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源氏计划》陈晓明

3、第三章 当走到乐乐

　　背着颜色俗艳的印着商家名称的书包，没有爸爸妈妈的紧紧牵着的手，只是由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带路，小孤儿乐乐就这样向着小学走去。
　　坐在教室里，看着讲台周围围满的似乎比他们的孩子还要激动的家长，本来和父母一起消失的苏维希似乎抖落了身上的泥土，苏醒过来。
　　“好啦，小朋友们快坐好。老师想为大家介绍我们班里特殊的一位小朋友。”
　　扎着马尾的年轻女老师微笑着对教室里端正坐好把腰绷得笔直，小手右臂压左臂放在课桌上，满脸洋溢的是“快来快来表扬我”的骄傲表情的小孩们说道。
　　乐乐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小小的嘴唇紧紧抿着，圆圆的一双大眼睛牢牢盯着说话的老师，也许也有一些好奇。
　　也许乐乐心里有了一些隐约的担忧，特别是在看到女老师对他投来一种热切的目光时，他在很多来院里的很多年轻的男女学生的眼睛里也看到过这样一种东西。
　　的确很有温度，但太有温度了。烧得他心里有了很多很久不出现的情绪。
　　果然，“康乐同学，你到讲台上来。”清脆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乐乐感受到此时投射到他身上的许多目光，他看向女老师，希望她会反悔。
　　但他看到了什么——期待的、鼓励的、唯独没有迟疑的闪着异光的眼神。
　　感觉过了很久，久到女老师又叫了两声“康乐”，康乐终于穿着他不太合体的别人捐赠的衣服站到讲台边上。
　　“大家在享受着爸爸妈妈的疼爱的时候，也要知道，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就像康乐同学，他没有疼爱他的爸爸妈妈，大家一定要关心他，帮助他。老师也会给你特别的爱，小朋友们要把康乐同学当成你们的小兄弟，康乐你也要把老师当成你的家人。”
　　此时教室的后面还有些没来得及走出去的家长，因为这个特殊的小孩子介绍，另一些家长从大窗子外往里围观。
　　几乎在老师说完的当下，就有两三个大概是妈妈奶奶冲上前来拉住乐乐。
　　一边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一边说“哎呀，孩子怎么这么可怜见的哟。哎呦、哎呦、哎呦……”从包里，从外套口袋里，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五十或者一百的纸币，拉起乐乐的小手就往他手心里塞。
　　越来越多的家长走进来，对可怜的孤儿乐乐伸出大手，拿着钱。
　　有很多声音响起来，乐乐被一只只手包围，他说的推辞与拒绝不能被他们听见，他的身体被桎梏不能动弹。
　　每只手裹挟着大大小小面值的纸币向他袭来，塞进了他的不合体的衣服裤子。
　　之后的事情乐乐似乎开始灵魂的游离，木然在那个年轻的女人的指挥下道谢，坐回到那张突然生硬丑陋的课桌椅，从T恤里掏出不知道被谁塞进去的一张钱，
　　仿佛没有紧紧攥住小手里的那张皱成了一团的钱，仿佛没有用力得让本来就白皙的手指发白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乐乐坐在椅子上不再说一句话，直到回到了小美身边。
　　他回答小美的问题，“学校很好，对啊，有很多小朋友，老师也很好，是一个漂亮的姐姐，声音很好听哦。”
　　乐乐从书包里把零零散散的钱倒出来，花花绿绿的纸飘落，
　　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一点小小的希望。
　　上学虽然没有完全符合乐乐的希望，但多少给他了一点自由，可以为他不久之前对自己许下的誓言的履行做准备的自由。
　　几乎不再安排领养人跟小美的见面，新来的孩子里面有一个三岁多的男孩子，健康可爱，而且活泼机灵，夺走了不多的一点母性关爱。
　　本来就是管理疏松的地方，现在更是不会有人在意是不是在一个一如既往乏善可陈的星期天有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准确的说，是大一点的男孩子牵着小一点的走起来有些磕绊的小姑娘的手，登上了公交车。
　　车子开向的终点站是第二医院。
　　医院在市中心，而乐乐和小美的出发站点在远郊，这时候车上的乘客并不多。乐乐和小美自然都属于一米二以下的免票范围，但乐乐还是紧紧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脚步，单独乘车的两个孩子毕竟太打眼。
　　乐乐把小美安置在靠窗的座位上，才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一只手在胸前抱住小书包，一手挡在小美的前面。
　　车子驶向市中心的一路上上车的人越来越多，乐乐让小美坐到了单个的爱心座位上，自己就拉着座位扶靠站在一旁。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一直告诉他，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虽然他丢失了自己的姓名，丢失了骄傲，但妈妈说过的话他没有忘记。
　　终于到了。
　　乐乐很久没有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而且这次没有爸爸妈妈的陪伴。所有的人看过去能看到的只有大腿，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漠然，乐乐的心里也全是忐忑，感受到小美握住他手的力度，乐乐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入了恢弘气派的建筑之内。
　　坐在挂号大厅里，乐乐紧紧盯着前来就诊的人生怕漏掉了一个步骤，嗯，取单、挂号、交钱、然后去看医生。又在心里演习了好几遍，乐乐拉起小美的手，站了起来。
　　也许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很让自己担心，但如果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那就去做吧。
　　在他的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在乐乐目不转睛专心学习怎么去看病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坚定的进入了那个男人的视线里许久没有移开。
　　在乐乐和小美走后，另一个男人拿着一沓纸走向年轻男子。
　　“厉总，号已经挂好了，现在就可以去候诊。”
　　年轻男人看着两个孩子离开的方向有些失神，一时间对于秘书的交代没有反应。
　　“厉总？”
　　“嗯，走吧。”
　　除了在挂号的时候被开号的人多问了几句，被乐乐说爸爸在边上看着呢应付了过去，大概乐乐对于要确认的信息还算对答流利。直到坐到眼科挂号的医生诊室外面等待的不锈钢椅子上前的一切都还顺利。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叫到了“乐美”。
　　接诊的是一个板着脸严肃的老医生，
　　“怎么回事！叫你家长进来！”看到进来的除了明显眼睛有问题的小姑娘应该是病人无疑，一起进来的只有一个跟孙子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医生对着男孩子责问声音严厉。
　　“我们，没有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