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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铜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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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萦绕冲天的怒吼。
再睁眼时,又到了那个世界。
“凌左庶长,白起左更可在那边看着呢,你别愣神啊!他早说了训练疏忽不得,否则军法处置,整支小队都要被连坐!”
凌左庶长?这是名?不像。白起左更?白起是主将名,左更应是军衔。
他定了定神,示意那人自己无事,随即打量四周。他此刻正站在一个搭建得简陋却结实的木塔上,眼前近千人的秦军队伍分成两队,正在模拟作战。场面颇为混乱,他研究了许久才看出些门道——五人为一组,防守时五卒互守,进攻时若人数占优则围攻,混战时各兵卒紧密联系,队伍轻易不会被击破。十伍为一大组,相互联系,穿插杀敌。
另一边是骑兵与车兵配合作战。战车防护完善,轴端装有矛头,马身覆有厚甲。手持长矛的健壮兵卒与娴熟弓弩的弩兵驾战车,三四人为一乘。周围是手持弓弩的骑兵锐卒,基本用于远程作战,保护车兵,使敌人难以接近战车。
整个训练艰苦严苛,常有士兵受罚。经过一番套话,他得知自己前段时日攻打韩国新城时刚升了职,如今正处在攻打韩魏两国的期间。丞相魏冉推荐了白起左庶长作为主将,正在加紧训练。
他也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食物——当真是难以下咽。无论军衔高低,一律吃大锅饭。只有煮或炖的菜汤肉汤,发放的面饼冰凉坚硬,刮得嗓子生疼。
“所有左庶长吃完到我帐里来。”
一个面色冷淡的年轻人吩咐了一句便离开了。
他愣了愣,急忙加快速度。另外三人同时起身,跟着去了白起主将的营帐。这营帐规模明显大了一圈,里边点着几盏油灯,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如今韩魏两国扼守伊阙城,韩国名将暴鸢率近十万兵马,魏国名将公孙喜率十六万兵马。此二将曾在‘垂沙之战’中大败楚军,可谓久经沙场,成名已久。”白起手指点在图上,“但韩魏联军看似强大,实则各怀心思,都想等对方先攻,坐收渔利。我军仅十万兵力,不及他们,需智取。”
“林、寻——你二人率两万精兵,布出进攻韩军的阵势,让他们以为韩国是我军主攻方向。”
“是,属下领命。”二人应道。
“凌、重——你二人率一万精兵配合。”
“是,属下领命。”
“其余人马随我,听候调令。补给不足时,可适当从周边获取。听明白了吗?”
“明白!”
“现在去整理部队,完毕立即出发。不得有误,违者军令处置。”
出了营帐,边上那人便开口:“凌左庶长,咱们及早整队出发。若能成为先锋查探虚实,可为后队创造良机。”
三万兵马在夜色掩护下率先出发,浩荡如龙。
在牵制韩军的日子里,他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故布疑阵”“狡兔三窟”。他们几人率三万精兵,在白起指挥下各展其能,死死缠住韩国将士。
这段时日极为凶险艰苦。
一次突袭中,因他的失误,整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若非周围人拼死护卫,他早已如丧家之犬般死在乱军之中。
白起得知后大发雷霆,直接传令撤了他左庶长之位,编入重左庶长麾下听候调遣。
那夜,他独自坐在营帐外,对着篝火发呆。身上是新添的伤,裹着粗糙的麻布,血还在往外渗。
又有人为他死了。
他记不住那些人的脸。战场上太快了,刀光一闪,人就没了。他只记得有人扑过来挡在他前面,闷哼一声,倒下,再没起来。
和上次那个士兵一样。
他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见白起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色冷峻。
“将军。”他起身行礼。
白起没应,只看着他。篝火跳动,映在那双冷淡的眼眸里,忽明忽暗。
