起。流川和樱木并头躺着,听他讲这一年来的事情。
“我一下山,就按师父说的往西南走。才走了没两天,听说附近的和光山有一伙儿奇怪的强盗,他们打劫全看自己高兴。有时候连官宦富商也懒得搭理,有时候又好像饿得没饭吃了,连运大米的车队也劫!有时候劫财不劫色,把人家保镖的全放倒了,对人家小姐太太还客客气气的;有时候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居然把人家迎亲队伍的新娘子也拉上山!我一时好奇,就绕了点儿路过去看看……”
流川心想白痴不多事就不是白痴了。
“后来,我过五关斩六将直上到和光山,见到了他们四位寨主。他四个倒也有意思,一个大胖子,一个小瘦子,一个小胡子,还有一个黄毛儿!不过他们见打不过本天才就都客客气气的,说他们打劫也是有原则的:钱少的不劫,断了人家活路不说自己也没多少好处;人好的不劫,对不起自己良心还平白多一对头;漂亮的不劫,俗话说秀色可餐要是有女人看看也就算了,小白脸书生劫他也没意思。劫米那次是因为老板存心不良要把这批米高价卖到外县,却不管本地的老百姓已经买不起米要饿死了;劫人那次是见义勇为,那新娘是被一官宦子弟抢去的,他们再抢回来还给她父亲。我一听这些人有意思,就在山上住了一阵,还跟他们一起抢劫了几回……”
流川心想白痴整日里说什么行侠仗义,第一次出道干的却是抢劫。
“后来有一次失了手,洋平——就是他们的头儿,说有尊玉美人儿要从山下经过,咱们不妨弄来瞧瞧,反正保镖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知道我们劫了镖队一看,除了些锦缎刺绣,什么也没有!高宫——就是大胖子,好好威逼利诱了一番,他们才说就怕路上被劫,早一批人伪装成药材商人,已经把玉美人儿送走了!野间说失手了没面子,大楠也说非要看看玉美人儿,我们就一路追了下去……”
流川不高兴了,没想到白痴对什么玉美人儿这么有兴趣。
“打听好玉美人儿一路往中原去,我们赶到洛阳时,听说已经送到了货主家,那家也是武林一脉,海南帮总舵。洋平他们有点儿犹豫,说海南是名门正派,我们动他们的东西不好;不过既然来了,怎么能白跑?本天才晚上一个人摸了进去……”
流川心想白痴的胆子还真大,所谓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他了。
“谁知道有人比本天才早了一步,我才找到书房,就看见一个人抱着个约摸二尺的盒子出来,冲我晃了晃说玉美人儿拿走了。我一气之下跟那人大打出手,那人开始还没把我放在眼里,后来越打越吃惊,声响越来越大,惊动了海南的人……”
流川心想就白痴这大呼小叫的脾气不惊动人才怪。
“谁知道海南的人出来了,却毫不吃惊似的站在那里嘻嘻笑。一个中年的大叔忍着笑说:‘藤真,你还是认输了吧’,然后跟我打的那个家伙不服气地大叫:‘要不是这个白痴突然冒出来,我早就得手了,你们根本发现不了’……”
流川暗自点头,果然白痴是没药医的,人人都发现了。
“我也不明白他们说什么,只管硬抢。别看那人长得比洋平还秀气,手底下还真不含糊,居然跟本天才过了三百多招还不分胜负,旁边的人也很吃惊似的。后来那小子使诈,暗器伤人,本天才一不小心,只不过中了小小一针,正想继续打过,那小子忽然跳到一边,说什么胜负已分,不如就此打住,这玉美人儿他要来无用,就送给我了。我一愣,刚接住他丢过来的盒子,那个中年人就拦在他面前,说愿赌服输,不过就算输了,也可以留下来喝杯酒再走……”
流川心想这就是他认得海南翔阳两大帮主的缘由了,可见江湖传言不尽不实的多了。
“我不耐烦地问他们搞什么名堂,一个长得像野猴子的家伙大叫着说不需要告诉外人,我正想给他一头槌,中年人已经在他头上重重来了一拳,说既然有缘,来者是客,非要本天才跟他们喝一杯。想想也没什么,看这人不错,我就跟他们交个朋友。说起来才知道,中年人叫牧绅一,竟然是海南的帮主;那个野猴子是他的三师弟清田信长,不怎么说话的小白脸书生是他的二师弟神宗一郎。跟我打的那个小子是翔阳的帮主藤真健司,生性喜欢看上了东西就暗中偷到手,曾夸口没有什么他偷不到的,就连海南的东西也如同探囊取物一般。野猴子心中不服,就跟他打了赌,让他来偷玉美人儿。他说其实他们知道藤真必定前来窥视,故意在他面前显露玉美人儿,故意让他看出他们弄了个假的放在牧的卧室,故意引他去书房盗宝,其实书房放的也是个假的!藤真受了骗正气哼哼的,忽然指着本天才说,这人也是偷偷进来的,海南连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贼都没有发现,可见也不怎么样。中年人他们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
流川心想这就叫傻人有傻福了,要不是藤真盗宝,估计这白痴连玉美人儿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下子糊里糊涂到成了高手。