“战场不是让你为死人愧疚的地方。”白起说,“记住他们还活着时做了什么,比你在这里空坐一夜更有用。”
墨麟青怔住。
白起已转身离去。
那夜之后,他强迫自己尽快学会那些策略战术。在重左庶长麾下,他沉默寡言,拼杀却愈发凶狠。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格挡,他都在想——不要再有人为他死了。
哪怕这身体不是他的,这命也不是他的。
半年游击,硬生生拖到了突袭魏军的时刻。
魏军未料秦军突袭,顿时阵脚大乱,仓促应战。伊阙地形狭窄,不利全军展开,魏军纵有兵力优势却前后无法呼应,很快便被秦军打得大败,主帅公孙喜阵亡。
魏军溃败的消息大大动摇了韩军士气。韩军见秦军凶猛,未战先怯。此时韩军侧翼已暴露,白起集中兵力从正面与侧翼夹击,韩军迅速溃败,主将暴鸢只身逃窜。白起乘胜追击,全歼韩军,顺势夺下五座城池。
韩、魏门户洞开。
墨麟青站在伊阙城头,看着那个身披铠甲的男人。
白起一身戎装,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鲜血顺着手中青铜剑滴落,溅在城砖上,煞气冲天。
“历时一年,伊阙之战终了。”白起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下所有的欢呼,“我军以十万之众,全歼韩魏联军二十四万。”
他顿了顿。
“这是你们的功劳。”
城下寂静了一瞬。
“就用这五座城池,二十四万联军尸首——向中原那些自命不凡的国家宣战。”白起说,“我大秦终将扫平所有挡在前面的敌人,用他们的血铸成秦国的辉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锋。
“你们会被秦国的后人铭记。你们是国家的英雄。”
城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墨麟青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满身鲜血与伤痕。他看着白起的背影——挺拔,孤独,像一柄出鞘后便永不归鞘的剑。
英雄。
他想。你信吗。
那时他不知道,多年后,这人会被自己效忠的君王赐死。
自刎前,可也有人在他耳边喊过“英雄”。
战后,朝中传来秦昭襄王的旨意:白起立功甚大,按其劳升为国尉;其余将领按战绩擢升相应爵位。墨麟青在重左庶长麾下拼杀了半年,终恢复左庶长之职。其余几位左庶长,皆升右庶长。
紧迫的战事没给他们太多休整时间。朝中命令传来:白起回军,与客卿司马错汇合,攻打垣城。
但墨麟青没能看到结果。
这个时代的医疗手段太落后。许多士兵连伤药都没有,只能硬扛。他分到了些许草药,却没什么用。长途行军,伤口溃烂,高热不退。
他躺在床上,看着营帐顶。
这一次没有人在他身边倒下。要倒下的,是他自己。
原来死亡是这样。
不是战场上刀锋入体的剧痛,不是坠入黑暗的骤然。
是一天天变得沉重,一天天看见自己慢慢熄灭。
像一盏熬干油的灯。
他想起白起说:记住他们还活着时做了什么,比你空坐一夜更有用。
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他还欠着那些为他死的人——一个名字,一声谢,一个活着的理由。
闭上眼,是无边的黑暗。
心有余悸地睁眼。
天快亮了。
梦中将近年余的战场生涯,在他世界里只过了一夜。这种时间错位让他有些恍惚。
桌上的青铜炉飘出袅袅白烟,几乎散尽。
——不对。
他昨晚明明没有点燃它。
“来人。”
“是,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问你,这青铜炉是谁点上的?”
婢女跪伏于地,声音发颤:“回王爷,婢子未曾碰过这青铜香炉,请王爷明鉴!”
“行了。让管家把所有进过我房间的人都问一遍。有什么发现,立即禀报。”
“是,婢子知道了。”
“下去吧。”
门合上。
墨麟青盯着那尊青铜炉。
不是下人。
那是谁。
他缓缓起身,走近案桌。炉身尚有余温,白烟已散尽。暗红的痕迹在晨光里愈发刺目——那不是铜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炉口上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说。
炉中寂静。
没有人回答他。