“后来大家嘻嘻哈哈就算了,中年人说这玉美人儿他也没用,藤真又赌气不要,就给了我。我本想也没用带着累赘,忽然想起还要去湘北,正好拿去做见面礼。一想起老爹的交代我就慌了神,立刻要走。中年人他们见留不住我,也就说大家交个朋友,后会有期。不过中年人给我了一块铁牌,上面有个奇怪的花纹,说只要看到门上刻有同样花纹的客店只管进,自然有人招待。藤真立即也拿了个铜牌给我,说只要看到同样刻花的酒楼随便进,自然有人招待。中年人就苦笑,说藤真这你也要跟我比么……”
流川心想白痴这下赚大了,不仅多了两个一方霸主的朋友,还可以一路骗吃骗喝。
“这俩牌子倒当真管用,我跟洋平他们一路上,到处好吃好喝的,顺便玩了好多地方。后来到了湘北,大猩猩见了我就是当头一拳,大吼着为什么来这么晚,师父的信早就到了。小三和宫城两个,躲在一边幸灾乐祸。还是二师兄好,说我肯定是路上有事耽误了,我赶紧把一路上的事告诉他们,把玉美人儿给了大猩猩,还拉洋平他们作证……”
流川忽然觉得洋平这个名字很碍眼。
“大猩猩他们听得瞠目结舌,小三和宫城捧腹大笑,说江湖上都说,一个叫樱木花道的红头小子,作为一个后起之秀,深得海南翔阳两大帮主的赏识,竟然以帮主之尊朋友相交,他们正疑惑我做了什么让人另眼相看,事实居然是这么回事!大猩猩一直黑着脸,眼看着二师兄也劝不住了,忽然,一个无比美妙黄莺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流川听着樱木的声音变得无比夸张而让人觉得无比肉麻。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说,哥哥,是樱木师兄来了吗?我一看,那个女孩子,好漂亮,好温柔,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长长的披在背上,眼睛水灵灵的,望着人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微笑。她叫晴子,唉,她跟大猩猩长得一点儿不像,真是幸运。大猩猩在女孩子面前不好发脾气,就让我进去。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是晴子小姐亲自下厨,做了两道美味可口的小菜……”
流川觉得越来越气闷,这白痴讲起话来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彩了。
“我就在湘北住着,整天跟他们练武。大猩猩的无敌金刚掌是很厉害,怪不得打我那么疼;木暮的判官笔也不错,不过还是比不过本天才,他说是因为分心他事,习武不专;小三练的是飞刀,只要我一抢到他身前就稳赢;宫城练的是短剑,他善于近身搏击,我就跟他绕着跑。别看木暮兄武功不行,见识挺广,江湖上的事儿什么都知道,还跟我说了很多诀窍忌讳。晴子小姐学的是剑,奇怪,湘北没什么用剑的高手,不知道是谁教她的,在女孩子中算是很不错了……”
流川发现樱木一提起晴子就两眼放光,自己则一听到他提起晴子就心烦。
“后来,我在湘北跟他们一起过新年。这可是本天才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新年呢。晴子说新年就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大家要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她跟大猩猩的父母都早死,木暮兄的老母一年前才病死,小三是老爹在路边捡回来的孤儿——跟本天才一样,宫城是本地人家的孩子,却也只有个继母,不愿回家。所以湘北就是大家的家了。大家在一起很高兴,连洋平他们也是。我忽然想到,这里这么热闹,绝山那么冷清,我不在,没有人陪狐狸过新年,狐狸一个人会很孤独吧。”
流川听着樱木忽然凝重认真的语气,心里一暖,原来他还是记着自己的。
“过了年我急着要走,大猩猩他们不让,说我才住了四个多月,我说出来这么久,老爹一定想我了,我要回去告诉老爹我有多么优秀。大猩猩骂了我几句,就让人帮我收拾东西,第二天就送我上路。走的时候,还看见晴子小姐依依不舍的样子……哎哟,狐狸你干吗给我一肘子?”樱木捂着肚子大叫。
“说重点,我没工夫听你废话!”流川冷冷地说。
“好吧,然后我就提前一个月回来了。”樱木老实地说完。
“还有呢?”流川怀疑地问。
“我说老爹不爱见人,让洋平他们回和光山了。老爹说让我先歇着,我就跑来找你了。”樱木偷眼看看流川,这只狐狸性子冷,洋平还罢了,高宫他们几个,没轻没重的开玩笑,别得罪了狐狸,惹他不高兴。
流川哼了一声倒头就睡。樱木摸摸头,知道绝不可以在流川想睡觉的时候打扰,只好也睡了。
其实流川并没有睡好,这白痴到外面乱闯了一年,难得的没出什么乱子平安回来了。自己刚见到他时心头狂喜,可是听他说着说着,就不耐烦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他,不会永远跟自己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